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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说再见 突然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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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夜幕下的新州市,灯火如星。四周郊区的石化厂区继续着一天的劳作,产业园内通明如昼,齿轮般给这座城市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生命力。
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坏的选择。
可以说,石化产业是新州市的生命源,也是新州市的引爆器。开发区派出所接到报案,一家石化厂内发现尸块,分别藏在员工食堂的三个冰柜中。经法医部门鉴定,死者系该石化厂勘探部经理张小凡,经枪杀死亡后,尸体被拆卸成三份,分别装在三个冰柜中。
“方队,这些是龙江丰过往所有犯罪记录。”
蒋为国拿着一个文件袋走进了办公室。
“抢-劫,赌博,斗殴,”方越泽大致浏览了一遍,“无非就是这三种,他身上没留过命案?”
“以前是没有,”凌安唯在门口答道,“但如今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全部指向他和枪杀肢解案有关。”
“尸块分别藏在不同的冰柜里,每个冰柜的温度设置也不同,导致尸检得出的凶杀时间不能确定,”方越泽摇了摇头,“这像是,龙江丰能想到的吗?”
“说不准,”凌安唯摇了摇头,“但尸体胸腔里发现的子弹,确实跟在龙江丰的出租屋中找到的一致。”
“我记得他父亲说,龙江丰当时从局子里出来,在永安区猪肉市场待过两年,干得也都是仓库搬运的工作,”蒋为国说,“会不会在那时,他就已经知道低温是可以模糊尸体死亡时间的?”
“我查过,永安猪肉市场确实有一个很大的冰库,人手也多,甚至,”凌安唯低眸,伸出食指横过来碰了碰鼻子,“甚至还因为检查不到位,里面冻死过几个加班的工人。”
“所以,突破口还是在龙江丰身上,”方越泽抓起一支笔,咬在嘴里,“有可能他的确是被栽赃陷害的,又或者,他提前杀了人,然后故意寻衅滋事把自己关进来,以此掩人耳目。”
“只要我们判断出来的尸体死亡时间,晚于他被抓进来的时间,那他就可以洗清嫌疑。”
“可我还是怀疑,一介宵小之辈,无非就是吃喝嫖赌,不至于,动杀心吧?”方越泽不甘心,摇了摇头。
“如果这么说的话,”蒋为国突然翻到一页资料,抬头看着方越泽,“这倒和另一个案子有点像。”
“啥?”凌安唯凑近一看。
“方队,您以前是不是住在光明西路?”
方越泽点头。
“您还记不记得十年前,跟他弟弟龙江厚有关的旧厂贩毒案?”
蒋为国和凌安唯静静地不敢出声,方越泽却想起纸上写着的另一桩与之相关的密室焚烧案。
当时,旧厂区遗留的生产车间已所剩无几,剩下的员工也大多都是住在老街弄的人。而远在西郊和北郊的当地居民也填充了新厂区绝大部分的员工缺口,导致旧厂区的很多员工都面临着失业问题。
方大伯已经在准备生产的收尾工作,对他来说,西郊和北郊太远,而在光明西路这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你信我一回,”龙江厚叼着烟,“这生意,比你在那屋子里捣鼓机器来钱要快。”
“龙哥,这,”方大伯俯着身子,双手捧着龙江厚给他的一个小塑料密封袋,“违法的事情,我不敢做。”
“外边多少人求着,老大都不给他们。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已经是龙江厚第五次来找他了。
黄毛手里边揣着一个生锈的铁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上那个大型空油桶。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守在废厂门口,刀疤头手中撰着刀,和卷毛一块儿站在龙江厚的身边。
“方盛,要不是看在你是财务部经理,这等好事儿也轮不到你头上。你手下不是挺多人吗,你分点儿给他们尝尝,账目上动几笔,有钱咱一起赚。”
“龙哥,我这……”
“诶,你先别急着拒绝嘛。”龙江后踩了烟,笑着走过来,把手搭在方盛身上,“听说你有个侄子,好像是在……”
“老大,永安中学。”卷毛提醒道。
“哦,对,”龙江厚拍了拍方盛的肩膀,笑道,“永安中学,是吧?”
“龙江厚,你想干嘛?”
“别急嘛,你瞧瞧,前几天他刚带人把这几个兄弟给打了,如果警察……”
方盛推开他的手,把密封袋往地上一丢,生气地说,“如果警察来了,你们这些事也瞒不过去。”
“可如果,”龙江厚挑了一下眉,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宝贝似地蹲下去把袋子捡起来,“他碰了这东西……”
“你……你别乱来,”方盛思忖片刻,转了话锋,“我……”
方盛是家中长子,下面有一个弟弟方伟,最小的妹妹方丽远嫁京中。方伟与其妻六年前返乡途中遭遇泥石流,不幸离世,膝下一子方越泽年仅十岁。方盛从此把方越泽当成自己的亲生子带在身边抚养,也因此多次被媒人介绍的女方嫌弃,至今未能成家。对他来说,方越泽的人生不应该断送在新州市这样的地方,更不应该断送在眼前这些人的手里。因此方盛心中畏惧,不敢不从。
回到家,方越泽已经把饭做好了。
“大伯,吃饭了。”
“诶,好,”方盛躲在玄关处缓了回神,笑着把工服脱下来放进淋浴间里。
“嗯,好吃。”
方盛笑眯了眼,反复夹了好几次菜。
“大伯,旧厂什么时候交接?”
“再过,一周吧,”方盛呛了一下,仍旧不停往嘴里扒着米饭,含糊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东路那边找了份活儿,每天下了课就能去,”方越泽夹了一口菜,“工钱日结,您的新工作可以慢慢找个合适的。”
“泽泽,大伯还有钱供你,”方盛停下了筷子,“你每天认真上学就好,现在的活儿又脏又累,回头去辞了哈。”
“大伯,”方越泽把菜咽了下去,“您不用担心我,反正学校离得进,我放学就去,不耽误课程的。”
“泽泽,”方盛说,“你实话告诉大伯,旧厂区的龙头是不是找过你麻烦?”
龙江厚刚来光明西路一带,每天都在附近各个路口蹲点,大摇大摆。居民不愿认□□做大哥,茶余饭后的闲谈也就把龙哥叫成了龙头。
“没有。”方越泽心虚。
“你撒谎,”方盛生气地放下碗筷,“我都听说了,就是前几天的事。”
方越泽见无处可藏,只好坦白,“前几天在老街弄,我班上一个同学找他来堵我,情急之下,就动了手。”
“受伤没?”方盛叹了口气。
“没……”方越泽不敢把段云白的事告诉他。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方盛站了起来,要去找衣服换,“我出去一趟,晚上在家把门窗锁好。”
星云垂野,光明大院也慢慢进入梦乡。
突然一阵鸣笛嘶叫,划破了这安谧的月夜,忽至的红蓝彩光,在居民楼的窗户外不停闪耀着,穿过玻璃层,顷刻间惊醒了各家各户。
“这谁家里人犯了事?”人群穿着睡衣,紧张地拉开房门,交头接耳。
“不知道啊,我刚在前窗那儿看到,大院门口都拉了线了。”
三辆警车齐刷刷地停在了光明大院门口,唐啸林从车上走下来,带着几个人往里面走。守在门口的警卫拉起警戒线,让他们过去。
“如此大张旗鼓,可真是张队带出来的好兵。”
唐啸林望着亮灯的居民楼,皱着眉头。
“可不是,要是真有,早就被吓跑了。”
“唐队,举报电话里说是403。”
“走。”
一行人上了楼,敲响了403的房门。
门打开之后,唐啸林愣了一下,眼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孩。
“您好,警察,”唐队身后一个女警官亮出了证件,“我们接到举报,403有人涉嫌毒品交易。”
“这是搜查令。”另一个男警官打开一张纸来。
方越泽规规矩矩被请出在门口站着,手心出了汗。唐啸林站在他身边,凛然正气。
这时,楼下跑来一位警察,向唐啸林低声耳语几句。唐啸林听后,眉头紧皱,他戴上手套从一个证物袋里拿出来一包白色的粉末,向方越泽问道:
“你在家里,见过这个吗?”
方越泽摇了摇头。
“确定没见过?”唐啸林补充道,“知情不报也是违法行为。”
方越泽的确撒了谎,但事实是那天在老街弄,龙头被段云白踢倒的时候,身上掉出过一样的粉末。
搜查无果而终,唐啸林坐在警车里,用食指敲着把手,眼睛盯着光明大院。举报电话是匿名的公用电话,最多只能查出拨号地址,无法准确查出拨号人的身份。
此时技术科传来信息,说电话是从石化旧厂区拨出的。唐啸林下令回话,彻查旧厂区的监控。得到的回复却是,旧厂区因为搬迁,监控的电路已经全部拆卸,近一个月内的记录无处可查。
就在众人没有头绪之时,唐啸林接到了消防支队的电话,旧厂区在一个小时前因电路老化失火,烧了将近一层楼。火势扑灭后,消防队发现办公室的门从里面锁住了,钥匙孔被堵住,撬开后发现一具烧焦的男尸。
唐啸林等人迅速赶到现场,痕检科已经在勘验现场了。
“看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小刘穿上鞋套跟着唐啸林走进办公室,乌黑的水迹残留在烧焦的地板上,十分恶心。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小刘拿着口供材料,“法医部门暂时没有给出结果,但是根据厂区负责人的说法,这是财务部经理方盛的办公室,所以刚刚发现的尸体,很有可能就是方盛本人。”
“痕检科提供的证据说明,死者生前是自己把门从里面锁上的,窗也是关上的,所以,”
“是间密室。”唐啸林看着烧焦的窗口,补充道。
“但火是从外面烧进来的,”小刘思考道,“难道他是发现外面着火了出不去,自己躲进来的?”
唐啸林否定了他的想法。
办公室的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如果死者当时要求生,总不可能把窗锁住。而根据痕检科的描述,死者被发现时是坐在桌子前的,并不像要逃跑。
“这么说来,难道是自杀?”小刘低声问。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但,”唐啸林指着痕检科发现的一个塑料袋残片。
“但也有可能是致幻。”小刘明白过来,“某些特殊人员也可能因为神志不清,无法逃离火灾现场而被活活烧死。”
“确定了,”一个警察跑进来,“通过指纹比对,确定死者系为旧厂区财务部经理方盛本人。”
“通知家属。”唐啸林听到后往外走。
“方盛在新州市只有一个孩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警察补充到,“他还有一个妹妹在京中,也派人联系了。”
唐啸林下了楼,让方才的警察去法医部催尸检报告,尽管他知道结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小刘走在他跟前,领着唐啸林往停在警戒线外的警车走。
新州市局,灯火彻夜。凌晨两点,唐啸林乘坐的警车停在了门口。
小刘伸手碰了碰身旁的唐啸林,低声道:
“师父,这孩子,我们刚刚是不是见过?”
唐啸林闻声望去,只见——
冰冷的调解室中,方越泽一人低头坐在里面,手中握着一个装满水的纸杯。
“他,都知道了?”唐啸林压低声音。
都知道了。
方越泽知道,突然间,他要和太多东西告别了。
方丽连夜从京中赶回,像丢了魂似的。丈夫搀着她的腰,而她快要跪倒在方盛的尸体前。
翌日,公安部门联合医院出具证明,死者方盛确系自杀无误,因其当晚在办公室内服用毒品致幻,无法准确辨认失火环境,导致其吸入过量有毒气体后晕厥,坐在工位上被活活烧死。
唐啸林却认为此案疑点重重,在走访过程中,了解到方盛为人老实本分,违规违纪的事一概不碰,不可能突然跟毒品扯上关系。根据毒品的线索顺藤摸瓜,唐啸林发现了藏在旧厂区内的贩毒集团。然而巧合的是,当时逼迫方盛进行毒品交易的龙江厚,却在旧厂区办公楼着火前一小时,因寻衅滋事被抓进了局子。于是,密室焚烧案最终定性为自杀案件。
思绪回到办公室里,蒋为国在梳理着线索。
“方队,13年专案组曾经来过新州市,组长就是当年负责密室焚烧案的唐啸林。”
“但听说他当时执意要从这个案子抓起,刚有了一点眉目,上面就叫停了专案组。回去述职的时候,专案组五人就……”他压低声音补充道。
难道十年前方盛经历的密室焚烧案确有隐情,否则唐啸林不会揪着不放。
可为什么专案调查会在关键时候被紧急叫停?
唐啸林查到的线索又是什么?
专案组的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开发区的枪杀肢解案与十年前的密室焚烧案会不会确有干系?
方越泽抬头看着窗外,阳光明媚。他不知道在这片蓝天之下,到底藏着一个多么黑暗的新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