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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逢旧 ...

  •   观兴二十三年,槐月下旬,上京,含元殿广场。
      上京的春来得早,四月底似乎都有时觉得热气焦灼,傅泱身边跟的人少,就只奉恩奉情,还有尉迟端。奉恩没来过上京,越近便越觉得新奇,路上尉迟将军笑他说这还未进城,光是外头就看花了眼,要是进了上京,见了酒肆里头的胡姬美娘还不得被迷糊的七荤八素的。
      奉恩却道,他是很听将军的话的,自己是要和姐姐好好跟着郎君的护着郎君的,郎君去何处,他便去何处,才会不叫外物迷了眼。
      此话中听,且说的一本正经。
      傅泱在一个明媚的日子入京,太子于含元殿相迎。奉诏书制授兵部侍郎,尉迟端去了北衙禁军当差。
      天下安定,边地无战事,大正受八方来朝,城中将的作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傅泱只觉好似得了个闲职,这却也是个官儿,王相得了圣人意,便说着让傅泱他学着兵部理事做派的由头差使人将他先送去来卷宗阁,朝臣们也只当这刚入京的傅泱什么都不懂,可傅泱不以为然,特地翻看了好几年前的疆界边防地图,再知晓了不少军事行政节制。
      正常,再正常不过了。

      过了几日。
      傅泱逢休,同奉情奉恩正走在长街上,倏地就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傅侍郎留步——”
      三人回头就见着王棋坐在马车上探出个头招呼着。
      朝堂之上,二人也只是打过照面,并无深交,私交更无,若是有,也只是耳闻。
      王棋这人现是正儿八经入了军籍成了武官,年岁也不大,看着一脸热诚,剑眉星目,目光里又带了些孩子气,探出个头来叫人留步。
      “傅侍郎赏脸今日去泰和楼吃点心去!”
      傅泱颔首,“不”字还未说出口,一把就被王棋抓上了马车。
      “你郎君喝完酒就回去了,你们俩回吧。”
      王棋又朝着外边儿的奉恩知使了一声,放下帘,车夫便走了,只留下奉恩在那人潮里狠皱着眉的不高兴。
      傅泱端坐在车内,微敛了神色,“王郎君邀我,可是有话要说?”
      “非要有事儿有话才邀吗?”王棋神色高兴,苏方色的袍子却还只显得人有少年气,他就直直盯着傅泱看,一动也不动,直到傅泱微微蹙了眉再看他时,方才觉得失神,忙道:“傅郎有所不知,我常听我阿爹说起你,你是将门之后,满门忠烈,况且你又长得这么好看,自然是想让人多看几眼的。我几年前就知道你了,只是那时候我还没做官,没格见你,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同在上京,做个朋友如何?”
      傅泱压着呼吸叹了口气,这个王棋突如其来的交好是作何不可知,静观其变,傅泱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前些时日见王相时听他偶然提起过,王相家中的郎君在京中做侍御史,年纪应是小他几岁,早就闹着要见,怕是真见了,他倒是会不安生。
      今日这一见,不安生果然就来了。
      王棋见他点头,干脆一掌拍上他的手臂,“嗨呀,傅郎还同我客气,我阿爹都和我讲了,你是忠烈之人,值得一交,怕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我想和你交朋友,那是我的事儿,你和我做朋友是你的事儿。我名单字一个棋,你可唤我的字星阵,如何?你表字什么?可你大我两岁,我如何叫你的字?别的不说,单就是年岁我就得叫你声兄长啊。”
      王棋或许是太高兴,紧紧凑在傅泱身前,等他说话。
      傅泱静道:“云汉,我字云汉。”
      “云汉?倬彼雲漢昭回于天,那我叫你云汉!你也叫我的字,星阵!”王棋不等他再说话,只是叽喳着言,“你刚从陇西回来不多久,你肯定没在上京好好玩儿过,今日泰和楼可热闹,绝对,你见了就知道了。”
      “可是有宴会?”
      “无宴,倒是就咱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对了,今年的状元郎好像是也在。”王棋话说的爽快,但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细细看着傅泱的脸,道:“你是不知道,都说这裴靖长了张探花的脸得了个状元郎,但今日我见你这么一看,倒觉得你更像探花郎的面庞,比那裴靖还好看。”
      傅泱没答,就听着他的叽叽喳喳,心里想起王相之前提起的话,他这儿郎是个仗义性子,前些年听了就相见傅泱,奈何人去了陇西,他此番在上京,自己那个骄纵儿郎怎么招也是要想办法闹着见上一见的,就是到时候不要嫌弃郎君跳脱觉得吵闹才好。
      不会,傅泱觉得热闹,虽说奉恩在也热闹,但这王棋一个人怕是要抵上三四个奉恩。
      傅泱心中暗自忖度,王相是贤臣,他的儿郎王棋人心情纯良,值得一交,但深交浅交就在个人。
      他不禁想,这偌大的上京城有个朋友也很是不错的。
      王棋爱说话,一路上都在和傅泱分享见闻,傅泱也只是微点着头附和。
      并不辩驳。
      马车停在泰和楼前,二人下了马车。
      王棋来这地方来的勤,轻车熟路,领着傅泱就上了去,高房雅座,小侍拉开门,这才见到里头已坐了几个人玩笑的声音忽地一停一同看向外面。
      “王郎怎么才来?茶汤都沸了一回了。”里头有熟识的人,开着王棋的玩笑。
      “那我们正好,定是等着我来才沸二道呢,今儿还带了个朋友,你们见见。”王棋很是高兴,拉着傅泱进去就落了座。
      “这位朋友不介绍介绍自己吗?”
      刚才傅泱就注意到了,门一开就看见了。循着声音看去,坐在主位的人是——庆王殿下——李常昭。
      两人再逢,三年过,举目之上。
      他尚在饮茶,停了杯看着傅泱,竟装出些不相识的神情来,只道:“这位郎君定是朝中新贵,不知姓甚名谁。”
      “殿下!这是云汉!傅泱!郭将军的孙子啊,北地的傅泱。” 王棋很是活络,赶忙介绍着坐在旁座的人。“云汉,这是庆王殿下!”
      不等傅泱行礼叫人,座上人抬了眉眼眸微深色,“云汉?这是——你的字吗?”
      傅泱行了礼,注视着庆王的双眼,又低下头:“是,臣下的字,云汉。”
      “卓彼云汉昭回于天。”李常昭轻哼了一声,摩挲着杯口,“字不错,坐下喝酒吧,酒也不错。”
      “是。”傅泱显得客气。
      李长吉和裴靖相视一笑,李长吉道:“傅郎不必如此拘礼,庆王殿下好相处得很。”
      傅泱点头谢过,此人他记得,宜阳福王的小郡公,李长吉。
      照例在泰和楼就是饮茶吃点心,傅泱举起盏才发觉,这哪里来的酒,分明是茶汤。
      刚庆王殿下说坐下饮酒,他也近乎出了神,只当是酒。
      这其实一开始就是就是茶。
      场上一人说酒,一人当了真。
      傅泱也顾不得沸了二道的茶汤有多烫,一仰脖子就入了喉。
      烫,当真是烫。
      可分明有道目光比入口的茶汤更烫,不必侧面,他知道是谁。
      “傅郎自陇西而来,可有所见闻。”李长吉面善,向傅泱敬茶问。
      “并无广博见闻,陇西风沙大,倒是风止之时旷野跑马不同上京。”
      李长吉本就梦寐以求着去边地当武将,听傅泱他一说,乐道:“原先听郭将军讲,现你这么讲,我日后定是要去看看,到底有什么不同。”
      李常昭却是冷不丁防的一声:“能又何不同,风沙迷了眼,抖落一身沙回来,糙。”
      “六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可不像你,看这傅郎从陇西边地回来,面皮白净的跟什么似的,我看……”李长吉目光扫视了一圈,倏地都落在裴靖身上,目光微虚,抿唇咋舌,“我看倒是比他裴守平都还长得周正些,更像个文官。”
      这话只引得满座的人发笑,就连向来自持的裴靖手也握没握稳茶盏,轻咳了几声,他并不在意这些玩笑的事儿,只是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傅泱,当真俊俏公子,绝世无双。
      李长吉倒急了,微微撑起了身子,又攀上身侧傅泱的肩膀,一副要争个第一的样子。
      “我说你们倒还别信,你们长了眼睛的自己看呀,真是自己快看嘛,这傅郎怎么就不周正了?”
      傅泱一时有些尴尬,这小郡公实在热情过甚,让人难以招架。
      他眸光不自觉的瞥向上方庆王殿下的位置,他照旧饮茶,嘴角不自觉的上抬了几分,不知是笑还是因为要咬住杯口。
      “长吉,够了,好歹是个郎将,耍什么小孩子脾气,今儿喝茶吃点心,说什么逗笑话呢。”
      笑声一时止不住,李常昭敷衍着他,让他安生些,眼神却也是落在傅泱身上的。
      周正,此话不假,比裴靖周正,此话也不假,先前自己还在大哥面前争他与裴靖谁是个好郎君,如今傅泱一来倒也不用争了——一骑绝尘。
      李常昭许是饮得急,觉得茶水烫口,却又将手里的杯子置在桌上,起身向外走去。
      “六郎出去做什么?”
      李常昭回头看着咋咋呼呼的李长吉,目光不自觉的带到身坐在他身侧的人,他只是眼神轻微一撇,输的又转回去
      “出去吹吹风,不必待我。”
      “喝的又不是酒,怎么还有风给你醒醒?赶紧回来啊。”
      李常昭只留了个俊朗的背影,头也不回离了席面,无人知道他心中所想。
      可傅泱觉得他应该去知道一下。
      席上的人都停了杯盏,相谈甚欢,就连身侧的王棋和李长吉也继续叽叽喳喳个不停,傅泱趁着各有所事,无人在意,起身也出去了。
      *******
      过会儿王棋却问,“誒?我说这庆王殿下怎么来了?”
      李长吉道:“我和守平路上看见六郎,看他也无事,就叫他一起来了。”
      王棋微挑了眉吸了一口气,看着李长吉,
      “我说小郡公,你说是无事叫他来,你们是亲戚好歹轻松。可那也好歹是庆王殿下,拘礼拘礼实在是拘礼。”又压低了声,“下回你带一串子吧,我就去街上买俩胡饼吃得了,不消来吃茶了。”
      李长吉倒觉得无所谓,“大家都是一朝为官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喝个茶又怎么了?
      反正年岁又相仿,有的话头。怎么……你是武将,怕这文官像你爹一样骂你,你还听不懂吗?”
      “去你娘的!”王棋手肘子猛地捅过去,两个人对上眼来了劲儿,隔着座玩闹起来。
      不到半刻,他俩也许是闹够了,扯了扯衣角,王棋回过神才发觉傅泱也出去了,问向身边的李长吉,“他俩还回来吗?不回来这席面还怎么动筷子,快叫个人去催催。”
      “长吉,你快去看看。”
      “我去?王星阵你怎么不去?”
      “这俩人去了得有一刻了吧,掉坑里了?
      ***********
      “王郎和我讲讲吹风是怎么能掉进坑里去的?”
      王棋话音刚落,李常昭便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傅泱,两道身影遮了门外的些许日光,虽都是男儿,却也令人目光愣了几分。
      等李常昭和傅泱分别回了座,裴靖才举盏,却笑道,“王郎君该是多看看书,免得这……”裴靖笑得爽朗,他和那些古板的文官不一样,不会文邹邹的引经据典装学问,他是能和这一席年轻人玩在一处去的,他笑着道,“想调笑也蹦不出来四个字。”
      王棋被逗的说不出来话,又见着坐上人都重新举盏饮了茶,他却察觉身边的人傅泱有稍许的不对劲,微微侧过身子,低声问他,“傅郎,外面风热吗?你脸怎么红了?”
      傅泱握杯的手一紧,却道,“外头和风,不热,倒是人自己热了。”
      因其并不太在意,也只是笑。
      傅泱脸上的红没有褪下来,他想到刚出门之时还未在廊道上行多远,就一面撞上了倚着墙柱的庆王殿下,他好像总喜欢这个动作,和三年前一样,在长街哪家不知名的茶楼上,倚着栏往下面看去。
      这次依旧,不过也些微不一样,袍子扣的规整,那时他正玩弄着手里玉佩的穗子,打着旋儿,带笑看着自己。
      傅泱撞上他眼神的就忘了自己出来是要做什么的,是要出来透风,还是为了见某个人,他在见到庆王的那一刻,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片刻。
      只是规矩的行礼,“见过庆王殿下。”
      “几年不见,再逢你倒与先前一些不一样了。”
      “殿下说笑了。”
      “我没说笑,我说真的。”李常昭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傅泱就站在原地,没有动,“是和原先不一样了。”
      傅泱不及思忖,下意识道:“殿下如常,令臣仰慕。”
      李常昭看着他微低的身子,只看见他的红抹额,哼笑道:“如常?如今你是傅侍郎,我依旧是庆王,又披了个著作郎的名头,没有人如常,仰慕?我看不出来。”
      一时语塞,傅泱不知如何接话,他微的抬头,正对上李常昭的眸子,短暂的一瞬,他只觉李常昭的眼里是笑。
      许这就是仰慕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逢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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