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煦》巨兔先生

2、第二章 从医院

　　从医院回来已是很晚，江显把宋缜送到家楼下，说了声明天见后就摇摇晃晃地回家去了。宋缜抬头看向那个破旧的阳台，那里已经关了灯了。于是她转身往对街走去，用钥匙打开了姨母家的门。
　　林秋霜在准备凌晨要用的面粉肉馅，听见家门声响便探出头来。
　　“小缜？这么晚怎么跑出来了？”看到宋缜背上的书包又反应过来立马问道：“你放学了没回家？怎么现在还在外面。”
　　宋缜脱下书包走到林秋霜面前，洗了手帮她一起揉面团。
　　“这里不是外面。”
　　“当然啦，姨母是问你怎么没有回家。”林秋霜拍拍宋缜的背，要给她下一碗面吃，宋缜摇摇头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姨母，江显的爸爸……好像快要没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把“死”说的委婉一些，只知道大人说的都是走了，没了，上天堂了。
　　姨母歪着头，停下包馅的工作，昏暗小灯下她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一道比一道要深。
　　“小显啊……小显也可怜。孤儿寡母的，他从小没见过爸，妈妈又得了病，就算他爸留了钱，没有父母照顾总是不行的。”姨母抱过宋缜，抚摸她瘦棱棱的后背。
　　她一时无话。从小她和江显就是邻里讨论的对象。有娘生没娘养这些话，他们俩已经听得厌倦了，她小时候还会哭着骂几句，江显是一点都不在意。其实宋缜也不知道他在不在意，只是他从来没表态过，那些扔在身上的石子不痛不痒。
　　他总是沉默，刀子般的目光扎在他们身上，江显从不说一句话，只是用没有情绪的双眼看着宋缜，然后拉过她的手说，我们一起玩吧。
　　于是他们彼此取暖了十几年。
　　宋缜站在灰暗的灶台前，回想小时候的她和江显。姨母只是在叹气，她们都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她们的日子也很苦了，但一直在努力好过着。早餐店的利润并不是很高，姨母舍不得花钱请人，一个人忙了十多年，已经被累的压弯了原本直挺的脊背，宋缜不上学的时候会去帮忙，但是现在临近高三，姨母已经不允许她来了，每天都是念叨她好好读书，好好学习。
　　宋缜轻声开口：“姨母，我能不能回来住？林春菊她……”
　　姨母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没法对宋缜严辞管教，因为这个孩子已经足够听话。
　　“小缜，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妈妈，姨母晓得你对她没感情，但是对大人不能直呼其名。”
　　宋缜沉默，她无法叫出这一声妈。妈妈这两个字，于她而言十八年没有开口过，实在太过于陌生了。
　　“再熬一年，小缜你努努力，这一年我们加把劲。你要努力考出去，姨母和姨丈也努力存钱，等你长大了我们一起出去。”
　　姨母虽然过的又累又贫苦，但是这间小店一直打理得很干净。宋缜看着后厨墙壁上挂着的三人照片，不禁又想起了姨丈，姨丈这一次出海比以往都要长久，海上没有通讯，卫星电话又十分昂贵，姨丈一走就是一个多月，中间没有打过来一通电话。
　　宋缜帮着姨母发好了面团，用干净的布盖上，又擦干净了灶台才背着书包回了家。宋义国的呼噜声震天的响，宋缜常常没有好觉睡，夏天的教室只有一架电风扇吱呀的响，闷热的天气让她每一节课都昏昏欲睡，为此点名批评了不知多少次。
　　回来前姨母拉着她给了五十块钱，让她自己去衣店买两件像样的衣服。宋缜攥着那张被姨母揣的皱皱巴巴的绿色纸币，眼泪差一点就要夺眶而出。
　　姨母在地摊上十五块钱买的花裤子穿了一年又一年，但对于宋缜她总是第一时间能发现她的窘迫。她想起昏暗灯光下姨母的皱纹，姨母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心脏就难受的紧。
　　期中考试快要到了，每当宋缜又开始犯困时她就拼命掐自己，没几天胳膊上大腿上就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了。江显给她带了一瓶风油精，跟她说涂在太阳穴上会有用，可以提神醒脑。那瓶风油精宋缜抠搜着用了一个学期。
　　她常常遇到三班的何楚熠。
　　在宋缜眼里，何楚熠这样的男孩是天之骄子，是老天垂爱。他长得高模样也好，是校篮球队的队长，而且成绩也是名列前茅。
　　看他的着装和气质，家庭条件也一定很好。
　　每当宋缜在走廊上遇见他，她一定会把自己的头埋的很低很低，像一只鸵鸟，这样别人就不会注意到她。江显常常对她说，宋缜，你不要太自卑了，我觉得你很好。
　　只有宋缜自己知道，她不好，她平平无奇，她不敢多看，她也不敢多想。
　　每当何楚熠经过她的窗口，她都会快速的掠过一眼，然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背那些难懂的化学公式。
　　于是这已经是暗恋何楚熠的第二年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