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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蹴鞠 ...

  •   蹴鞠
      五月鸣蜩,夏声渐满。
      端午节前,皇帝办了场蹴鞠,专召集些个年轻儿郎们,两队相较,胜者有赏。
      李常昭那几个儿郎不老实,提前找好人把相熟的人归在一处,也算上了傅泱。
      不过傅泱觉得在哪处都一样,他不大会玩蹴鞠,也不大认识这上京城里的人,他只是跟在李常昭和王棋他们的身后,看着并不显眼,可谁知他并不擅长蹴鞠,也不明白玩儿法。
      两边儿一共二十个人,玩儿的全场的路子,分了左右队,青红锦衣显明着对比,傅泱这边儿是左队红袍,另边儿的人他大多只是眼熟,却并不记得名字,只看见身着青锦衣的几个皇子,还有林将军的大郎君。
      傅泱还来不及多问问,就被王棋这急性子直接给他在红抹额外头裹上一层乌纱巾。
      “我——”
      “场上咱么一块儿的分什么你我啊,记住啊云汉,六郎是我们球头,我是左军,到时候我得了球,传给你,你要传给六郎,给六郎就是了。”王棋来的快去的也快,傅泱只是一头雾水,以至于来不及再多问王棋两句就被推到了他的地方。
      傅泱在擂鼓的间隙看向不远的李常昭,他头上包的软罗纱,整个人静了下来,像一只已经架在弦上的长翎箭——蓄势待发。
      鼓点过三,场上霎时间翻飞起来,青红锦衣交错在一起,像是园子里绿枝上傲然开的红牡丹。
      郎君们正年轻,拿到球也并不着急,让那球在自己身上颠绕停飞好一会儿才传给下一个。
      等那蹴鞠给头裹着软罗纱的四皇子李常明时,李常明却是毫不犹豫的踢向球门,铃铛清脆,全场的头彩。
      “四哥好决断!”
      老七的性子急,爱快球,当即喝了声好。
      有人进球,自然有人心里也急躁,不再是自顾这白打着博取周遭看客的目光,一时仿若棋局,两色交错,丝毫不让。
      破局在李常昭,他一直是个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引得周遭的人也觉得他构不成威胁,等蹴鞠到了恭王旸身侧时,无人想到李常昭竟会如脱弦的箭一般,直直从数人中穿过,得了球又不急,正好红锦衣的儿郎们又为他拦了对面的人,他一时兴起,蹴鞠悦动,他不急,一向不急,带了势在必得。
      傅泱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蹴鞠像一只蝶萦绕在李常昭身侧,他就是个逗弄蝴蝶的儿郎。
      可王棋快要拦不住汪琬,嘶吼了声:“六郎,这是筑球,不是白打,好歹顾着人啊!我们给你拦着呢。”
      见人防的艰难,李常昭侧身绕过了他三哥,只留下个得意的笑,但实际恭王发狠也是能拦住的,但他想这毕竟是弟弟,还是放过了。
      铃铛响后鼓声响,半场过。
      齐平。
      “傅云汉,你来当下半场的球头。”
      李常昭直接就摘下来头上的软罗纱要递给傅泱,朝他走去,鼓声刚停,人都未走至场边,傅泱愣了愣,不知该不该接过。
      “六郎,给云汉做甚?他不大会啊。”王棋和长吉招呼了声,有些不解,但并未有动作。
      只是见人不动,裴守平倒是拿过那方软罗纱,走向傅泱:“傅郎,你是下半场的球头了。”
      “可——”
      “推拒什么,六郎给的收下就是了,况且有我们在怕什么,我们给你拦着,你就拿出你的本事来。”裴守平替他系上软罗纱,“你不会的,我们教你,简单的很。”
      李常昭也走将上来,一瞬间好几人围在傅泱身边,告诉他这详细玩儿法。傅泱参透的快,不求精妙,又高于一知半解。
      下半场鸣鼓。
      这回两边随和,似是有意谦让,将要临终时是平局。
      可傅泱并未有进球,直到将要停局之时他得了那定输赢的终局球。
      终局不争,更待何时。
      局势刹变,人人相争。
      傅泱被人包抄着,左右都围攻不出去,傅泱被吃得死,多少人盯着他脚上的那颗蹴鞠,仿佛下一刻得了空子就要生扑上来。李常昭从这群狼环视的局势中,高跃而起,生生劈出一条独路与傅泱并行。
      一众儿郎们跑的只听见过耳的春风,又柔又烈。
      李常昭又快了几步跑在不远的球门下,弯下身把整个后背露给傅泱。
      “傅云汉!上来!”
      傅泱看见他的恳急,他却一瞬间的驻足,脑子里划过尊卑上下之分,他是庆王,而自己是臣下。
      无道理,臣下踩主上的背脊。
      但这位庆王殿下却让自己踩着他的背去得个彩头。
      就那片刻的迟疑,傅泱就生生被人抓住弱点,郑传笺忽将而来。
      好在另边裴守平眼中时时在意蹴鞠在处,什么也顾不得,文臣摆出个搏命的姿态像是厮杀而来,拦住郑氏的二郎传笺。
      李常昭声音更急,只对傅泱他说了两个字,“信我!”
      就此二字,再无他言。
      信便信吧,第一眼就信了,再不差这一次。
      只是轻点,力道不重,傅泱却像是受过磨砺的鹰隼踏着坚韧的磐石冲上云霄,得了助力,又利又飒,凌空而起,翱翔九天。
      球门上挂的铃铛响的清脆,回荡在风里,场上着锦衣的儿郎停了下来,都抬头看着那只铃铛,眉目澄澈,每人身上带了自有点少年气,随着风四散在各处,没有挣个你死我活的局促,只是那独一份的少年欣喜与自在。
      铃铛声音也依旧回荡在风里,输赢已经定了。
      三鼓而停,满堂喝彩。
      “好一个倒挂金钩!”
      “这球好啊!漂亮啊!”
      “哪家的儿郎?何名何姓,往日不曾见过的!”
      ——
      场上个职的人物交谈着,这场球,看的爽意。
      “今日这最后一球看得舒心,当是最佳,快叫傅云汉前来领朕的赏。”
      皇帝起了身,告诉身边的力士把傅泱叫来。
      小力士小跑着过去,那力士也年纪不大,或许是刚来不久,是不大认得这些人。那小力士原先只听他师傅说那傅侍郎是个长得极好的人物,若是原先这品貌最佳是状元裴靖,那自这傅侍郎来了上京那才是此间最上乘。
      倏地那力士不知怎么就想起来儿时好似扑过的蜻蜓,翅膀在光辉下也是这么的引人眼。
      等回过神来小力士才觉得失礼,但好在现那众儿郎正三五围将在一处,傅泱尚在正中,个头比其他人稍冒了个尖儿。
      “丰神俊逸,那定是傅泱了。”他心中道。
      小力士走将上去,先给几位殿和郎君下行了礼。
      傅泱觉得热,正要伸手解了头上的软罗纱,刚刚手,又听那力士言,傅侍郎前去,陛下有赏。
      话音刚毕,那一众的儿郎又起开了哄,“我刚就说,那一脚顶好了。”
      “云汉快去啊,陛下的赏定是好东西!”傅泱跟了那力士的步子,直至皇帝阶下。
      “见过陛下”
      "快平身,不必拘礼。”皇帝很是欣喜,下了阶一脸赞赏的看着他。“你得了好彩,朕自是有好东西赏给你。"
      皇帝招了手,傅泱身边就来了个人,捧着托盘,里头赫然放着一把匕首。
      “这是大秦正月里贡上的,可就这一把,先前几个小子还争了好久,朕没舍得,今日你令朕舒心,给你了!”
      听就这一把匕首,傅泱跪地,“陛下圣恩,臣惭愧,是庆王殿下看我手头惨淡,舍我一个好彩,臣实难担陛下如此的厚赏。”
      皇帝却不以为然,将人扶起来,道:“这有何舍与不舍的,你那最后一球实在妙哉,朕那重明也只是助你,方才朕的太子还说,你俩看着合缘,不然那小子才不会舍得身躬身助你,你与那浑子当真是一场双璧的儿郎。”
      傅泱只好奉过了匕首,有些重。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看着傅泱,他忽然也好似见到少时的旧友,那位一同被雪奔驰的北地旧友。
      他自语,“去了陇西这几年,壮实了不少,身量像怀恩,这样好,好,好啊。”
      傅泱就那么站直了身子,头上的软罗纱依旧没有解开。他不好形容那双乾坤之手拍在自己肩上是何感觉,明明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但也遒劲,厚重,又似乎负着担,让他想到——他不知道想到谁——他知道这是父亲少时的挚友。
      皇帝转过身,只说了句,“今日好,和那一众子儿郎,玩儿去吧。”
      傅泱听了,行礼退下。
      “对了云汉,朕那混子老七重明像个鸟儿一样的自在,你们俩正又合缘同他一处玩耍,似是不错。”
      傅泱想,这位皇帝也许是真的想起了父亲,或者想到他自己的少时,毕竟哪位皇帝向臣下称自己儿子叫混子,又让一个殿下带自己玩耍。
      高堂的人依稀想起了自己的少时罢了。
      但今日实在是好,什么都好,春暖日高莺浅叫,风丽草软人轻笑。
      傅泱刚行不远。
      “我知道你,你是傅泱。”
      倏地传来一道声音,傅泱回身,见人不凡,面貌几分像庆王殿下。
      “见过九公主。”
      他知道这是谁。
      他也见过的。
      在那年这位九公主的生辰宴上,她簪了一朵在秋日里不常见的牡丹,她是李常昭的妹妹。
      眼前女子走近,步态轻巧,玲珑发髻,香囊上的铃铛响的细。
      李元初微微打量的眼神看着傅泱,微微道:“我在我六哥府邸里见过你的画像。”李元初开始直直的盯着他,目光甚至看的有些热切,“不止一副,我见过很多你的像,我原来不知道不知道你是谁,但今日一见,果然……精妙绝伦,不罔顾我六哥亲自描的画像,傅郎君,你当真是好看,绝无二的好看。”
      傅泱被这直白的话夸的不好意思也不明所以,垂眸躬身道:“公主说笑了,实在玩笑,不敢当。”
      李元初却是认真,上前了一步,道:“我可不是说笑,你不知道,我六哥出生的时候太史令给他算过了,说他这辈子意中人见的早,相属意的晚,这及了弱冠,我父皇也并不急,所以我六哥至今未娶亲,就连嫔妾也不曾有。”
      傅泱不知道这九公主为何同他说这些,一时喑哑了声,接不上话,正急的额头渗出了汗,突然听到远来一句——
      “你这是在替你六哥我说亲吗?”
      蓦然间抬头,李常昭身后跟着那几个郎君正朝这处走来,一句话算是替他解围,可傅泱却感觉耳根子燥热,不知是这兄妹俩谁的哪句话搭上了自己这根不好意思的筋,实在唐突。
      李元初来不及说话,脑门儿就被李常昭来了一指头,“姑娘家,收敛点儿。”
      王棋见了人也不行礼,却蹿到傅泱身前,笑嘻嘻说:“傅郎快别听九公主说笑了,她老爱打趣人。”
      李常昭跟着道:“鸾鸟,快别逗他,这傅郎刚从陇西回来不久,害羞。”
      李元初却是歪了头,看看两人,一脸的意味深长,“哦——害羞啊,我看也是,你的傅郎脸红呢。”
      “你——”
      李元初抚开李常昭的手,闪在一边,道,“你我什么?你我兄妹,不必计较这些,我都知道——
      本公主看蹴鞠看的眼花,贤娘娘宫里备了酥山等我,先行一步了——
      向兄长和诸位郎君告退。”
      九公主随性随心,谁都知道。
      旁人也回礼。
      今日很是热闹,郎君们很快又到别处自在去了。
      只余下傅泱和李常昭还在原处。
      傅泱见李常昭还不走,看他的眼神也是落在自己手里的新匕首上,以为他是对这御赐的东西感兴趣,他抬了手。
      “若殿下有意,便奉于庆王殿下。”
      无人应,风过。
      其实李常昭看的不是那把匕首,他对这个向来不感兴趣的,要是对什么叮呤咣啷的家伙感兴趣,就只有横刀,但他少时就经常在北衙里晃荡,好的物件没见了十成却也有□□,这匕首,他不在意的。
      他在意的是傅泱的手,似乎和几年前比宽厚了些,看得见微微凸起筋骨,傅泱白,血管的纹路都看得清,他看见他指腹的薄茧,手背上还有未愈的划痕,浅浅一道,只比淡粉再浅上一些,这大概是他陇西三年的见证,见证了一些横亘了很远的东西。
      “这东西好,可我不喜欢。”李常昭回他,他说的很认真,傅泱只低头看见他地上的影子,他觉得这是个立在这青天白日的高墙下也说不上来的恣意的影子。
      有暖风拂面过来,似乎的衣袂翩飞。
      分不清谁的。
      空气有些微躁,要入夏了,也不知何处传来的虫鸣鸟叫。
      突然他立起身,可以直视李常昭的眼睛。
      他想这庆王殿下是不拘礼的。
      日头升的高,就在那个人身后,李常昭沐着光,笑着朗道:“傅云汉,我不要人送你你再来送我的,圣人给的我也不要,再好我也不要。你要是送我礼,就得是你亲自择的,亲手择的,经了别人的手,我就不要了。”
      回答就只下意识的一个字。
      “好。”傅泱道。
      傅泱本来想说“是”的,但出口又觉得这个字不好,像是听了谁的令;所以他说的是“好”,这样就是他答应李常昭,一问一应,不刻意,像是旧友,本来也是旧相识。
      他知道荷月是李常昭的生辰,就在初八,日子很快。
      他得为李常昭亲手择一件礼。
      再亲手奉于他。
      他要他的礼。
      亲手择的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蹴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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