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红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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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青时拜别兄嫂，背着书箧一路北行。
这日行至闽北，只见山花烂漫，溪水清澈，丹岩碧树，白云蓝天，看得人心旷神愉。偶尔有飞鸟掠过，梅青时抬头看着，微微一笑，他日能金榜题名，他便能如同这飞鸟一般自在了吧。
用溪水洗了脸，倒了倒鞋子里的泥沙，梅青时休憩之后便继续沿着山道一路向上，准备去天心寺盘桓几日。他兄长和这寺庙的方丈有过一段夙缘，这次他北上考试，哥哥特地修书一封让他带着来这里找这方丈，好让他赶了这段路后能有一处安心休息读书的地方。
山道蜿蜒，他沿着走了一段要转弯时，衣衫后襟却被什么扯住了。
梅青时回头，看到山道之旁有一丛矮树不知为何被人拔了出来，根须都露在外面，横亘在山道上的枝桠挂住了他的衣衫。许是被拔出来了许久，枝叶已有些打蔫发干，无精打采地垂着。
梅青时放下书箱，先把衣衫弄出来。看了看那矮树，又左右看了看。这里都是沙石，泥土很薄，他掏出兄长给他防身用的匕首一边挖坑一边对那矮树说，“虽说树挪死，人挪活，你却还是要争气些。”
费了半天力总算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来。
他把那株矮树放进去，又培了土，倒空水囊里的水，去一旁山泉处来来回回装了几次水浇上，将那湿润的泥土拍实，然后又将些沙石泥土盖在上面，左右看了看，又动手晃了晃。栽培还算牢固，这矮树应不会再被人轻易带倒。
梅青时洗净了手上的泥土，把衣衫下摆从腰间放下，整理好了衣衫，才背了书箱继续往山上走。
适才一顿出力，走了一段山路后，梅青时便觉得有些口渴。水囊现下已空，他站着仔细听了听，山路拐到这里离开山顶流下的溪水也偏远了不少，眼看天已薄暮，梅青时也不敢随意乱走。
往前走了不远，惊喜地看到身前有几颗结满了浆果的草木，仔细看看，和他往日里经常吃的覆盆子很是相像。许是因为生在闽地，有些变化？
梅青时口渴难耐，便拽了几枝下来。落入口中，酸酸甜甜，似乎有一点发涩，却也颇能生津止渴。
行至天心寺，暮色已深。梅青时拍了拍山门，等人开门时一阵柔和的山岚吹过，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草木芳香，让人心神安宁。山门打开，他报了姓名来意，小沙弥躬身一礼之后领着他去见方丈。
方丈看了他递上的书信，温和一笑，“青时安心住下，休整几日再上路不迟。”
梅青时在这寺庙里安稳度日，事事都好，只除了一件，他的五脏庙闹起脾气来了。一连三日，只进不出，肚腹之内隐隐发胀，似有一团物事在肚内日渐长大，虽不疼不痒，却终觉闷堵塞阻。
到了第五日上，他着实有些不安，趁着寺里众人午后休息，梅青时去了方丈的禅房。
方丈听了梅青时的话，笑着安慰他，“青时不必担心，待我看看。”说着，伸手搭上了梅青时的手腕号脉。右手号过，方丈又搭上了他的左手，刚刚搭上，方丈轻声咦了一声。他的脉象似虚还实，似热似寒。
梅青时不禁有些紧张，“方丈？”
方丈放下手，让他伸出舌头又看了看舌苔，“青时这几日吃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梅青时摇摇头，“我每日里都是和各位师父一同在饭堂吃的三餐。除此之外，不曾吃过什么。”
方丈似有些不解，思量一会儿又用手压了压他的肚腹，“可会疼？”
“不疼。”
方丈有些为难，“明日从山下为青时请个大夫看看再开药方吧。”
梅青时一想到今夜还要辗转反侧一夜难眠，便觉得腹内更加发胀难受，“方丈，您这寺庙之内有没有能先缓解一下的药？”
“这……”
梅青时不住哀求，方丈看他实在难忍，便拿了些大黄让小沙弥去煎水。“还有些苦，青时需得忍一忍。”
喝了确实有些酸苦的药汤，梅青时便静静地待着。果然，到了快要晚饭时分，肚子里一阵奇痛难忍。虽腹痛难忍，梅青时却一阵欣喜。
待到从茅厕出来时，直觉浑身爽利不已。却不料，未待他欣喜完，腹内又是一阵疼痛，像是有什么绞着肚腹一般。
一夜里，梅青时被这时好时坏的疼痛折腾得难得一时安眠。到得天明，已经去得茅厕十数趟。
方丈有些着惊，第二日从山下的医馆内请了做堂的大夫来。
大夫切脉良久，又审视他好一会儿，问了和方丈前日同样的话，“公子可是吃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梅青时有气无力地回答，“确实不曾吃过……”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急痛，他勉力撑着下了床，小沙弥扶着他才挨到了那五谷轮回之所。
大夫问了之后，知道他已经这么拉了一夜，再看返来的梅青时脸色青白，冷汗淋漓，大夫看他已有些脱形。一时间，虽心内有些疑虑，也只能先开了止泻的药救急。
这药用了之后便有些见好。吃了三服药之后，当真有效。却不料，虽然有效，却又犯了堵塞不通的毛病。
这么一来二去，梅青时被折腾地消瘦了许多，连精神也消减了不少。如此一来，慢说是温习功课，便连拿起书的精神都没了。
方丈甚是歉疚，四处延医寻药，却是遍寻不着。
梅青时这病虽然一日重似一日，到了此时，梅青时反而看开了。他便好的时候坐在廊下看看远山近树，飞鸟游蝶；不好的时候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这日深夜，梅青时再醒过来时，还没睁开眼先闻到一股投人心脾的清香气息。他缓缓睁开眼，只见明亮的火烛之下，有个身着青色春袍的男子正站在桌前翻看他的书籍。
听到身后的响动，那人回头。梅青时看到烛光摇曳中，这人身形颀长，生得面似冠玉、眉如刀裁、眼如星子、唇似含朱。
“扰了兄台清梦，朱岩赔罪。”他微微一笑，拱手施礼。
梅青时觉得他一笑之间，似有徐徐清风拂面，令人愉悦安然。“哪里话，深夜佳友至，是青时的缘分。”
朱岩往床边走过来，宽袍广袖翩然而动，有一股淡淡的草木般清香随之而至。梅青时嗅到那股气息，只觉胸内多日的烦闷似被一扫而光。他又用力深嗅了几下，那股香气却又没了。
“还未请教兄台高姓？”
“不敢，小姓梅，梅青时。”
朱岩在他床边坐下，凝视他许久，“兄台近日可是肚腹不得安宁？”
梅青时苦笑，“正是。”想起这病症近日越发严重，似哀叹似吟咏，“也是人有旦夕祸福，我不怨。”
朱岩看着他，漆黑晶亮的瞳仁似有什么闪过。
“弟不才，却对岐黄略知一二，梅兄可愿让我看看？”
“偏劳。”
朱岩握住他的手腕，而后让他吐出舌头。看问之后，朱岩微笑着安抚他，“不碍的，我留几服药，兄每日饭前喝下即可。只是，这几日只能以米汤果腹，需得断了别的饮食。”
听到自己并无大碍，梅青时心内宽慰不少，看着朱岩温润如玉的面目，忍不住伸手抓住他手腕，“青时何幸，得遇朱兄。”原本他心内并无他念，只是抓住朱岩手腕之后，触手只觉细腻润滑，忍不住手指拂了几拂。
朱岩脸色稍变，不动声色地脱开了他的手，“梅兄还需静养，弟告辞。”
“嗳……”
未听到响动，也未见朱岩脚下如何移动，却只见他很快走到门边，带上房门悄然离去了。
梅青时看着自己的手指，后悔自己刚刚一时孟浪。他躺下合上了眼，却是很快入睡，一夜安眠，肚腹也没再折腾他。
第二日起床，看到床头留下数包不知何物的草药，一旁有张字条，叮嘱他如何用药。字是道地的颜体，清隽如人。
梅青时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才小心翼翼地折起收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红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