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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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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喜欢买一种叫兔儿爷的小东西,这是老北京独有的彩绘泥塑,不知何时流落到了这个城市。兔儿爷三瓣嘴,兔儿脸,披着盔甲,跨着龙驹,背插一面大旗,作大将军状。大的有两尺高,小的可握在手中,摆在家里书桌旁,总能添一份喜气谐趣。
“殊曼,你怎么总拿这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过来?”旁边的同学问我。
我微笑:“挺好玩的就买了!”
“也就她买,你想想一个大姑娘和一帮小孩子挤在一起,说我要兔儿爷……”许蔚刚要继续说,我把一个点心猛的塞进他的嘴里,狠狠瞪了他一眼。
“报纸给我看看好吧?”许蔚转过话题,笑着问我
我满意的点点头,递给他。
“哎,走读多好,还能没事在路上溜达一下,我就像蹲监狱一样,什么都不知道,饥渴的什么都想看。上次殊曼带的一份报纸我连征婚启示都看了。可怜!”
周围的同学大笑,打趣道:“你就差看黄本了!”
“这是正常的精神需要!”许蔚认真的辩解:“这只能说明课业负担太重,弄的我谈课本就呕吐!”
“林殊曼,这是你们班的一练成绩单!”王青站在门口,塞到正要出门的同学手里,转身走了。许多同学忽的围上去,指来指去,爆出一阵阵声浪。我把兔儿爷收好,安心收拾着书本。明天就放寒假了,心里有一丝轻松。
“林殊曼第一啊!”我寻声转头,看着一旁讨论的同学,许蔚远远的伸出大拇指,开心的傻笑。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刚到廊下,李戊辰迎面而来,他只匆匆地递了个眼神,就与我擦身而过了,我竟然会意,不自觉的尾随着他。
进了办公室,他让我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过来:“殊曼,省里有个优秀学干的指标,年级四百多人,就只有这一个。”他没有说下去,倒给我一杯水。
我没有多看文件,转头问他 “老师,这个我不该要了,我……”
“这应该是你的。”他打断我的话:“递上去的个人材料绝不能空洞,否则这个指标也是白费。我们学校并不是重点,前几年有个男生得过,后来一直批不下来。在我带你们这一届的时候,希望可以有个光环!”他鼓励的告诉我:“只有你才能让这个材料充实一些。它要求学生必须有获奖论文,咱们年级也只有你和王青得过,你的是一等奖,对吗?”
“可老师,同学们已经……”我辩解:“也许它是王青的……”
他淡然一笑,拿了张表夹在文件里重新放到我手旁的桌子上:“殊曼,什么东西强求不来,但什么也不能强求不要。一直欣赏你的果断,现在不是左顾右盼的时候,明白吗?”
我用手轻轻抚摩文件上几个大红字体,却怎么也拿不起来。
“晚上写份个人资料,把你的学习和获奖经历写一下,其他的点到为止,主要突出奖项和组织成绩,明天抽空交过来吧,时间紧迫!”他拿过我手上的课本,将那些申报材料整齐的夹了进去,递给我,鼓励地点点头。
我接过,默默转身,拉开门,想了想忽然拐头问:“老师,你这么信任我吗?他站在桌前,开心的微皱着眉:“为什么不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往学校里走。天气很冷,我穿着白色的小棉袄,围着肉黄色的围巾,心情很好。
走到办公室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交谈声,门敞开着。
“李老师,我不明白,林殊曼已经得到不少了,学校是不是该公平一下,我作王青的家长的很不能理解。”那声音并不高,但却刺耳。
“我理解。林殊曼获的奖项要多一点,况且她一直是班长,同时做了两年的学生会主席,这是明显的成绩,我们也是考虑到评下来的几率会大一些。当然王青也十分优秀,不可否认,但我们还是要从多方面考虑的。”
“她凭什么啊!因为他妈妈搞科研还是他爸爸搞销售啊?如果学校需要运作费的话,我们也愿意出!”她声音大了起来,似乎整个楼房都在颤栗。
我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
他看到我,忙掉过眼神镇定的看着王青的妈妈,手在桌旁摇了摇,示意我不要进来。
“李老师,学生一直都很尊敬您,因为您一视同仁,十分公允。而林殊曼,学校已经给她很多了,您为什么这么在意她呢?她也不是您教过的学生,您完全了解她吗?”王青的妈妈理直气壮的逼问
“是,我对学生一向很公平,无论是哪个班,教过没有教过。事实上她表现的确实更好些,这也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而是整个高中部老师的意见。正因为公正,不需要走后门,也不需要去搞平衡。”
“王青哪点差了她,奖项少点不是王青不行是学校没有给她机会!”
李戊辰也站起身,并没有发火,只是冷静的问:
“那次市里的作文竞赛,是让王青参加的,没有打算让林殊曼知道。对王青说了之后,她推说事情多,只因为那天是下晚自习,作业多,明早交急了些。后来告诉林殊曼,她说会做好的,第二天就拿来了,听说也是熬到了一两点的。就像去年市级三好,许多家长都过来问我给了谁,林殊曼只埋头做好自己手边的事情,从不想多,这孩子心一直都平稳。我一直认为,一个争取荣誉还要家长帮忙的学生恐怕不够出色吧,他们不明白机会是靠自己争取的。”
王青的妈妈顿时无话可说。
“我很了解,王青是一个我十分欣赏的学生,她表现的同样很出色。”李戊辰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又给她换了杯热茶,请她坐下。
“这个指标批下来的几率并不大,前几年学校一直都没有得到,今年也不好说,但今年市级三好是肯定的。”李戊辰重新坐到了她对面,认真地讲。
“这么说,市级三好有希望了?”她的话语一下轻快。
李戊辰意味深长的一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李主任谢谢你了!”王青的妈妈站起身来,伸出手,相当的激动。
“还是李老师吧,这个更称我,不过要保密,否则出了别的差错,我也没有办法。”说着,笑了起来,亲切地陌生。
我忙躲到墙的最里端,满脑子转着红色的证书,浓重的红光让我眩晕。
“殊曼!”他温柔的唤了一声。
我应声转头,满眼空旷。
“你知道,有的时候……”
“我知道,李老师毕竟是主任,会以大局为重,况且场面上的话也要说几句的,否则无法交代。”我轻轻笑着,满腹苦味。
李戊辰不再说话,先一步进去,我跟进来把那份文件端正地放到桌上,静静立在他对面。
他没有看桌上的东西,安静的对我说:“以后就不用想了。”说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刚要拿打火机,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烟重新放回了盒里。
“是不是觉的像个官了?”他自我解嘲的笑着。
“没有,只觉的人是不能完全自我,既高兴又有些失落。”
他微挑一下眉,不解其意。
“起码我在自我争取,不用靠父母。失望的是我没有退路,只有争取。”
他不再说话,只是不停地用指甲划着文件上几个硕大的红字,嘴角挂了一丁点的微笑。
“李老师,你现在有空吗?”我笑着问他,腮边的酒窝凉凉的。
他抬头:恩?
“我带你去一地方,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他怔了一下,站起身,把文件锁进抽屉,穿上大衣,笑着说:“正好也该出去走走!”
“不是很近。”我边走边对他说
“远,我也去!”他坚定的语气像个执着的孩子。
“你有自行车吗?”我问他
“有啊!”
“那你带我吧,我没有!”
他愉快的点头,从车棚里推出车子,让我坐到后面:“我的技术不太好,摔了不要怪我!”他摇摇晃晃的骑上,一边小心翼翼的扶着把,一边解释道。
“我不怕!”我说
他忽然沉默,过了一会才想起询问路线。根据我说的,大概骑了半个小时,绕开林荫道,过马路向东穿过路旁的田径,又过一小片麦田,才看到一个古旧的门,门上锈痕斑斑的大环上着锁。
他扶我下车,将其停在一边,跟着我到了门前。
“这个锁?”他认真的看了一下,迷惑的望着我
我笑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串钥匙,挑了一把较小的对准锁孔轻轻地顶住,挑转了一下,锁就开了,小心地一推,门吱吱啦啦的开了。
里面有一个似庙堂的房子,旁边一个小碑亭,鹅卵石□□贯通门和主堂,两边的松树还算苍翠,只是树下的石桌椅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旁边两棵桃树,却是枯的,没有生色。枝桠上歇着几只鸟,喳喳地叫,听到动静扑扑腾腾地飞起,点下了几片枯叶和一些灰尘。
我跨过门槛,高兴的跳了进去,看见飞起的鸟兴奋的伸开手臂,转了个圈圈,对着那些可爱的小家伙吹起口哨。转头欢愉的告诉他:“这就是了!”
“殊曼……这是?”他显然吃了一惊,幽深的眸子闪烁着奇亮的光彩。
“是一个祠堂,每年的正月十五才会有人拜祭,平时是无人问津的。从小到大,我开心或者委屈都会来这,记得那次大雪,还碰上了一个乞丐,吃了一次真正的叫化鸡!”
“所以这里的秘密你都了解,包括门上的锁!“李戊辰的语调轻快,慢慢朝我走来。
“那锁是锁给别人看的,真正想进来的人根本不会被挡在门外!”我微微歪着头,微笑起来,蹲下身捡起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梧桐叶,对着冬天的阳光细细观察。
“你还有梧桐日记吗?”李戊辰问
我惊讶的抬头,站起身:“你怎么知道?”
“林殊曼市里一等奖的作文《梧桐日记》我也读过,那里的情节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
“把树叶收集起来,用钢笔写下文字,然后趁着没有发脆的时将他们用丝带穿来,放在盒子里。”我回忆着
“那不是很好,也许只有林殊曼有这样的日记!”
“那里是我的委屈,文字很脆弱,一揉就全碎了!”我忧伤的说
“殊曼,里面都是你的委屈,一揉就全没有了!将让他消失不见!”李戊辰安静的微笑,抬头看了看檐角:“这就是飞檐?”
我点头,站在他身边,一同望着那里。
“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我至今不是很明白,据说林殊曼对古建筑很有研究!”
“不会!”我腼腆的笑起来,解释道:“屋顶是建筑物最实际必须的部分。自古以来,人们就竭心尽力地求得尽善尽美,使它在满足实际需要的同时,又独具艺术性,最早的屋顶,因为要解决雨水流灌和遮挡阳光的问题,就扩张出了屋檐。但出檐深则低,会阻挡房屋的采光。雨水大的时候,会出现溅水的问题。于是,古人便发明了飞檐,用双层瓦檐使檐的边沿稍稍翻上去,形成一种曲线。这就是飞檐。”
他兴奋的点点头:“林殊曼可以做我的老师!听你们老师讲,你经常把他问倒,到后来你一抬头他都不自觉的停下来问有什么问题,其实他是心虚害怕真让你挑出毛病!”李戊辰顽皮的说:“不过,我一直遗憾没有教你,我愿意让学生问倒,那是为师的幸福。”
“李老师讲文言文从不带课本和讲义的!”我羡慕的说:“这是境界,就像飞檐有它的艺术境界!”
“考考你,古建筑的境界是什么?”李戊辰成竹在胸的探问我
我惊了一下,却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
李戊辰走到廊下,抚摩着斑驳的朱红色漆柱:“我喜欢这些细部的处理,你看,阑额上的图案,主要都是青兰碧绿的冷调组成,有时略加金色,与朱红的门、窗形成对比,和谐而庄严,雕花门窗的曲线优美自然,里面是有情节的。”
我静静注视着漆柱上那修长苍白的手指 ,轻声问:“有三境界说,是不是?”
“对!一个完美的设计确实要符合三个境界。”他兴奋的讲起来:“首先要实用,满足人们的基本生活需求,可以遮风避雨。其次则要有感观上的美感,赏心悦目。那最高境界……我一直认为,它可以成为一种文化底蕴的高度概括,是一个民族或者人种的文化积淀,也许一本书几百万字都无法容纳,而这第三个境界却用一种实体,宏观而又十分细腻的以具体形式展现,既真切又让人浮想联翩。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飞檐就是一个,很幸运,我们能够看到。”李戊辰慢慢的讲着,嘴角挂着沉迷其中的快乐微笑。
“李老师,深藏不漏啊!”我审视般的望着他
“殊曼,只有你愿意听这些!”他似乎语气轻快,淡笑着转眼望着檐边的吊角风铃。
不明白为什么,我忽然想走过去抱紧他,他一定怕冷,我也是,我们都如此害怕被触摸灵魂,紧紧的锁起。孰不知,愿意走进的人很快就能心领神会,了解其中的秘密,互相慰藉漾开笑容,灵犀相同,不管不顾。
但我没有那么做,我不停的暗示自己,就这样满足我们的 “心领神会”吧!自己不能再奢求什么,聪明的人会就此止步,我告诉自己他是一个做了爸爸的老师,我要聪明的退开。
人在爱情面前有着近似执拗的愚蠢,也是感情的规则,可我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