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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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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马倦,风霜满径,我孤单前行。可我并不孤独,因为我的怀中,有她。
三天后,我们到达了五里坡。故地重回,触景伤情,想起几个月前的她仍然是那么鲜活地存在着,抡起烧火棍和我频频过招,不禁悲从中来,凄清孤冷的落寞再一次漫过我的心头。泪水风干,我已不再有泪,痛到深处,你就会忘了痛的感觉,不再有痛……..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才刚刚初冬,天空已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花。松风寒夜,雪花落满她的发际、眉间,我觉得她就好像雪地中一枝清雅开放的梅,而她给我的爱,就是梅蕊里幽幽吐放的暗香。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崖边。冷风彻骨,掀起我的衣摆,吹乱我的发丝,我觉得我就要乘风而去。我抬头仰望夜空,黑暗,无边无际,我再一次想起了父王母后,再一次把这一生所有的爱恨悲伤饮遍,对这人世,我早已没了半分眷恋,因为早已恋无可恋。
“排风,这一生,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看着怀中沉睡的她,我深情款款地说道,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倾尽我一生的温柔。
随缘而来,乘风而去。抱着她,我欣慰地笑笑,闭上眼睛,纵身一跃,跃向那梦中的桃花源………….
今生无缘成双对,来生,愿与你再续前世不了情………….
耳畔,风声呼呼,我的身子急速向下坠落。和前两次的未知与恐惧不同,这一次,我的唇边,带着笑。
恍恍惚惚之中,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闪过,接着,我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劲的风托上了云端——我和排风会去仙境吗?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雪花,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飘落。我的衣裳本来很单薄,可是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可能鬼是不怕冷的吧。
我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狐皮氅袍,身边,跳跃着一团篝火。可是我的怀中没有排风。
排风,排风呢?我急忙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四处找寻。她静静地躺在近旁一棵古松下,我紧紧地抱起她,她的身子,冰冷、僵硬。
“排风,你在哪里?你快出来见我啊!你还恨我吗?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你?”我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见到她,可是依然不见她。我伤心地哭了,一声声唤着她,我决心碧落黄泉,也一定要找到她。
“皓南,我在这。”一个幽冷的声音飘来。
我循声望去,清寒的夜空下,一袭白衣飘飘,洁白的雪花,在她的身边飞舞,轻盈如梦,飘渺似仙,正是我日日魂牵梦萦的排风。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我的心中,一阵狂喜,我朝她飞奔过去,要将她拥在怀里,再也不放手。
可是,我却穿过了她的身体,怀抱的,只是一团冰冷的空气。
我惊惑不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我生前造孽太多,所以死后都不能跟排风在一起吗?
“排风,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我们做一对恩爱的鬼夫妻吧。” 我上前想去握她的手,她却连连后退,丝毫也不愿与我亲近。
“排风,你还恨我?为什么还要避开我?” 我的心,一下子从重遇的云端跌落失望的谷底,我哀哀地看着她,眼睛蒙起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她无奈地一声长叹,许久,缓缓道:“皓南,我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你坠崖的时候,我救了你。阴阳殊途,你靠我太近,沾染阴气,有损身体的………..”
“我不管!我只想死后跟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我激动地说道。
她摇头叹息,“皓南,没用的。就算你死了,我们依然做不成夫妻。”
“为什么?”我急着追问。
她垂下眼睑,“因为再过些日子,我就要投胎了。到时,我们还是要分开。”
我不知该为她的投胎转世而高兴,还是该为无缘与她再聚遗憾,心中,怅恨不已。
忽地想到“轮回”二字,我欣喜道:“排风,如果我死了,我们一起去投胎好不好?今生无缘,下辈子我们就做一对青梅竹马的爱侣。”
我痴痴地凝视着她有些清瘦的面庞,心竟有些紧张地咚咚直跳,生怕她的拒绝。
她侧头沉思,没有立即回答我。莫非我今生伤她太深,她已没有勇气来生再爱?
隔了半晌,她沉吟道:“皓南,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阳寿未尽,今生,你本有百岁阳寿,但你杀戮太多,以幼童之血练邪阵,天门阵一开,浮尸二十余万。所以,触犯天意,才会有天雷破了你的阵法,减你二十年阳寿。其实,如果你不是太急于功成,不用那邪阵歪道,十年之后,你便可灭宋,光复汉室,只可惜,你太急躁………”
听她讲到此处,我的心一阵发冷,追悔莫及——原来,我输给了自己的心浮气躁!
“排风,我现在一无所有,在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眷恋的了,我不要活那么长,我只要来生再跟你在一起。”
她苦苦一笑,笑中含悲,悲中带笑,“皓南,今生能得到你的真心,排风此生已无憾了。”
“那你是答应我了,排风?”我高兴地问道。
可她依旧摇摇头,“不,皓南,你杀孽太重,如果你现在死了,你会入十八层地狱,历经刀山油锅之苦,赎了生前罪孽才能转世投胎,而那时,我恐怕早已变成老太婆了…….”
她说着说着,两行清泪潸潸而下。
我的心,又是一阵疼痛,喉间一股腥甜之气上涌,呕出一口鲜血。天门阵中,我元气大伤,此时听得死后依然不能跟排风在一起,不禁急气攻心,牵动了受损的心脉。
“皓南,你没事吧?”排风秀眉紧蹙,满脸紧张、关切。
我抬袖擦擦嘴角的鲜血,说道:“天门阵破,我能留下这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这条命,我并不在乎,我最伤心的是不能跟你在一起………”
她怔怔无语,目光里却流露着万千柔情。“皓南,你摊开掌心。”
“干什么?”我问道,依言摊开双掌。
她手一挥,长长的衣袖裹着一袭幽冷的清香拂过我的双手,我的手中多了一朵洁白晶莹的雪莲花。
“皓南,这是天山雪莲,是我特意从天山的孤缈峰采来的。天山雪莲是人间难得的奇药,它会治好你的内伤的…….”
“可是,没有了你,我要活那么长干什么?”我不领会她的良苦用心,没等她把话说完就将雪莲掷于雪地。
她一愣,衣袖翻飞,卷起了落在地上的雪莲。她双手捧着雪莲,柔声道:“皓南,你不要这么赌气。你听我说,如果你日后肯行善积德,救济苍生的话,赎了这前半生的罪孽,那么死后就不用再受地狱之苦,依然可以转世为人的………”
“我不在乎死后是下地狱还是入天堂,能不能转世为人,我只在乎怎样才能跟你在一起!”我激动地朝她大吼道。
风中,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沉默无言,许久,她方才幽幽地问道:“皓南,你真的很想跟我在一起吗?”
我的心念,坚定如铁,一字一顿道:“真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不管什么代价,不管什么苦难,我都愿意承受!”
她垂下头,凝思片刻,忽地抬起目光,神色郑重地问道:“如果让你等我十六年,你愿意吗?”
“十六年?”我喃喃问道,有些疑惑不解。
“嗯,十六年后,投胎转世的排风已经长大,我们再续今生这段缘。皓南,你愿意等我十六年吗?”
“我愿意。”我脱口而出,可是稍一思索,我又感到失望至极,沮丧地摇着头:“不行,我现在二十二岁,十六年后,我已经三十八岁了,到时恐怕胡子都一大把了,而你依然是十六美好年华,我怎么配得上你?”
我无奈地闭上眼睛,心中,有泪飘降。
“如果我们真心相爱,又怎么会在乎那二十岁的年岁相隔,皓南。” 她柔情地望着我,面带忧戚,“莫非你挨不过这十六年的寂寞?”
她掩面转过身,我听到了她嘤嘤的哭泣。
见她情深如此,我心中的顾虑早已一扫而尽,“排风,好,我们约定,十六年后再结夫妻之盟!”
她转过身来,几分欣喜,几分感伤,“皓南,那我们就此约定,十六年后,我等你。”
我点点头,忽地心底又一沉,皱起眉头问道:“那我怎样才能找到十六年后的你?十六年后,你会不会已经记不起我了?”
“不会的,我不会喝孟婆汤的。” 说着,她解下腰间那块我送给她的玉佩,用力一折,玉佩一分为二。
“排风,你……”
见我惊惑不已,她将半截玉佩连同那朵天山雪莲放入我的手中,解释道:“皓南,你送我的玉佩,我一直带着身边,十六年后,汴京户部尚书慕容家,我们以玉为凭,缔结夫妻之盟。”
握着那半块温润的玉佩,我的心,立刻暖了起来,“排风,十六年后,玉佩为凭,我们再续今生缘。”
她微微笑笑,“那你要好好保重,多行善事,为我们的将来积善行德。”
“嗯。皓南早已死过几回了,如今,富贵浮云、功名利禄,早已看淡,日后我会照你的吩咐,多行善事,为我们的将来积善行德。对了,你投胎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她梨涡浅笑,“下个月初八,亥时三刻。你一定要记得,是汴京户部尚书慕容家哦,不要忘记了,要不然我们就见不着面了……”
“排风,你放心,我一定记得………..”
她点点头。我们就这样两相对望,目光纠缠,痴痴依恋,谁也舍不得离开一瞬,只想把对方的容颜,永远地、永远地刻在心底。
相见时难别亦难,临别的时刻还是来临了,很远很远的天边,响起了鸡啼。
“皓南,我要走了。”她依依不舍道。
“排风,我还想再看看你。”我的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行,时刻到了,我必须回去了。”
“那你投胎之前还会再来看我吗?”我热切地望着她,问道。
她垂下头,无力地摇摇脑袋。我惆怅不已。
“皓南,地府管制森严,今晚是回魂夜,我才有机会来见你。如果投胎前可能的话,我一定来见你。如果没有机会的话,那么我们十六年后,腊月初八,汴京户部尚书慕容府,我们不见不散。”
“嗯。十六年后,腊月初八,汴京户部尚书慕容府,我们不见不散。”
“记住,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啊………”一阵清风起,她如一阵轻烟般地消失,只有幽幽的声音,渐飘渐远,渐飘渐远…………
“排风,十六年后,不见不散,不见不散………….”我大声唤着她的名字,大声说着我们的约定,山谷寂寞,声音层层回荡,就让这山河日月,见证这一刻的海誓山盟。
雪花漫天,雪地里,我捧着那朵雪莲花和玉佩,久久伫立,我觉得每一瓣雪花,都是她的灵魂幻化而成,而每一瓣雪花,里头都凝着我无尽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