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炉香》默小豆

1、第一炉香 （电话）

　　湛蓝的天空下，海平面升腾起的空气里，夹带着这片碧色独有的咸味，飘进阿茜今早的梦里。

　　原来，梦也是可以有味道的，阿茜满意地换了个睡姿，打算在梦里换上买了许久，都快被自己遗忘在橱柜里的泳衣。却被手机铃声吵醒。

　　阿茜不满地睁开眼睛，把起床气全部撒在了被子上，可怜的被絮直接被踢翻在地，不敢发出一丝呻吟。

　　阿茜猛地坐起，一把把手机从床头柜手里，夺了过来，“就知道是你，臭阿轩。你最好今天是真的有事找我，否则你死定了。”

　　阿茜心里这么想着，脸部也不自主咬牙切齿起来。

　　这个和自己称得上竹马之交的家伙，从小就喜欢有事没事招惹自己，仿佛看到自己因此恼怒、哭泣，他能获得莫大的快感。在这种你来我往的交往中，两个人从幼儿园一直吵吵闹闹至高中。

　　索性，大学两人分隔在不同城市，但在阿茜看来，阿轩并没有放弃对自己的骚扰，反而更甚，这不，在关键时刻，这家伙的电话不就来，打扰自己的清梦了。

　　阿茜按下通话键，等着阿轩开始发挥演技。

　　“阿茜，你在吗？阿茜？”阿轩的声音像被人压入水中，听上去闷闷的。

　　阿茜本不想理会，但阿轩的语气似乎从未如此慌乱过。即便知道是演戏，阿茜也不免担心起来，“喂！阿轩，你怎么了，搞什么飞机！”

　　手机那头沉默片刻，提了提气，幽幽道，“阿茜，我跟你说，你千万别怕。我死了，你知道吧？”

　　阿茜在心里翻了几个白眼，“什么意思？”

　　“阿茜，我真的死了。我没想到你能听到我的声音。”阿轩激动地快哭出来了，“阿茜，我知道你从小怕鬼，但你千万不要怕我，好吗？”

　　“谢池轩，你这玩笑开大了吧？你一大早打电话过来，告诉我你死了，你他妈什么意思？”阿茜忍耐到了极点，不想再和他废话，不顾电话里解释的声音，没好气地挂掉电话。

　　这个神经病，真是神经病。阿茜嘟囔着下床，走进淋浴间，开始刷牙，思绪还是不自主地被阿轩的那几句话牵动着。手机再度响起。

　　“死阿轩，又想怎么样。”阿茜气冲冲地拿起手机，见到是老妈的电话，气消了几分。

　　“茜茜啊，你今天回来一趟吧。”老妈开始啜泣，“阿轩死了，你回来送他最后一程吧。”

　　“妈，你在说什么啊？这一大早的。”阿茜的后脑勺被闷棍猛击了一下，脑壳里回荡着“嗡嗡”声。

　　“茜茜啊，妈妈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妈妈也不敢相信。不过真的是昨天早上的事，可怜的小轩，就过个马路，怎么就被撞死了......”电话里不断传来妈妈的呜咽和询问声，阿茜只是木木地立在那里，甚至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在地，发出清脆地“啪嗒声”，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小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地翻看手机，明明他打电话过来了，为什么没有通话记录。

　　阿茜回拨阿轩的手机号，一遍又一遍，电话那头始终显示关机。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茜一刻也不想停留，马不停蹄回到小镇。

　　这个人口不足一千的小镇，果然回荡着唢呐声，不断循环播放的哀乐，不停搅动着贯穿小镇的河道和阿茜的胸腔。她也不记得自己是跑还是冲到阿轩家门口。

　　阿轩家挂起的条条白色，门口端坐的丧乐乐队，灵堂正中央摆得端端正正的阿轩照片，打碎了阿茜最后的希望。阿轩的父母早已数度昏厥，负责招待宾客的是阿轩姑妈，这位平日里要强的女子，这个时候，眼睛红肿，身子也瘦削了不少。她和阿茜对视不足一秒，两人抱在一起，放肆大哭起来。堤坝一旦有了缺口，势必会决堤。

　　阿茜看着遗照上的阿轩，那分明是他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自己陪他去拍的大学入学照。

　　那天和今天一样，夏日炎炎，蝉鸣阵阵，自己坐在照相馆里，不耐烦地催促着，磨蹭了半小时，仍旧在凹造型的阿轩。同时，不自主地打量起这位早已长成帅气男子的小伙伴。

　　别说，这小子，长得越来越像个人了。这么想着，阿茜的眼神不自主飘到阿轩衬衫胸口处，年轻男子独有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惹得阿茜不禁脸红。不听使唤的眼神又飘到阿轩的喉结处、小腿处，脸上的热度又增加了几分。

　　阿茜的小表情被阿轩成功捕捉，阿轩邪邪一笑，向她抛了个媚眼。

　　真贱，阿茜做贼心虚地收回眼神，原本加速地心跳也平复下来。

　　这原本是去年暑假的事情，阿茜却觉得就发生在昨天。或许，这是场噩梦，梦醒之后，一切会回到原本的模样。于是，哭累了的阿茜祈祷着沉沉睡去。

　　醒来，依旧是哀乐阵阵，显然这不是梦。

　　手机铃声响起。

　　阿茜急忙起身，重心未稳差点匍匐在地，手里依旧紧紧拽着手机，如她所愿，是阿轩打来的。

　　“阿轩！是你吗！”阿茜又开始啜泣。

　　“是我，阿茜。别哭，阿茜,”阿轩忍住哭意，“哭花了妆，就不好看了。”

　　“阿轩，你在哪里？阿轩！你能不能回来！”

　　“阿茜，你听我说，我现在在天堂，这里有多美，你知道吗？”阿轩开始转移话题。

　　“有多美？”阿茜不免好奇。

　　“是一片冰蓝的海域 ，每个人都有一艘小白船，我也有一艘。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你，看到人世间。”

　　“真的吗？那你拍个照给我看看。”

　　“真的，但这里不允许拍照。还有，天堂里真的有天使，她们都好美，长着白色的翅膀，到处飞翔。”阿轩痴汉般的语气，让阿茜难免吃味。

　　“色阿轩，你果然是个色鬼。”阿茜气嘟嘟地准备挂断电话，终还是没舍得。

　　“哈哈哈，我还没说完呢，我想说，她们再好看，都没我的阿茜好看。”说完这话，阿轩喉头一紧，有些话也被挤了出来，“阿茜，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

　　“你少贫嘴！死了还不安分！”嘴上说着，心里却乐开了花，“阿轩，你能不能一直这样和我说话，我不想你挂电话。”

　　“这恐怕不行，但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我保证。”

　　“你保证？”

　　“我保证。”

　　“不许赖皮？”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