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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欲壑 卿本山中清 ...

  •   薛皙一路行来,见外殿都是些华贵典雅但却不是时兴的物件,大抵都是往任储君布设。进了内殿更是洞然如雪,毫无陈设,入目皆是书籍简轴。
      他轻笑一声,敛了衣裳,在坐榻案几一侧入座,织金的衣摆如流水般展开。
      疏风奉上茶,薛皙拿起,以袖掩面闻了闻,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盅,“殿下这储君未免也太清苦了,看来臣将来,少不得要拿嫁妆补贴东宫。”

      “不必,孤多年如此。”知云正看着由太常寺递过来的往年帝储大婚礼程折子。历来帝储大婚皆奢靡无端,铺张扬厉。看得她眉心直跳,合上折子,抬手揉了揉。

      “日后总不能殿下素衣简饰,而臣在殿下身边却金衣玉饰吧?”
      薛皙一边说着,一边还抬手翻了翻手边放置的古籍,知云都细细做了标注,字迹规整有力,一如其人坚毅。
      “殿下放心,旁的不说,钱这种阿堵物,臣还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他随手翻了几页,这本大概是记载边地气象的书籍,又见一旁有清隽字体批注。
      薛皙兴趣缺缺,随意扫了几眼就合上了书。

      知云不答他,走来递上一张盖了东宫鸾印的文书。
      “这是?”薛皙接过,一目十行扫过。
      “和离书,你收好。”知云与他对坐。
      “殿下,这是何意,臣有些糊涂了。”
      他可不糊涂,心里如明镜一般。
      这帝储元知云一边应了女帝与她母亲的要求结亲,得了作为他陪嫁的凉州四翼军中的一支;另一边又想着如何甩开他。
      知云自然十分提防他。
      薛皙虽落败于争权之中,但深知绝可不轻信他,若薛皙回过头来与薛家联手,内外呼应……
      如今她好不容易才从世家手里争到些东西,大计遥遥,只能步步谨慎。

      “薛家和凉州,孤会交给你。”
      虽然她也会用暗网将凉州上下渗透,明面上她不介意卖薛皙个人情。
      “殿下这般信任,臣真是受宠若惊。”
      “你比你的姊妹们识大局,绝不会通敌卖国,这点孤清楚。”知云又道,“你会是薛家新一代家主。”
      “殿下说的很好,只可惜…”
      他手指甲划过文书,唰唰几下撕碎,“请佛容易送佛难,一个薛家,可满足不了我。”
      “郑家还未问罪吧?殿下在等什么?”薛皙手肘撑上案几,直视知云,“还是,在怕什么?”
      “你难道不明白吗,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停下了。”他不顾知云反应,再度靠近,“能无所顾忌与你同行的,也只有我了。”
      说完他坐回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指甲上的丹蔻。

      薛皙很清楚,他与姊妹争权落败,能留下性命已是他母亲仁慈,再无可失去的。
      恰逢帝储选正君,一个失去家族支持的弃子配被世家敌对的帝储不是正好?
      于是他也身不由己地被人摆在棋局上。
      旁人或许会自艾自怨,可薛皙不会,要他当任人驱使的棋子?简直是痴人说梦,既然要让他当棋子,他便要所有人都入这棋局中拼死厮杀。

      知云垂眸。
      她知薛皙整顿凉州军,厉行新法,其人有才不假;身为男子却同同胞姊妹们争权,也有野心。
      不过如今首次直面一个男子不加掩饰的勃勃野心,她眉头紧蹙。
      难免想起崇雪卿亦高才,却志在行王道,心无私欲,甚至连自己那份心意都能抛却在一旁。
      她暗惊,怎么就会想到崔珝?
      她收回思绪,看向眼前人。
      郑家是要处置,可世家林立,难以一时扫除,这步棋下了,后面的就要步步跟上。科举、变法、边患……这也是为何她还未问罪郑家。

      “殿下不会觉得,仅凭暗网就能掌握……凉州?还是觉得世家会就此作罢?”
      薛皙目的达成,勾起嘴角,将撕碎的文书放到中间案几,手指按着推向知云。
      他探知的消息,帝储元知云可是个心狠手辣,死板执拗的主,她本人有意思多了。
      薛皙笑容终于带了几分真切,“东宫正君这个位子,还是由我来坐最好。”

      入夜,观星楼

      浓云蔽月镜,此时漫天星辉更为灿烂。
      紫薇帝星大作,越发清明。
      紫微临大角,皇极正乘舆,正是主兴之兆。

      希明道人回头,崔珝拿着星册侍立在她身后。他似有所思,目光不在册上,亦沉默不言。
      崔珝自幼通达聪慧,随她观星数年,对这星象之学了然于胸。
      希明道人不免有些惋惜地开口,“崇雪,你当真要入世?”
      观星楼拔地而起,高逾他楼,京中宵禁,夜半放眼望去只有稀稀零零的几点亮光。

      崔珝抬眼,片刻后才郑重其事拱手道,“弟子不肖,枉费师傅多年教诲。”
      希明道人挥了挥拂尘,“罢了,你我师徒缘尽于此,不可强留,你且去吧。”
      崔珝这才告退,他缓行下楼,衣带当风而动,真恍若天人。

      “卿本山中清幽月,何为俗事入凡尘?”
      希明道人见崔珝远去,叹息一声。
      崔珝原本心如明镜,万事万物皆不能使他染尘,这是求道证道之上上人选。
      如今他卷入帝储与世家之争,就算他再怎么公私分明,一心向着东宫,他也改变不了自己是崔家血脉的事实。
      东宫一派又怎么可能全然信任他?

      她转身,望着夜空。
      高天之上,紫薇垣光芒大作,然其所属辅弼的客星皆黯淡,希明道人看着无光的佐星,心情复杂。

      崔珝下楼,因他领观星史一职,得在外宫通行无阻。浮白在宫墙外的马车前候着,见他就迎上来,扶着他上了马车。
      车前改换装扮,作车夫状的疏月压低了帽沿,低声道,“崔公子,殿下在您的别院等着您。”
      崔珝看了她一眼,掀帘进了马车,神色始终未见有变。
      浮白心里直犯嘀咕,殿下也不避男女之嫌,就算是有什么急事,也不能深夜来访吧。

      崔珝行至内院,烛火摇晃,在窗边勾出暖黄色的人影,他停下脚步,望着那剪影。
      疏月将浮白隔在院外,见他在前头驻足,出声道,“崔公子?”
      崔珝走进房门,疏月守在门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许久未见了,崇雪卿。”知云正坐在窗前看他的棋盘上的残局。
      残局,死局,还是难解的死局。

      崔珝也不同她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殿下为何还不处置郑家?”
      事宜再繁重,也要开个头,首要的就是清算郑家,起了这个头,才能运作起来。
      知云拈起棋子,落在棋盘上,又拈一枚子,“落子,这棋局便再也不能挽回。”
      一步落,只能步步跟上。
      崔珝按住她的手,神色坚定,“破而后立,殿下自然明白罢。”
      知云收回与他交叠的手,棋子落回棋篓当中,一声脆响,“这其中意味,你当真能明白?”
      “殿下若怀疑臣因私废公……”
      “我从未疑你。”知云浓绿的双眸注视着崔珝,烛火映入她眼中“此后,你便要站在与世家对立一面。”

      叛弃家族,必遭人非议。
      就连从中受益的东宫,至今还有属官对将要与崔珝共事十分不满。且不论他是男子,很是不齿他叛离父族的行为,向她谏言道,“他今日尚能背弃血亲,日后况殿下与臣等乎?如此有才无德之人,实难堪大用!”
      这却也是无从争辩的事实,连知云都不知道如何为他开脱,另行安抚了一番。

      崔珝看着黑白棋子僵持不下的棋局,“那些不是殿下该担忧之事,臣自会解决,还望殿下早做决断。”
      能否解决?如何解决?
      知云忍住发问,移开视线,手指不由得微微扣弄衣摆,“你说的不错,我是不该如此犹疑不定。”
      知云起身,对他行了师长之礼,“新法尚有几处细节未敲定,还望卿多多费神。”
      崔珝拱手回礼,神色掩没袖后,在烛火下看得不分明,“臣还未恭贺殿下与薛君定婚之喜,改日臣备上厚礼向薛君……”
      知云脚步不停,羽睫垂落,“不必了。”
      有时她真想问问,崔珝对她那些亲密的举止算什么?是她自作多情了?
      如今崔珝赢得她信赖,便潇洒抽身而去,只她一人在不明的情愫当中挣扎,茫然若失,倒显得十分可笑。

      房门轻阖,脚步声渐远了,崔珝保持着动作,慢慢收回手,对着摇曳不止的烛火愣神许久。
      浮白走近,抬手剪了下灯花,室内明亮不少,“公子早些休息吧。”
      游素帮他换了衣物,洗漱过后,直到走近寝阁,崔珝任他们摆弄,怅然失神。
      两侍不忍再问,默默放下帷帐,熄了灯火。

      东宫仍是灯火通明。
      几座宫灯中的蜡烛燃尽,疏月拿起灯罩一一续上,疏风在一旁添上茶水。
      燕莘起身打了个哈欠,站起走到榻上,坐下歪着,鞋也不脱,闭眼道,“殿下容臣小憩一会儿。”
      知云撑头,看了看一干眼皮都在打架的属官,“卿等辛苦,都下去歇着吧。”

      明日起,便要诸事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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