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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虫宴2 ...


  •   十九虫宴2

      唯恐仙衣拿着裹肚凑近,花慕容一下退到草榻边缘,仙衣见他长睫颤动,企图掩饰内心的不稳,心里暗笑,话锋一转道:“我和小姑姑久未见面了,不知她为何要辗转留书,不直接和我相见。”说着神色自若将裹肚揣进自己怀里。窦折冲张了张口,到底没好说什么。
      “慕容,上次教我的曲子,我还不熟,再让我听一次使得吗?”
      花慕容此刻一心想走,仙衣道:“一会儿我让连掠找辆马车送你回去,不会晚的。”窦折冲也在旁一脸期盼之色,似乎很喜欢他的笛声。见最后的借口也被封死,无可推脱,花慕容只得横下心,拿起了紫竹笛,放在口边正欲吹奏,忽又拿开,微微蹙眉,将笛身抖了几下,里面毫无声响,仙衣也奇怪起来,按理说,即便风穿过笛膜也会发出轻响。
      一念未绝,慕容握住镶口对着桌子磕了一下,只见一只金黄透明的甲虫缩着三对足滚在桌上,一眼看去十分陌生,既非天牛,亦非螽斯等,仙衣奇道:“这虫子倒漂亮,不知是什么?”
      “不是好东西,别碰。”发出警告的慕容盯着那甲虫,如临大敌,浑身都绷紧了。
      甲虫呆呆在桌上原地转了一圈,就冲着慕容的方向笔直爬去,待爬到桌子边缘,张开背后一对透明翅膀,毫无声息飞了起来,慕容连忙从草榻上站起身后退。
      突然,窦折冲在甲虫飞过眼前时一把握在掌中,耳听得一个水泡破掉般的轻响后,金黄的汁液流了满掌,他手劲稍微大了点儿,竟不小心将甲虫捏爆了。
      刺鼻的味道弥散开来。
      “不要”两个字还含在舌尖未发,花慕容眼看着他杀了甲虫,不但不喜,反而颜色大变,一把撕下自己的一副衣角,抓起他的手就裹,企图将这气味裹住。然而并无用处,气味已经充斥了整间屋子。一种窸窸窣窣的奇异响动仿佛顺着耳朵爬上来,一开始非常微弱,渐渐就密集起来,带动着气流也起了一阵诡异的震动。他不由自主停了手,心想:晚了。
      “什、什么声音?”折冲结巴道。慕容道:“是虫子,你杀的那只是斥候,它的气味引来了其他的。”说话间,从门缝里、屋顶缝隙处涌出了一队队密密麻麻的黑点,紧接着三人听到振翅声,慕容一步迈到窗前,手疾眼快关了窗,只听噼里啪啦撞击窗户之声,隔着窗纱大片飞虫撞上来,前赴后继、锲而不舍,也有更细小的飞虫自窗缝爬入,折冲平生第一次看到这许多虫子,而且种类繁多,形态各异,顿时浑身上下汗毛都立了起来。更要命的是,他捏爆金色甲虫的手掌开始传来难耐的痒意。
      仙衣道:“慕容,这是……”
      “没空解释了,一会儿我引开他们,你们想办法出去。”
      虽然虫群是折冲杀死金色甲虫引来的,但明显是冲花慕容来的。他的办法在前一刻还尚有可行性,转眼间,整间雅舍似已被虫群大军包围。
      “不行,……来不及了。仙衣、折冲,你们靠近我不要动。”慕容让他们靠近自己,一眼望去,仅仅地板上,虫子已由溪流形成了江河,看着都觉头皮发麻。
      花慕容从腰里摸出一包东西,围着三人将里面的粉末细细洒了一圈。粉末不多,只能做到不留缺口。果然,奇迹出现了,虫子接近此处,似乎不敢跨越地上的圈,在外围没头没脑乱撞,有不小心碰着一点粉末的,一下就翻了。
      慕容自语:“虫子就是虫子,不过是低等之物,有的是办法对付。我若不是怕一把火烧了燕瑟楼,早就用火烤了。”他注意看着,见越来越多的虫子在圈子外围翻倒,逐渐有堆积的趋势,暂时安下心,道:“巫教护法怀青,喜欢养虫,他的虫以动物的血肉,腐尸,甚至活人喂养,他也有办法让这些虫子听命于他。”
      “真恶心。”仙衣评论,“你洒的是什么?”
      “驱虫粉啊。”慕容继续专注着不让地上的圈出现空隙。
      怎么会随身带这种怪东西,难道他对付这些虫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仙衣猜测。
      “他为何用虫子追踪你?”仙衣问,见慕容一脸不想说的表情,翘起了嘴角,“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久前有人在黑市挂悬赏,出了前所未有的重金,黑市纷纷传说他就是巫教夜游使怀青,而悬赏的那个是乐师花慕容,要活不要死。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有他想要的东西。”让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显出厌恶之色,仙衣看了一眼地上的虫子,非常能感同身受了。“同时被两个巫教护法盯上,你也够会撩事儿的。”仙衣评论。
      发觉别人用“原来你就是奸夫”的眼神凝视自己,花慕容也知道早已被贺兰雪的留书出卖了,神色微腆道:“我和阿雪其实并无她说的那种关系,她不过喜欢玩耍于我。”仙衣心想:贺兰雪多年不见,还是那个性子。嘴里却道:“以后我叫你师父、哥哥、还是小姑父?我觉得好混乱啊。”
      慕容:“……”
      折冲已坐在草榻上久不开口了,此刻忽然身子一歪,倒在花慕容背后。二人吃惊,仙衣道:“折冲,你怎么样?”俯身扶起他。折冲摇摇头:“晕。”花慕容立即检查他的手,捏爆金色甲虫的手肿胀异常,手上的血管里竟有几丝金色在缓缓游走。慕容神色凝重起来:“他中毒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虫源源不断,……坏了,驱虫粉也快不够用了。我们得出去。”
      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引起了二人注意,回头一望,不觉毛骨悚然。原来窗纱被某种虫子合力咬开了一个洞,飞虫们成团结块地钻进屋内,像小型乌云般朝这边飞来。
      飞虫是不怕地上那粉末形成的结界的。
      折冲艰难地开口:“我不但,没有保护到少主,还、还成为拖累……,绝对不要!”说罢一口气抽出佩刀,仙衣连忙阻拦,只来得及将他横在颈上的刃口撞歪,那刀刃还是狠狠从肩至胸划下,鲜血立刻将他半个身体染红。
      “折冲你不要乱来!”
      “你们走!”折冲嘶吼了一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仙衣,连翻带滚出了粉末结界,要用自己的血肉之气吸引虫子。
      谁知他半跪在地上,不管是飞虫还是其他虫类,忽然退潮般朝四周散开,似乎倒像畏惧他的血气。
      “趁第二批虫子还没进来,快冲!”花慕容早已折了一根桌角,就烛台上烧着了,见时机一到,便把窦折冲一边胳膊架起,仙衣也架起另一条胳膊,三人仗着窦折冲的血气和赶开飞虫的火把,一头冲出屋子。
      外面廊上偶尔有人往来,一片祥和的常态,看来只有他们所在的客房遭到袭击。仙衣道:“去马厩。”慕容点头。
      二人神态从容,旁人见了两人架着的窦折冲浑身是血,这两人又生得过于醒目,分明都是容色出挑的美人儿,却有一种别样的诡异,不免惊疑不定,吓得满廊都是乱跑的人和惊叫。仙衣道:“薛老板真是的,房间也不打扫干净,尽是虫子。”慕容不禁失笑,末了道:“我牵连你们了。”
      仙衣不理他:“我们还能比虫子更可怕?这些人跑什么?”慕容附和:“正是呢。”
      一言刚落,便听一个极其嘶哑难听的声音道:“花慕容,我终于找到你了……”
      “花慕容,我找到你了。”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叹息,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男女混杂的怪笑,忽远忽近。
      与其说是笑,听着更像坟地里的乌鸦乱呱,带着阴森森的,让人油然而生的厌恶和浮躁气息,但仔细听时,笑声又消失了。
      “找到你了——”声音忽然近在耳畔,仿佛无常鬼的耳语。花慕容闪电般出手,扯住一人。那人满脸惊恐,不明白只是擦肩而过,为什么被人揪住,而且三人身上都染着血。他吓得张大了嘴,想呼救,却发不出连贯的叫声。
      感到仙衣拿手肘碰了碰自己,慕容一抬头,看到回廊口一左一右走出两个拿着竹篓之人,不声不响拦住去路。
      这二人双眼瞳孔说不出的诡异,仿佛附着一层半透明的膜,看着和虫子极其类似。更可怕的是这两个人的脸,男女莫辨,长相古怪的虫子在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皮肤上爬来爬去,脓液样的东西从脸颊边的缺口像随时会溢出一般,腮边的残缺已经严重到露出血肉骨骼的地步。仙衣低声道:“后面也有两个。竹篓里是什么?”
      慕容道:“虫。”
      一松手,被抓的家伙赶紧爬起来就跑,没跑出一步,就感到后颈一凉,直挺挺栽倒,慕容收回紫竹笛,看了一眼这人泛青的眼膜。
      “原来是一伙儿的。”仙衣后背发凉。稍微不慎,就可能落入圈套。
      折冲明显中了金色甲虫的毒,而且此毒使得他的血液起了变化,令其它虫子避退三舍。他这几步路走得汗出如浆,唇色惨淡,已经无法说话,抱着刀对仙衣点点头,心里十分沮丧。
      慕容道:“还以为是斥候,竟是一只虫王,怀青这次下血本了。”
      薛馥又高又胖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却是背朝着他们,挡住了一干人的去路。
      “怀大人,给我个面子,不要动手吧。”
      “不好意思,薛掌柜,本不想叨扰你的燕瑟楼,只是我费尽心力,今天花慕容我是一定要捉回去的。燕瑟楼今日的损失,我赔。”
      既然称作“怀大人”,来者应当就是夜游使怀青本尊了,他说话还算彬彬有礼,一把阎王嗓却像咬噬骨髓般令人难受。他又道:“另一个也是极品,既是少年,又像少女……”
      “不行,这是花衍的小儿子,你带走他,七虎不会答应。”
      “花衍不是根本不在轻车港吗?就算在,我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
      从回廊闯出去的计划看来难以实现,好在这里只是二楼,仙衣和慕容对视一眼,默契地击倒迎面而来的追捕者,助跑、跳楼、翻滚一气呵成,带着窦折冲一起冲向马厩。薛馥吃惊地从楼上探出半个脑袋,认识那么久,还是头一次看到以服用须曼那华散为风雅,标榜魏晋子弟那一套臭讲究、摆排场的卓少船王,一旦动起来竟这般利索。
      只见连掠满脸震惊迎来,仙衣来不及多说,将折冲朝他怀里一推:“中毒了,去找贺兰!”连掠点头,也不多问,牵出一匹马将折冲抱上去,仙衣则和花慕容转向相反的方向吸引追兵。
      二人策马一路狂奔,等缓过气一看,附近只有一座破旧的关帝庙,几株稀稀落落,无法藏身的树木。
      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有那么座关帝庙,一时也想不起来身在何处,二人下鞍,放马休息吃草,仙衣同情地望向慕容:“原来怀青是个生冷不忌的色中饿鬼,你竟被他惦记了这么久。”
      “不是,不是那种好色。”花慕容道。
      仙衣奇道:“是哪种好色?难不成只是捉回去,临摹了画张画,然后裱起来看看?”
      慕容显然不想谈论怀青,表情隐忍而讽刺,末了还是道:“怀青很危险,你要小心他。”
      这还是仙衣第一次感到慕容对自己有关心的意思,眉眼弯弯,心满意足跟在他身后。其实她也不想提那个养虫的疯子,但又忍不住,问:“和小姑姑勾结,打劫栾素在先,遇到怀青在后——还是相反?”
      “相反。”
      仙衣佩服地点头:“哪里都混得进去,说走就拍拍屁股能走,看来乐师真是个方便的身份,我怎么没想到。”言下之意,惹了怀青还敢去惹栾素的人,竟然到现在还能活着,混淆身份这一招我也要学起来。
      “嘘。”慕容竖起食指。
      “……四十,不对,四十四个,”慕容仔细倾听,“被包围了。”
      空气中传来令人不快而熟悉的振动,自然是那些无孔不入的虫子。
      一直在吃草的两匹马毫无预兆地倒下,不一会儿,身上被密密麻麻的虫子笼罩着,像两座形状奇特的虫山。那四个虫人必定也在这些人当中。
      二人闪身进了关帝庙。常年缺乏香火使得小小的关帝庙连屋顶都已经塌了半边,但若能据守关隘,还能撑得一时。
      不久前明明还在十丈软红的小重京,朱阑罗幕的燕瑟楼,两个人优哉游哉,焚香品茗地吹笛子,现在竟然灰头土脸落在一座破破烂烂的关帝庙,被各色奇形怪状的虫子包围。
      仙衣袖中抖落一条软鞭,笑道:“慕容你住在霍家堡,一定看过轻车港的日出和日落吧?我一直觉得,轻车港的胜景之一,就是它的日出和日落。”慕容不觉望了望她,不知她突然说这些不相干的事,有什么缘故。她的眼睛回避着两具被虫阵覆盖的马尸,握鞭的白皙手背浮起青筋,微微在颤抖。
      慕容明白了,虽然一直神色自若,其实这孩子害怕得厉害。就算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怀青的虫阵和虫人,也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仙衣比他小好几岁,向来又尊贵,面对这两个时辰内堪比炼狱的场景,还能维持现在的冷静,实在算得坚忍顽强了。于是他温和地附和:“的确很壮丽。我还喜欢听渔夫归港时唱的小曲……”
      说着话,慕容放低身体,让两个从不同方向窜进来的家伙在半空相撞,由于两人都持有利器,使人牙龈发酸的切割声传了出来。仙衣眼里露出笑意:“我们下次把这些小曲编成谱,用笛子吹出来一定也好听。”说着,将手里的软鞭绕了一圈在手上,绷紧,一个转身来到柱后,将一人干净利落地勒紧了喉咙。
      “你去过会通桥那个糕饼铺吗?有种小点心是他们家祖传的,因为原料的关系,只有秋天才有,每天只做一炉,特别难买。可是端的好味道……”仙衣又拿下了一个。
      慕容道:“我更喜欢另一种,加了花瓣的。”
      “慕容原来也嗜甜。那个点心加的是时新的花瓣,有时候是梅花,有时候是桂花,倒是满口余香。”
      “会通桥的说书、傀儡也好。”每说一个,便能解决一两个偷袭者,花慕容手里只一杆紫竹笛,不似和人动手,倒像在笛舞,动作优美,挥洒自如。
      不知何时,一直没动手的四个虫人中间出现了一人,瘦高却有些佝偻,似乎背负着沉重的苦难,他咳嗽了几声,喉咙听起来还是很糟糕:“怎么说好呢,你还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啊。我早跟你说过,一直这样逃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总会落到我手里,让我把你那美丽的肢体一点点切开,一想到你会流着眼泪痛苦挣扎的样子,我的心就欢喜得无法控制……”
      说是欢喜,他的口吻里却一点欢喜也没有,有是只是苦涩。
      慕容将头扭向某个角落,发出低低的诅咒。
      这是个惨白的中年男子,眉目却漆黑浓重,长相并不像拿竹篓的虫人那样可怕,甚至还有点阴郁的端整,然而他身上那种浓重的腐朽之气盖过了本就不多的英俊,看到他的外貌,人们能想到的仅有“非人”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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