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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难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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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已过去月余,李常昭腿伤渐好,他不怎么愿意呆在庆王府邸,常去兰台东观。原先他说想著书,两月前便已经起了头,只是多方事物下来实在耽搁,却此时又不知提笔写下什么了。
宣纸上没有拟题,行文只有几行。
“盛京雕绮户,朝朝春,火树银花舞。
三醉秋暮,金桂增愁,月增忧。”
几个字词而已,旁人猜不出要写什么。磨好的墨已经是干了又干,提笔无字。
有人叩门,询问了进来,是陶老太傅手下的一个小抄录官,老太傅叫他乌玦,也就十三四岁,还稍显稚嫩,他朝着李常昭行了礼。声音还很稚气,是老太傅常常派过来传话的那个少年。
“殿下,陶老太傅差我过来请殿下,说是有个新的棋局,请殿下过去解。”
李常昭听闻,这才搁置下手里的狼毫,抬了头,答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那位小官并未退下,倒是将手里的抱着的衣服挂在一边的架子上,“老太傅说殿下多日未曾出去过,也没让身边侍卫跟着,定是没带厚重外衣来御史台的,还让我转告殿下,眼下已入八月,秋风吹得紧,天又晚了,出门之时,务必穿上,不要受了寒。”
乌玦看着小,但总是让人觉得是在装老成。以往李常昭总爱逗他,如今……不好说如今了。
他起身,抻了抻衣服,他的屋子关着窗户,看不清院子外面,便问道:“乌玦,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八月十日,殿下多出去走走罢,御史台白玉阶旁边儿桂花开了,老太傅往些年请人从南方运来的金桂,眼下已经开了,很是惹眼,殿下得空不妨看看去。”
话说完乌玦也就退下了,又是李常昭一人在房内,入了秋屋子里熏的就没了夏日的味道,香很淡,只是些微的萦绕着,李常昭刚才听他说入了秋,这才察觉。
香都换了,换了很久了。
原来已经是秋日了。
李常昭取下架子上那件披风罩上,推开门,一阵冷气就迎面而来,不禁拢了拢身上的照着的那件披风,冷,当真是冷。
他径直去了老太傅的居处,叩了门进去,“老太傅唤我。”
陶植朝他招招手。
“自然是唤你的。”陶植招手让人过来坐着,说罢又侧身替他倒上一碗热茶汤,“快来看看,我思忖了月余才得了局新棋,这才请你来解。”
屋子里的温度不同屋外,高低是要暖和些的,李常昭解了披风,叠好,放在一侧。
“老太傅月余才得了这一盘新棋,我这一时半会儿肯是解不出来的,今日怕是要吃老太傅不少的茶。”
陶植捻了捻白得有些发亮的胡须,轻笑了几声,“你就算把我的茶饼都揪着吃了,只要你能解出来,都无妨。”
风吹得有些大了,陶植起合了窗,重新坐回来,面前的人很是专注,他多年前就知道这位庆王殿下,若是对某事某物有意,就是会一心烙死了在上面。
此局,合意。
李常昭落了座,不再说话。
或是有些沉闷,陶老太傅开始找着话头。
“近日是休息的不好?”陶植上下打量他,“这头发怎么还有几根未束扎起来的?袖子口也是,墨迹都透了几重了,就这么爱惜这件著作郎的袍子?没得替换?”
这话说的像是自言自语,只是李常昭看得很认真,一心落在棋局上,像是没有听到,又或是入了耳,不想答。
陶植轻微的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但窗被合上,窗外之景不可视。
几度惋惜。
“你这伤了腿的月余,可没怎么回你自己的府邸,就住在这御史台,另外几位殿下见找不到来人都往我这儿来了。我见了几次,你们几个殿下都是颓唐不少,我看啊,谁也好不过谁去。慢慢的过吧,再走走,或许就走出来了。”
屋子里升起煮茶的热气,李常昭没有答话,目光落在棋盘内。
半响他倏地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只道:“太傅这棋局真是思忖了月余的?中间这颗棋子一走周遭好几颗落子,都能定下输赢来,这种棋局,老太傅怎么还要我过来下。”
陶植见他明了,很是欣然,赞赏道:“那就说说如何赢?”
“这颗棋,若是被抽走,周遭的棋子能跳到这个位置去的,甚多,赢法也甚多。”
或许是这甚多二字让李常昭根本无从开口,解法太多了。
陶植却道:“殿下没觉得此局本就无解?若是它不动,那是最好的输赢,绝佳的制衡,若殿下把自己做棋,置于盘上,如何。”
只是些许疑惑,李常昭不懂,他没有开口,只是听陶植的话。
“殿下只觉得这盘棋简单,不如我带着殿下观棋如何?”
陶植不等他回话,又问他:“此局如何?”
“四平八稳,周遭落子相互牵扯,去子添子都无妨。”
陶直点点头,满意他的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指头轻扣着桌面,有些瘦弱,却让人想起遒劲松柏来。
“你看好了。”他伸手撤走中间的一颗白子。
“现在如何。”
李常昭定睛一看,忽然蹙起眉头。“乱了。”
“此子一收,满盘皆是乱相貌,仍相牵扯,只是不再制衡,这盘上的每一个黑子白子都适合掉到这个位置来,只是谁在这个位置又是一轮新的制衡,说不一定。“
陶植手指往下一压,“看好。“此子一动牵动其余三颗,但其左上与其相似,二者相争不好定输赢。”
并他并未动那颗棋子,只是换了位置,手指又压上另一颗,“此子独独一颗,但也就是这一颗,一动牵动全局,威力也不可小觑”
“此子更甚,牵动周遭之其为己所用。”
“此子倒轻松,像是立足世外,关己也好,不关己也罢,动与不动并无太大关系。”
李常昭昭紧紧盯住棋盘,他伸手拿了另一颗棋子,“那这一颗呢?”他把那颗棋子拿在手上摩梭,直至染上自己的体温,就那么静静的看着陶植
陶植也回观过去,收了手抚在自己的双膝之上。“殿下手上那颗棋,只要他想,便能在他要的位置上来,重新制衡全局,再现四平八稳之势 。”
“殿下就是这颗子。”
“此局下的人是谁?”
“朝上的几位殿下,陇西,陇右,太原,江南,清河,琅琊,还有另外的世家。都在这棋局上,就连圣人也在这棋局上。”
李常昭不想问这话的,但还是问了。
“我的胜算有几分?”
“臣不知,但只要殿下想赢,想当执棋人,臣必定倾力所授。”
“我一定要落子吗?”李常昭抬起了头,坠下一颗银珠,渗进他著作郎的袍子里。
“殿下,可以不落,全凭自己的心。”
“我的心。”
“殿下该自己决定这棋局的下法。”
“若我想赢呢?我要如何下。”
“殿下的外家,太子的旧部,只要殿下让他们看到,你是足以与那个位置匹配的人,他们都是你的助力。”陶植句句真切,不高不低,事实如此。“另外,还有一人,殿下未曾想过吗?”
“轩郎。”
“傅泱。”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处。
李常昭稍有些震惊,只是看着陶植继续道,“轩郎是北地的血脉,外祖郭老将军久经沙场,虽不是盘亘京中的氏族,却是个边地的大家,你和轩郎交往颇为密切,如此胜算又是多了几分的。”
李常昭只是顿了顿,语气压制稍显的有些平淡,“他怎么也在这棋局里?”
陶植没神情,只是道:“他不是现在才在这局上的,是一开始这颗棋子还未被撤走时,他就在这棋盘上。”
李常昭咽下一口气,坚毅道:“这盘棋,我现在不想下,我要请旨去洪州,等我从洪州回来之时,我再决定,是否落子。”
他起身的决绝,临出门之际听见陶植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苍老。
“德音,你会是我的道。”
早入仲秋,西边起了寇乱,半月前傅泱被命了定西将军,带着兵去了。傅泱本是新秀之将,不应为主将,但西面的小贼是在不足为惧,皇帝让他接了印,不过十日,已是连传捷报,
有天傍晚,李常昭不知怎的就一个人转到了承恩殿外,秋风飒飒,他迟疑着进去与否。
“六殿下怎么在此处站着,陛下在里头批折子呢,殿下此时进去也打扰不了什么,杂家去为殿下通报一声?”
说话的人是皇帝身边的公公,老远他就看见李常昭一个人立在风里。
李常昭点了头,目光落在公公手里端着的托盘上。
问道:“公公手上端的是什么?”
“六殿下应是知道的,太子殿下走后,陛下总是有些愁绪,现在每晚都得大家都得喝上一盅安神汤才好入眠。”公公竟轻轻叹了口气,提起太子,无尽惋惜,“六殿下也快别同杂家站在这里说话了,快些进去吧,外面风冷。”
一进了承恩殿,皇帝听出来声音,头也没有抬,只是说:“重明,你过来。”
老太监朝他使了个眼色,把手里的盘盏的给他拿着就自己退下了,李常昭端着那盅安神汤上前,走了近去。
“父皇,夜深了。”
皇帝居然笑了一声,又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手上批红的折子往旁边一放,“你看看这些堆的,都已是审查过才到朕这儿,如此之多,你就是想让朕早些休息也不能啊。”
李常昭不做声了,皇帝的奏折,他实在无能无力。
“父皇,要中秋了。”
李常昭只是站在皇帝身侧,皇帝没批折子,抬头看他,不知看的是他还是谁。
李常昭年轻好些,眼里多是清澈,往日里是随遇而安的自在,如今多了几分不服气的坚毅神色,
李常昭是先太子显的亲弟弟,二人多少是像的。
皇帝看着他笑,“中秋快到了,你想要什么?你说。”
李常昭慢慢跪在皇帝身侧,低了头,能看见自己的衣角,“儿臣想要个恩典,儿臣,要去洪州。”
字字句句,都在说洪州。洪州,那该是个伤心地的,那是大正的太子显殒命的地方,或许是不想被提起来的。
皇帝批红的笔顿了顿,墨汁随着笔尖浸在奏章上一圈一圈,漫开一个红点。
“洪州?”
没有温度,戛然而止,仿若试问。
李常昭咬紧牙关,突然的伤心悲痛好像要从嗓子眼里漫出来,洪州,他的手足血亲死在洪州,不明不白,无人说真话。
“我大哥分明会游水,怎么会溺死在河里,就算是六月,南方的已经河入了汛期,同行的那么多各地随从,没人提一句吗?最后又怎么会不会救不上来,还有星阵和长吉无觅踪迹,我大哥挑的那批人可谓死伤不一。儿臣想请命,儿臣想去洪州,儿臣只是想知道——原因,想知道——我大哥为什么,为什么死在洪州。”
跪叩,额头抵承恩殿的地上,冰冷,他不抬头。
只是一瞬,又或许过了许久。
“那就去洪州。”
短短几个字。
李常昭猛地抬头。
“重明,你是唯一一个和朕说,要去洪州的人。”
皇帝摸上一旁的茶盏,拿起又放下,似是欣慰。
“既然要去洪州,那就去把鸿鹄的死因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