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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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边。段千秋蹲在岸上低头抚弄青绿柔软的杂草。“自上次祭天之后我道你早溜了，这下又想起来寻我了么？这次又隔了多久？我都忘了。”腓腓从水潭里钻出头来，皱一皱鼻子：“什么叫溜，你隔个一千年便得祭一次天，这天下易貌可不是好玩的，上一次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怕是你自己也不知道罢？那场金火招来了三足乌，我还不是为了给你减轻苦痛去寻重明鸟的寄生者了？前几日我方碰见重明……”你这狼心狗肺的，却说我临阵脱逃！我辛辛苦苦许了近一千年……
段千秋瞥它一眼，复一手将它按进水里。“得，你也不是会认真工作的东西，定是少不了逍遥快活。瞧你这身脏的，给我好好洗。”腓腓不留意被呛一口水，挣扎道：“你理亏便理亏，莫污蔑我！”找重明真的不容易，正常人寿命那么短，重明寻寄主到处乱窜，怎能怪它？两方这么久未见，竟这般对待自己！她该庆幸能帮她的是重明，而非三足乌！段千秋顺手恨恨地揉它几下，遂拂袖起身，“没洗干净休进我屋里。”转过身，一眼便见立于不远处意味深长地望着这边的白衣女子。段千秋停了一停，绕道而回。“这天气怎么突然就变凉了呢。”
楚年歌姿态优雅坐于椅上，轻抿一口清茶。段千秋盘腿坐在床上，看看那对面一言不发的白衣，拉过被子盖上腿。楚年歌其实已考虑过一些，真有这种奇事也没什么可惊讶，她自己的莲花烙大概也可以吓走一批纯良百姓。这样一想，自己也列于奇人之列，还有什么可讶异的呢。若真好奇，将腓腓逮过来一问便是，那小家伙看样子不是个经得住拷问的主儿，面前的段千秋也是可以的。不过人总比宠物难捉摸些。
双双静默一阵，绒毛球儿不时抖着还有些湿的柔毛进来了。刚在水底钻了一番，身上愈加白净。它蹦跶几步，一跃跃上楚年歌的腿，安然一趴。“重明，借我躺会儿。”之前段千秋将自己揉得，都快散架。这下断不会又往火坑里跳。楚年歌面不改色，倒是没有将它甩下去，只道：“重明？”
腓腓心想段千秋竟真是一点也未对她提起，暗暗鄙夷一番，遂开口：“你身上该有莲花烙的罢？那是重明鸟的。它寄宿于你身体里了。”重明被百姓一供奉便失了形体，只能到处寻人借住。不过那寄宿者怕是会被拖累得惨了。印象中似乎也没几个过得好的。“千秋在之前的祭祀上出了一些差错，如今正需要重明呢。算来时间也不多了。”就是看它有无这个意愿帮忙。不过从过去开始它便不太敢招惹重明，重明总是拿斜眼睨自己。毕竟人家是神兽，自己虽说等级也高，也只是宠物罢了。
楚年歌不知它说的，到底是什么时间。自己因莲花烙过得确实不好，第五死了，明明没有与别人抢什么东西，却天天被逼。隔一段时间还有爻夷找麻烦。楚天都精力到底都花到哪里去了。
“千秋其实也挺苦的，做这些事不容易，一个不留神小命便没了……你们认识也有几天了，应该多少也看清楚了一点千秋的性子。她说白一点就是个无害的笨蛋。所以，重明，你就帮帮她吧……”尾音还未收起，楚年歌突然将脚一踮，腓腓一个趴不稳便跌了下去。幸好不高。抬头一望，望见她斜斜俯视的清冷眼睛：“我叫楚年歌，不叫重明。为什么要帮她？”认识几天而已，无亲无故。自己对段千秋的底细是一点也不知，听它道来，也是没有什么义务去帮的。几句神鬼传奇一听就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她可没有兴趣去趟这趟浑水。一个普通人便已经够难做的了。
腓腓挫败地坐在地上，它就知道是这个结果。重明选的人永远都不会热心。世人日日请它驱邪避妖，它应当是乏极了罢。“你就当做一件好事，也不行么？积一些德什么的，将来也有个好运……”说至一半见楚年歌依旧冷眼，心知这番话不着实际，懊恼一阵又道：“这人都有个生老病死得个解脱，你看千秋都这样过了近五千年了……孤孤单单的，你就当同情一下她咯，让她稍微好过一些便是了……且这样你也可以有个伴呀。”说实话自己有时看着段千秋都会动动恻隐之心，那个一脸飘渺宁静遥望长天的样子真是让人揪心。话说这情动政策到底行不行呀，楚年歌心肠怕是也没这么容易就被催软的，千秋你怎么也不说一句话！腓腓现在只想翻白眼。
楚年歌只微不可察地皱皱眉，随即又恢复冷脸，“架把刀子往脖子上一抹，不就什么事都解脱了。”腓腓听罢冲动地想跃上去咬一口，因对方是重明没敢乱来所以决定转向段千秋，但距离有些远便只能忍着：“千秋何来这般胆小，对生死也有个看法，要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那是对死的不尊重。”楚年歌不语。腓腓吃不准她心里想的是什么，而且探了这么久居然也不听段千秋插进来一句话，心中不知该如何劝。它这一个做宠物的，本就不是劝人的料，坐享逍遥荣华是应该，美酒佳肴是理想，到了段千秋这里却处处要为她操心劳累，它到底是哪辈子欠了她的。
楚年歌只慢慢品一口微凉茶水，看看地上颓败的腓腓，复抬眼看看床上的段千秋，遂皱皱眉。腓腓心累，也转过头去：“千秋，你也说几句……千秋？”只见床上红影缩作一团，段千秋紧紧箍着被子，头几乎整个埋了进去。远远地甚可以看见身体不停地发抖。“……糟糕！”腓腓一惊，急急跳将起来。楚年歌也发现她有异寻常，放下茶盏几步走近，段千秋身体缩得非常紧，宽大的火纹云衣却衬得更显弱小。楚年歌柳眉又紧蹙稍稍，伸出手去，临近竟能感到逼人凉气，一触之下立即被沾染上的钻心寒意刺回了手，直直漫进血液之内，萦绕不散。楚年歌忍不住打一个寒噤，转头犀利地盯着着急地原地打转的腓腓。
“怎么回事？！”
腓腓遇到救星一般猛然蹭过去扒住她的衣裙角：“重明、重明！拜托你了，没有时间了！只要让她熬过去，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楚年歌不由撇开脸冷语道：“我怎知如何帮她？”段千秋怎会莫名地变成这样，她现在是楚年歌，哪里是什么重明。腓腓扒着她不放爪子，“可以的！重明知道，你也定知道的！这被子什么的不管用，我求你了！”之前它根本不在段千秋身边，也不知她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不过这个、真的会要命啊！
楚年歌紧眉，盯着兀自蜷缩万般煎熬的段千秋，心下一阵乱。腓腓自己也不知重明会如何做，等于给她一张烧着的白纸，须在燃尽之前推敲出并画上保密的谜题答案。段千秋体内寒气这般重，一般怎么受得了。
“重明！”
楚年歌冷冷瞥它一眼，拎起绒毛球迅速扔出屋外，扬袖一挥房门紧闭。刚打算哭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腓腓懵了一懵，一眨眼已一头栽进屋外草地。只空白几秒随即喜得一跃而起：“她愿意帮了？！”
楚年歌深呼一口浊气，坐至床边。段千秋情况愈下，露出的白皙皮肤已浮现出青紫，斑斑驳驳，且似口不能言。她思量稍稍，一手覆上段千秋纤细的后颈——尽量忽略那要命的冰感——轻轻揉捏，试着让她稍能放松一些，另一手小心地去抽被她紧箍在怀的被子。段千秋哪里肯放，潜意识里能有几分热源便抓住几分，体寒噬骨这种滋味委实太痛苦，况还是隔期发作，这几天逍遥惯了她都忘了这件事了。
楚年歌见她瑟缩着不肯放手，誓要抱着死撑一般，连渐入紊乱的气息都是拼命控着，还渗着凉。便靠上前去，将她圈在怀里，一点点不轻不重地拉松她的手臂，凑在她耳边道：“千秋……千秋，放手……这个不管用的……抬起头来。”应是些微也可以听进一些，段千秋总算松了一丝丝手臂，只是全身冷战打得更厉害。楚年歌趁此抽去大部分被子，手伸向她的脖颈将头顶起一些，使之靠在自己身上。段千秋双目紧闭面色痛苦，唇与皮肤已然发紫，无奈隐忍地用牙咬住下唇，一切声音尽吞进肚里，却是妖冶更甚。楚年歌忍下侵进骨子中的寒气，将她身子稍稍舒展开来，搂紧了一些，段千秋下意识地将头贴至楚年歌颈窝。楚年歌试着撬开她的嘴，那下唇已是一道嫣紫血痕。她想了一想，伸手与段千秋的冰凉十指相相交握，轻轻叹息一口气。眨一眨眼，瞳中影出两朵流金的镂空莲花。
“千秋……你欠我一次。”
霎时房内空气浮躁涌动，紧接着以床为中心旋起一圈犹如盛景赤莲般绽裂的熊熊烈火，气温骤升。艳红的火舌舔舐着竹屋每一个角落，楚年歌在烈焰中心，与段千秋紧偎在一处。火焰附着在体表却烧不着衣角，她轻轻抚着段千秋的脸，感觉温度似有一些回暖。
竹屋外面的腓腓，见着窗子里透出来的熊熊火光，直惊得忘了欢喜：“祈莲真火！”早听说重明属性与寒气相克，没想到楚年歌竟可以运用到这般炉火纯青的境界，想烧到哪里便烧到哪里，想烧什么便烧什么不想烧什么便烧不着什么的也太方便了吧！它开始思量为什么自己会被丢出来，难道是嫌自己太吵？不丢出来自己会不会变作烤腓腓？
显然这下腓腓放心了。
段千秋的脸色明显好转了一些，身上云衣的火纹，又似与周围的祈莲真火融做一道，共同起舞，渐渐地与楚年歌的一身脱世纯白映出神迹来。楚年歌眼里明暗交错，望见床前一片夺目火藻之中隐隐浮动的一只炎纹巨鸟。
守至竹屋内的火光渐渐消退干净，腓腓顿时来了精神，撒腿便往屋里蹦跶。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身后林子里一闪而过的黑影。
“重明！千秋怎么样？”腓腓刚撞进竹屋楚年歌正给沉沉睡去的段千秋盖上被子。她面无表情扫一眼绒毛球儿，略轻声道：“应是好了。”
屋外。
楚年歌微微靠在竹屋楼梯的扶手上，斜望着草地上蜷成一团的白色绒球。“这个会定期发作？”腓腓舒服地眯眯眼，“对，大概三个月一次。”因为之前也没在她身边，不知一发作到底要熬几天才能好。如今看样子就知会让人发疯。方才它的小心肝的打击可真不小。千秋这个不长记性的夜不知早一些去找重明，这次幸亏碰巧相遇，她却一个字儿没对楚年歌提起。恐怕是上个千年祭落下的病根，三足乌一出现便开始了。到底都怪三足乌，那次降下的天火近乎烧尽了半个天下。它却只一闪便寻不见了影子。
腓腓等了一会儿，楚年歌却不再说话，一阵沉默。它本想她该问一问长短，连腹稿都打好了准备一番长篇大论，而她竟兴趣缺缺地一言不发，显然连睡前故事也当不上。腓腓又一阵挫败，重明选的这个人，果是清冷得可以了。
在暗自思量着用什么方法才能够将她留至千秋病好之时见楚年歌已抬脚往山下走去。“你去哪儿？”她只开口道：“去买酒。”腓腓眼睛一亮，两三下蹭上去一把扒住她的衣裙角。
嘉玉城的街上出现了一位白衣翩跹的清秀女子，女子怀中捧着一团绒球……不，是一只动物——有一双人畜无害的闪亮的小眼睛。
“我知道这里哪间酒家的酒最好……你要什么酒？”绒毛球儿不停地耸动它的小鼻子，随时捕捉目标。“闭上你的嘴，不然我把你送给那个小乞丐当玩具。”楚年歌面不改色地低声。腓腓即刻闭上了嘴巴。为了压抑体内兴奋因子的躁动，便将头埋进楚年歌臂弯里。于是，嘉玉城的街上出现了一位白衣翩跹的清秀女子，女子怀中捧着一团绒球……就是一团绒球。
腓腓心中还是有所满意的，若是初次见面的重明，一定会二话不说直接将自己扔掉。
进了一家酒庄，楚年歌并未搭理店小伙的热情招呼推荐，恍若不闻地慢慢在酒架前踱过。至某一坛酒前时怀里的小东西不安地扭动起身子——她转头对店家道：“我要这个，取一壶来。”店家弯起眼笑得谄媚，“姑娘真是个中高手，这酒是本店的王牌货，绝对是最醇香的，喝过的酒仙们都说好……”未夸赞够本，楚年歌已拎东西走人了。
享受着楚年歌温软怀抱与酒香的腓腓得意地心想：到底这个中高手，还是自己了。
段千秋醒来之时只打了一个寒噤，全身通畅，较之前的情况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下了床，伸一个懒腰。屋外已是夜色低垂，屋里除了自己一人也无。对于发作时的记忆多少还是有些印象，尤其是那抹白影。唉……她活动活动尚还有些僵硬的筋骨，自己救了人家一次，人家将来许还得救自己好几次，这欠的，不只是一个人情了罢。
楚年歌推开门，段千秋正好在挑战身体的柔韧极限。她平静地望着面前将自己扭曲成一个诡异形状的女人，道：“需要我帮你么。”段千秋从容地恢复正常形态，对她娇媚地咧嘴一笑：“不用了。”她不想骨折。
楚年歌却不进屋，复转过身去，道：“好了便出来罢。”段千秋一阵莫名，随其后跟出门，竟见盈盈月光下草地上摆好桌凳，架稳一把琴。桌上正伏着一团白色绒球，对着一壶酒流口水。
段千秋一愣，而后反应过来，重新笑了开去：“原来是这样，我险些忘记还说了这事儿呢。”愉悦地走下来。楚年歌拂衣坐至琴前，“今日辛苦了。”段千秋喜滋滋斟一小杯酒，诚心叹一句：“知我者莫若年歌是也。”一口酒下肚，醇香满腔，体内终热了起来，舒服多了。心里又叹：好酒！楚年歌看她一眼，并无多话。段千秋倒也没忘记一旁眼巴巴望着的腓腓，取过一只小盘子倒了些许推至其前，绒球儿自是欢喜地立马蹭了上去，主宠一个样。
待身体真正热络起来，便放下酒盏，起身走至中间空地，冲着楚年歌温温一笑，一时与月光融作一处：“今晚便舞一个给你看罢。”话毕轻轻垂下眼睑，面色渐入温柔沉静。不知几多时的世间静止之后，女子缓缓抬起手——皎月正如银白泪珠滴落，忽在指尖迸裂出万道孤光，沿臂肩缓缓撒下一层轻纱，抚遍妖娆。女子双眸朦胧，微微舞动纤躯，莲步轻移，淡淡银粉一层的云衣裙角轻轻摆动，好似在空中拨出道道水纹。
楚年歌入神望她犹轻声密语般的姿态，低眼心中念动，纤指微拨，絮絮几声回转渗进白练，两两缠绕，互不分离。千秋入情愈深，弦弦浅明声声澈，几番幽咽泉流绕肠，却是上次偶尔哼出一遍的匿名调子，些微有做改动，恰恰化为谧静同舞姿相互错杂散入明朗月夜之中了。
楚年歌指尖不停，时常抬眼望红衣人影，其姿态翩跹，似拨流水浮起，衣袂轻扬半掩面，华月顿暗夜转明。流苏挥泻相如醉，一如琉璃千转梦亦催。整座山林染上琴弦玲珑吟动，为翩翩舞动的红衣铺陈开一幅暗青色的寂然画卷，化为一朵展蕊明艳，随曲尾收拨悠悠飘然落至脚旁。女子缓缓抬头，明暗的眼眸里深邃幽长。
红白两相静望，在对方映满月光的瞳里见到自己。腓腓暗自感慨，才复低头埋进酒盘子里。月夜佳人美酒，它复何求啊。
寂然一阵，段千秋淡淡笑开，眼光闪烁：“早知还是拜托你方便些。”何必辛苦去找花魁大人呢。楚年歌落落大方顶上深瞳，也舒展双眉道：“既然你如此会舞，为何还拉我去青楼看人家跳？”彼时段千秋已起身，心情大好地走回桌边，“你要知，有些气氛，凭我一人，是跳不出来的。”拂一拂袖，端起酒便饮。她已许久不曾这般尽兴过了。虽说白天时候难熬，此时算是补偿一番。
楚年歌望她片刻，遂也起身至段千秋对面坐下，却是取过酒壶来，给自己倒了一些。也不去望对面女子的呆愣，她平静道：“今日特殊，破例一次。”自己也并非不会喝。段千秋听罢释然大笑：“哈哈哈，行呀，只是你这酒买得少了一些。”楚年歌举起酒杯轻抿一口，“多了伤身。”一旁的腓腓不知何时已扒着酒盘香甜睡去了。
今夜月色甚是明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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