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狐语》醉猫不怕狗

25、第五章 钟山之上 七月的江南

　　七月的江南依然很美，就是有点黏糊。高温搭配江南湿润的空气，在户外一走就是天然汗蒸房。街上的小贩懒懒地坐在棚子的阴凉下，看到人靠近才站起来，响亮的吆喝全都在烈日炎炎下噤了声。
　　生意最好的莫过于卖冷饮的。储存的冰块从地窖取出来，或凿成冰块，或刨成冰花，将又红又甜的西瓜捣成果汁，加上些晶莹剔透的冰块，一口下去既甘甜清香又清热解暑。
　　冰花就更有意思了。刨出来的冰沙淋上各种口味的果酱，有紫色的葡萄和桑椹，红色的草莓，黄色的甘橙等各种五颜六色的，挖一勺送嘴里，凉气立马走遍全身。
　　大周朝的制冰、储冰已经相当成熟普遍，冷饮价格也很便宜，各个摊子前都能看到不少人，大都还是馋嘴的孩童，当然也有不少大人。
　　这不，一个青衣俊俏公子正坐在棚子下享受一碗清甜可口的柑橘冷陶，正是罗夏。
　　这是先用好米煮成稀粥，然后放进一些甘菊、蜂蜜作为香料，最后盛入器皿放在清凉如冰的井水中冰镇，一碗下去既解暑又饱腹。
　　罗夏吃相优雅动作却不慢，一碗冷陶很快见了底。
　　公子意犹未尽又要一碗西瓜汁，店家笑着过来道：“公子，冷饮虽可口，但不宜多食啊，不然可是要闹肚子的。公子这一碗冷陶刚下肚，还是缓缓吧。”
　　这生意做的可真实在，罗夏决定接受人家的一番好意跟着笑道：“那我就缓缓！”站起身将钱放在桌上，拿着折扇离开了。
　　距离蓬莱之行过去一个月了，罗老将军在六月中旬回到了长安，卸掉了节度使的职务。罗夏摆脱了质子的处境，在家陪了父亲一段时间就待不住了。
　　而且眼瞅着到了六月底，宋可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这跟他细致靠谱的性格一点都不符，罗夏对友人也很是担心。刚巧前几天太子的侍卫突然来找罗夏，还带了一封蓝音的信，原来是太子派去跟着蓝音同行的人回来了。那人一直在金陵待着帮蓝音找了合适的地方，将机房组建起来才回了长安。
　　罗夏心里记挂友人，刚好想去看看蓝音这个专门收留走投无路女人的机房，便启程下江南。千里良驹加上绝世轻功，罗夏不到七天就从长安到了金陵。
　　“顺着这条街走到头...”罗夏左手拿着折扇遮住头顶烈日，沿着墙边的阴影慢慢走着。
　　“啊！找到了！”前方一个两层的门面挂着匾额，上写“蓝氏机房”，隔着几步远罗夏已经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札札机杼声。
　　看着有声有色的机房，罗夏不禁露出笑意，快走几步朝着机房过去。
　　“店家，讨碗水喝行吗？”
　　柜台后站着一个女子，虽粗布挽袖，脸上未施粉黛，头上也只用竹笈挽髻，却难掩明艳的好容貌与出尘的气质。正是蓝氏机房主人蓝音。
　　蓝音正挽着袖子飞快地拨着算盘，听到门口的声音，随口道：“进来吧...”不对，这声音有点熟悉，她倏地抬起头，正看到笑盈盈倚着门框的青衣俏公子，蓝音惊呼道：“罗大人！”
　　蓝音快步从柜台后转出来，对店里的小厮吩咐道：“去把厨房冰着的西瓜汁拿过来。”
　　西瓜汁？哈哈，没想到这么快就喝上了。罗夏心里美滋滋道。
　　大厅前后两门都开着，穿堂风吹的屋内也没那么燥热，后院更清晰的机杼声让整个机房都透着一股平和。看来蓝音已经过上了想要的生活，甚至更好。
　　蓝音引罗夏就座道：“罗大人是来金陵办事吗？”
　　罗夏道：“蓝姑娘不要叫我大人了，我已经辞官了——我这次是来找人的，顺便看看你，听说你办了一家机房。”罗夏很小心的没有提元景的名字。
　　蓝音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道：“说起来很感谢景公子派来的人，不然我这机房也没这么快弄起来。我就住在旁边那所宅子，平时就待在家里或者机房，过得很充实呢！”
　　罗夏不知道蓝音是否知道景公子的真实身份，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能看出蓝音确实已经释然了。拿得起放得下，潇洒而独立，这样的女子真的令人佩服。
　　“来，快尝尝！”蓝音将小厮端来的西瓜汁盛出一碗递给罗夏，洁白的瓷碗盛着鲜红的汁水，还将西瓜籽都仔细的去干净了，还没入口就已经闻到了西瓜的香气。
　　罗夏喝了一口，眼前一亮道：“沙瓤的，还这么甜，这是哪里的瓜？”
　　蓝音笑道：“罗公子不愧是美食专家，这瓜是西北的商人运过来的。一开始很多本地人还担心不甜，我在长安生活那么多年，听说灵州商人运了瓜过来赶紧去买了。现在想买都买不到了。”
　　灵州的西瓜在半沙质的环境长大，又甜又大，每年都会进贡给皇室一些，罗夏自然也跟着享了福。但是灵州距离金陵路途遥远，且西瓜不宜长途运送，所以在东南地区能吃到灵州西瓜属实不易啊！
　　“槐序？！”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屋内两人齐齐回头看向来人。
　　白衣公子略显激动地站在门口，清秀苍白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地表情。
　　“长青！”罗夏也是难以置信地蹭地站了起来。
　　蓝音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慢慢道：“你们...认识啊？”
　　罗夏激动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几步过去将宋可拽进来坐下，宋可还没从在此时此刻看到友人的惊讶、兴奋中缓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宋可激动道。
　　罗夏道：“你忘了吗，我说六月底你还没消息我就过来找你了，这都七月了——你这脸色怎么回事？”
　　宋可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道：“七月了啊...我...”宋可刚从长时间昏迷中醒来，听宅子的仆人说主人在机房，就赶过来拜谢，没想到碰到了意料之外的友人，脑子一时乱了，明明一大堆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蓝音忍不住开口道：“罗公子，这位公子是我几天前扫墓时候遇到的。当时他浑身是血，神智也不清醒，时醒时睡，还好性命无忧，我便将他暂时安置在旁边宅子了。没想到两位是朋友，也算是缘分吧！”
　　罗夏听着皱起了眉头，道：“是他害得你吗！”
　　宋可慢慢平复了心情，扯出一个微笑，有些无奈道：“是啊，除了他还有谁能让我这样。”他接过蓝音递过来的一碗西瓜汁喝了一口，又恢复成那个清秀脱俗总是不慌不忙的温雅公子。
　　罗夏却是个急脾气，忍不住道：“快讲讲，你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了！”
　　宋可淡淡一笑道：“不急，这次能让你玩个痛快。我的伤不打紧，只是碰到了罕见的毒，所以身体花了些时间去清除。”宋可露出严肃的表情继续道，“你先告诉我你怎么出长安的，皇帝知道吗？”
　　罗夏道：“我父亲回长安了，蜀郡潮湿，父亲当年行军打仗留下的老毛病不适合在那休养。所以我自然也就自由了。”
　　宋可听他这样讲才松了口气，他生怕罗夏这个“质子”偷偷跑出长安，受自己连累。
　　罗夏催促道：“我没事的！放心吧！你快讲讲，蓝姑娘和我都等着听呢！”
　　※
　　宋可在五月中旬到达金陵，之后就一直在寻找养父孤拔，一个月后终于在城外的钟山附近发现了他的踪迹。
　　孤拔武功很一般，却擅长用毒下蛊，不过这些对他精心培养的宋可来说几乎都是免疫的。而且从当年他将宋可高价卖了之后就再没见过，容貌上稍做遮挡他便认不出来了，所以宋可一路跟踪得倒也很顺利。
　　宋可本是想直接制服他，但是他看到了养父拿的那些药材，那种气味唤醒了他内心最黑暗的记忆，即使不去看那药材是什么，他也知道那是培养人蝎的用的。他手脚冰凉，脑子格外清醒，他想找到孤拔的窝点，他想把那些苦命的孩子救出来！
　　孤拔来到钟山一处小瀑布附近，下面是一个不算大的小湖泊，还停着两只小舢板。孤拔四下看了看才上了其中一只舢板，随后径直划向了瀑布下面，接着他纵身跃起消失在了瀑布之后。
　　宋可想瀑布后应该是个山洞通向后面，他等了一会便跳上小舢板划过去，果然见瀑布后面竟有一个一人多高的山洞，还有根麻绳垂下来。这个环境跟他小时候在的地方很相似，常人难至，用麻绳吊送生活物质，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孤拔是不允许外人参与他这些事情的，所以里面除了孤拔只有那些孩子，宋可自信现在的本领对付他绝不成问题，他不再犹豫，施展轻功跳上了山洞。
　　衣服被瀑布打湿，被山洞阴湿的风一吹还有点冷，不过最让他难受的是混杂在风中的那股药味。隧道的距离不长，站在洞口就能看到另一头的亮光，还能看到几个穿梭的人影，他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山洞后面是一片很大的地方，中间低凹地区有一个大水潭，绕着水潭是一些看着有些年头的房子。几个穿着粗麻衣的男孩女孩正来来回回的忙活。没等宋可看清眼前的环境，突然耳边响起一声骨笛声！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每次孤拔要操纵什么蛇蝎毒虫就会发出这种刺耳的音调，随着刺耳声音响起，中间的大水潭跟着泛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