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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君恩 我与崔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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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时,女帝因病之故,令帝储往太庙,代行祭祖。
百官理应同去朝祭。
“殿下,有几人称病不朝。”卢庭蕤捏着玉笏,心中将缺席的六部要员一一记下,低声不满道,“今日是殿下主祭,他们怎敢如此轻慢?!”
“无妨。”
卢庭蕤点了点头,退回到行列中。
“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伊嘏文王,既右飨之。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肃穆的祭歌唱起,太常寺卿跟在知云身后,与其属官奉着少牢祭太庙。
【不严谨的考究,太牢是牛、羊、豕(shǐ),也就是猪,三牲全备。而少牢只有羊和猪,没有牛。一般来说,古代帝王祭祀社稷时,才用太牢。少牢在祭品的规格中低于太牢,是诸侯、卿大夫祭祀宗庙时所用。知云没登基,就用少牢】
女帝元臻除登基之日后,鲜少来太庙祭祀,如今不仅让帝储理政,还令其代行祭祖,无疑在放出让位的信号。
浓重的熏香烟雾中,先考和帝之位正在其中。
这就是先帝,文帝嫡女,她的亲祖母。
当年她行将就木,无力整顿朝堂,内忧外患之下,为保社稷安宁,只能隐而不发。含恨将唯一的女儿,也是她的母君处斩,又有多少忠臣良将被打为逆贼。
是啊,她看着历代帝王,一切都可以献祭给这社稷,包括帝王自己。
“至尊如今连祭祀都交予帝储,崔相真真是好算计!”
世家对如今的党首崔尚安心生怨怼,若非她再三相让,怎会落到今日任人宰割的下场,连她其族郑氏都陷入囹圄。
崔尚安立在太庙阶下,听着同僚冷言冷语,面色冷漠,连眼神也不给她。
“王尚书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补上工部贪墨的款项吧,你做的假账纰漏百出,可经不起细查。”
那同僚只得甩袖冷哼,忿忿不平。
祭太庙后,知云走出,服上紫朱鸾鸟,日月山海,随衣而动。
“崔相乃社稷栋梁,劳苦而功高。”知云含笑将她扶起。只要她愿意演,看起来就如此情真意切。
崔尚安垂首恭敬道,“殿下天纵英才,臣不过从旁尽力协佐。”二人仿佛若君义臣忠,不见一丝龌蹉。
次日女帝难得大朝,众臣数月未见至尊,世家众臣纷纷上了弹劾东宫一党的折子。
什么帝储滥行职权,罢贬良官,纵民妄为,一锅一锅脏水等着泼向东宫。
女帝在宫人搀扶下坐上龙椅,元臻青白着一张脸。还没等她们递上折子,她闭眼挥挥手,“折子一概都送去帝储那。”
“念。”
“郑氏母女,欺君罔上,罄竹难书,枭首示众。其罪按律当诛三族,然,朕念其昔日劳于社稷,免其族人死罪,女子流放丹州,男眷没为奴。此为一诏。”
“郑氏一党皆除为白身,朕念官位空缺,特设恩科,有才无类,不论男女,凡经科考,名列前者,皆举为官。此为二诏。”
“良辰令月,中秋之际,令帝储与正君薛氏完婚,举国休沐三日。此为三诏。”
诏书念完,女帝不管不顾,“无事便下朝吧。”
帝储还是手软了。
崔尚安叹了口气,向上位见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尚安走出勤政殿,她驻步侧目。
身后殿上平日趾高气昂的同僚在地上打滚,对着早已无人的金龙宝座如杀猪般哭嚎不休,也有扑上去与东宫一党咒骂撕打作一团的,丑态百出,毫无仪态可言。
她回过身来。
远处帝储在亲信簇拥下往东宫行去,再抬眼,宫中紫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崔尚安摘下官帽拿在臂中,发间隐隐可见银丝。她嘲讽似地摇摇头,不再理会身后同僚们的哀嚎,径直下了玉阶,向宫门走去。
恩科一旨下,清流子弟皆踌躇满志。一句不论男女更是引起轩然大波。
许多学子都前往各地州府衙役报名,备齐行囊朝国中行去。
“卢尚书,斐太师,殿下要命崔…崔相为主考官?”
崔尚安不仅没有被罢相,还反被重用。
东宫属官皆等面面相觑。
“物尽其用。”赵舍人从门外走来,笑着呈上太学寺诸位大学士所拟的命题折,“罢免也太便宜她了,之后少不了让崔相作些苦活累活呢。”
“按殿下的意思策论都是民生务实,经史子集只占少数。”
知云红笔选了三份,“科举之日令崔相抓阄,在这三分中随机选一份作为试题。”
“是。”赵舍人令人一边誊抄,一边将题签封好,盖上东宫鸾印,“殿下放心,此次试卷皆封名,监考官员都经筛选,杜绝舞弊。”
卢庭蕤递过一沓折子,“刑部起草的科举法经修改,此为终版,殿下过目。”
“辛苦诸卿了。”
逾月,科举行。
科举五日,阅卷放榜七日。
恰赶在帝储大婚中秋日之前。
其中,崔珝之名豁然在列,点为探花。
【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为探花】
“一个男子怎么可能?”
“主考官是崔尚安那老贼,她必然是徇私了!”
“我等不服!”
章太师为人刚正,“此排名,乃我等大学士与三位主考官一同商议。前三甲难分伯仲,最后因崔相之故,才将这位崔学子避嫌屈列为第三。”
太学寺很快将前三名卷子一一张贴在院外。此外还将榜上所有学子试卷张贴,以及有疑虑的皆可申请查阅。
状元为豫州一主簿之女刘宁,年十九,当初女帝所见的豫州陈情状就是出自她手笔,此人随母行于农间,深知民间疾苦,得令户部侍郎,三品,赐鸾鸟腰牌,进出宫中无阻。
榜眼为楚国帝卿幼女蔺宓行,年十五,出身清流之首蔺家,熟知经史典籍而不刻板死守,赐官礼部侍郎,三品,赐腰牌。
探花则为争议最大的,便是崔相之子崔珝。不仅因为他是榜上唯一一个男子,而且京中只知晓此人长于问道,师从希明道人。
试卷一出,众人通读,说是经天纬地之才也不为过。
也无怪能得斐太师一句“玉质金相”。
他也被赐腰牌,领官御史大夫,虽是从三品,却能直达圣听,统领御史台,不在三省六部管束之内。
帝储特在曲江池上设大宴宴请诸位学子。
知云虽厉行节俭,对学子们却不吝赏赐,金玉器物如流水般赏赐下去。
刘宁衣着单薄,坐在上首,晚来曲江池上来风,她打了个哆嗦。
知云得知她母亲虽领着微薄的俸禄,却因长年资助,十分贫寒,来京路费都是向亲戚朋友借钱,便私下赐了刘宁一座私邸与许多财物。
知云命疏月拿来自己的披风,亲自走到刘宁身边为她披上,拍了拍她肩膀,斟满酒举杯,十分真挚道,“宁卿,勿负我。”
两人对斟了一会儿,刘宁低声道,“殿下,田亩税法变革如今虽迫在眉睫,却只能缓缓行之……”
一旁哄笑声打断她们。
蔺宓行出身清贵,为人随和,于是周围着许多学子,她解释道,“我才十五……不能喝酒,我父亲会打断我的腿!”
推辞不过她才在起哄声中抿了一口,一下涨红了脸,看着知云咳嗽,“殿下…臣不善饮酒。”
知云笑了笑,替她道,“楚国叔父特叮嘱过我,你就喝果饮,不必饮酒。”
蔺宓行如蒙大赦,拿起酒壶满斟,“原来是果饮。”
知云看向一旁崔珝的空座,收敛了笑容,“今日各位尽兴,若要休整,宫人会引你们去太学馆空房。”
燕莘也在宴席上,正一边抛花生米吃,一边和众人侃侃而谈,“那朝夕楼可不一般……”
见知云过来,众人识趣地散开,燕莘拍了拍手上碎屑,“怎么样,殿下,我可是第一百名,不多不少,我娘说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知云看了她一眼,“不错,本就是让你潜入其中,看有无异常,如今又多了个进士出身。”
“那是,我天天跟着殿下,多少也知道些东西。”燕莘突然凑过来,“方才许多人来敬酒,崔珝躲了,往西南方向去,那方向应该淇澳院,殿下赶紧去。”
“郁之,你?”知云叹口气,“胡闹。”
“我知道,你不是要和薛家那小子成婚了吗,崔珝看着跟没事的人……”燕莘用肩膀撞撞她,“实则……实则我也不知道哈哈哈”
远处一阵阵琴音传来,清明旷远。
这样清宁的琴声,大概只有那个人了。
知云笑了笑,举杯,正对着皎皎天月道,“我与崔卿,只有君臣之义。”
淇澳院中,青竹茂林,山石上抚琴之人穿着深绿官服,霞姿月韵,正是崔珝。
崔珝将琴还给那音声人,“多谢。”
“我还要多谢大人指点,我从前是弹琵琶的,总不得琴之道。”那音声人大概十七八的年纪,他抿了抿嘴,“我虽不懂琴,却知乐,大人曲中轻愁,似有若无。”
“彩云易散琉璃碎,事事皆有一愁”,崔珝抖抖袖子,这样一个简单动作让他做来却十分俊雅,“那在下告辞了。”
音声人弯了弯膝盖行礼,看着他远去,在心中感叹,宫中人可真好看。
他本以为帝储就够美了,没想到这个男进士更美,宛如月宫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