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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冠绝 孰贵孰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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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殿下请留步,容在下通传。”疏月挡在身前行礼。
知霓轻笑一声,如从前一般绕过她,径直走向内殿书案前的知云。
“知云,你可曾见过薛皙?”元知霓一向快言快语,也不绕圈子,直直发问。
“不曾。”
“那你就娶他作正君了?”知霓压住心底的郁郁不平,“万一他品行不端…或者相貌丑陋怎么办?!”
“皇兄,薛皙过礼部选拔。”言外之意,薛皙其人必然不会有什么不足之处,足以胜任帝储正君之位。
“殿下可是不知坊间有一言’国中崇雪,凉州以素’么?”疏风在一旁侍书,忍不住开口道,“殿下不必担心,且不论旁的,薛皙公子样貌必是出挑的。”
知云停笔,不明所以地看了疏风一眼,继续埋头处理政事。
知霓见她满不在乎,讨了个没趣,更加郁闷,甩袖走出了殿门。
天家,况且是帝储的婚姻,从来不是你情我愿,本就是交换筹码。
她本就不欲选择联姻这种捷径,崔珝再三坚持,薛家薛皙是最好的选择。
原来崔珝也不在乎么?她最后也不在乎,默许女帝让崔珝落选。
且说崔崇雪与薛以素能并列,除了才貌冠绝,更因这两人出自清河崔氏与凉州薛氏这两大家族。
崔尚安领世族与东宫相抗,其部属广布四海,说权势滔天也不为过。然而这权势也是把双刃剑,如今正裹挟着崔家不得不继续逆上作乱。
而凉州薛氏自前朝便盘踞西北,世代军功累累,像昏泯王谋反这样的重罪,郭家一族皆被罢官流放,而薛氏一族放弃了个嫡子薛灵池,就此脱开干系。
元氏开国以来,对薛氏动向最为警惕。帝王之榻,最难容他人安睡,若有一日薛家生了反意,国境岂非向北戎各部大开?
薛家向她示好,也是一时。
虽说帝储正君连同两位侧君人选已定,但循旧例,过场还是要走。
君后崔璟以赏春景为名,向帝京各豪族适龄儿郎发了宫宴请帖。
春寒料峭,百花不放,哪里有景可赏?各家儿郎也都知晓宴会真正目的,三三两两聚在在暖阁中闲聊。
世家和东宫相抗不假,可帝储正君的位子诱惑太大,各家不免起了心思。
帝储要择选正君,元知云容貌出众,行事又稳妥。如今还未有侧君,帝京待字闺中的儿郎哪个不想得她一顾?
崔璟对于知云的婚事安排一无所知,看着苑中言笑晏晏的儿郎们,他下意识长叹一口气。
阁中还坐着几位帝室宗亲的正君,楚国帝卿也在其列,他一双女儿都十分出色,正忙于应承周围人的恭维奉承。
清辉在心底叹息,二公子入宫五年,却如同老了十岁一般,公子今年也不过二十三……
“陛下驾到!帝储到!”
崔璟起身迎驾,女帝后跟着知云和一干宫侍,走进阁中,她看也不看崔璟,坐进主座之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头,“开始吧。”
知云穿着常服,与他行了礼,在女帝右手下侧入座,神色平静。
崔璟将视线移向庭中,令清辉传话下去,“今日春宴,各家公子若有才学者皆可上来,也算为这宴会增色。若有出色者,得重赏。”
献艺的贵族儿郎一一得了赏赐,有不少胆大的在谢恩时都悄悄抬头去看知云反应。
而知云始终神色没有波动。
一处暖阁中
几个贵族子弟围在蔺宴行身边,“依我看,我们这些人哪里比得过您?”
蔺宴行笑了笑,将琴交给随侍,接过手炉。他们所献曲乐都是提前上报过的,连他所用乐器也经过反复检查才能带进宫中。
“早闻郡卿琴艺高超,不曾想竟到如此境界。”
“君后赏赐了您一斛南珠,郡卿您必能得天家青睐!”
蔺宴行因父亲楚国帝卿得女帝厚待,破例封了郡卿,享食邑一千。
他容色得元氏血脉所传,秀美非凡,举止文雅。又出身清流之首蔺家,对于与世家对立的东宫,确是一个天然的盟友。
他少年意动,跃跃欲试,哀求母亲将他添上名单,母亲向来疼爱他,只得由他去。昨晚却从父亲处知晓了女帝安排,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作陪衬的,难免有些失落。
闻言他指尖扣了扣手中暖炉,蹙眉道,“慎言,君后不过是客套一番。”
“郡卿莫要说笑了,若您都无望入选东宫,我们这些人当真是不该来。”
蔺宴行垂眸,不再言此事。
众人见他不乐,便换了话题,捡了些闺中的琐碎小事交谈。
言笑间,听到那通传,“薛家二郎薛皙到。”
“好大的排场,薛家久居凉州……”蔺宴行摇摇头,手边的同伴止了话头,他亦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众人见一朱红衣男子姗姗行来,在这无花可赏的寒春之中,莫有可与他争艳之物。他束发纷繁,锦绣衣裳,如繁花拥簇。
从头到脚,所戴所穿无不华贵,偏他容貌绝代,如此打扮不显庸俗,只觉如神人般不可直视,当真是艳杀众人。
薛皙也不看向旁人,从随侍手边接过琵琶,“此曲名为《凉州月》。”
“琵琶?那等倡优之物……”
“嘘,噤声!薛家人男女都自幼学琵琶,你竟不知吗!”
“为何是琵琶,也忒掉价了,薛氏好歹也是几百年的望族。”
众人议论纷纷,苑中嘈杂。
到底是与薛家结盟,虽然是岌岌可危的联盟,也不知能与薛家做多久的盟友。
知云微眯了眯眼,似是为他解围般问,“素闻薛家琵琶一绝,可有何渊源?”
薛皙抱着琵琶,低头行礼,“殿下有所不知,我薛家女郎与儿郎皆是自幼修习琵琶。礼朝时我先祖征战瀚海之中,遇狂沙漫天,不得辨路,行伍几近覆灭。忽闻远处有琵琶声起,循着这琵琶声,我先祖得以脱险。”
他微微勾唇,“自此之后,我薛家便以琵琶为军乐,女郎儿郎皆要修习琵琶。”
他环视一周,纤长的手指拨动弦,“某献丑了。”
薛家人修习琵琶,第一曲即是《凉州月》,只是这苍凉旷远的乐声,未免也太过幽沉肃穆,听得在座人都收敛了旁的心思,静心听着曲子。
春宴罢,女帝宣旨赐婚,择秋后吉日,命帝储与薛皙完婚。又破例命大婚三月后才许萧、卢两位侧君入东宫。
薛皙?又是萧家?卢家?在场不止宗室,连崔璟亦诧异不已,慌乱道,“陛下,卢家初入帝京……”
女帝放下酒杯,也不顾众人惊异的反应,起身向外行去。
“殿下,薛皙公子求见。”疏风被薛皙的随侍拦住,有些无奈。
“殿下,这边请。”
薛皙坐在暖阁中,见了知云走进,也不行礼。
“殿下可知,为何薛家人要修习琵琶?”
方才薛皙在殿上已为众人解惑,知云见他发问,羽睫微抬,循着他的话,“为何?”
“殿下难道不曾看过《礼朝注解》否?”薛皙反问。
《礼朝注解》乃司书九卿为《礼案》所注之解,《礼案》载正史,而《注解》则记载许多礼朝不为人知、不见于史的秘事,如今就藏于帝家书库。
知云博览群书,薛皙自然知道她知晓了实情。
原来薛家先祖本是青州越家一乐奴,尤擅琵琶,名曲《凉州月》非为佚名,而是为薛氏先祖所作。
一日,越家乐团往凉州,为饷军伍作乐舞,薛家先祖亦在其中。
宴上军士豪言壮语,激荡人心。此宴罢,薛家先祖向主家请辞,“大好女郎,岂能郁郁屈居人下,以声乐侍人?”
越家家主开明,赐还她自由身,于是薛家先祖投身西北凉州军,搏出一片功名。
造化不浅,后礼昭帝甚至将帝卿下降于薛家。
薛家先祖为使女孙不忘先人之志,特命后辈无论女男皆修习琵琶。
“如世人所知,琵琶是倡优之物。然孰贵孰贱,难道在世人之口?”薛皙轻笑,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倨傲,“如今琵琶在我薛氏手中,就是至贵至高之物!”
“你,”知云看了眼他,“算了,孤会尽助你。”
若能让薛皙掌薛家,也是好事,至少薛皙是非分明,不会通敌卖国,不会如他姊妹般因一己之私就通敌卖国。
“你就不问问我为何改了主意,由着她们安排我的婚事?”薛皙抬了抬下巴,“殿下恐怕,探听了不少我在凉州的所作所为吧。”
薛皙以男子之身参与族中事务,手段属实狠厉,尤其在治军上。为整肃凉州军贪污冗杂,他颁下革新的新令,一犯治重罪,再犯处死。
薛家家主本十分爱惜儿子才能,允他少年起就参政。
只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她逐渐意识到儿子太过有主见,唯恐薛皙如同当年高女帝身边薛吏一样,颠倒阴阳,于是借由婚事,将薛皙排出家族。
不过她到底存了几分爱子之心。按照族中长老安排,应将薛皙许给品貌不端之人,最好能在婚姻中磋磨死他。
薛家家主作了最大争取,将他许予帝储配婚。
“以退为进,也不失为良策。”知云道,“至于你的所作所为,世人看起来是有点离经叛道。”
有点?薛皙暗笑几声,眼前这人也忒有趣了。
“不错,等那两个蠢货两败俱伤,我再坐享其成,岂不快哉?”薛皙毫不留情地讽刺自己的同胞姊妹,“为一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愚不可及。”
观星馆
“先生,这是近日的折子。”游青秘密前来,递上带封条匣子,“属下告退。”
刚走出房门,就被人拉住,疏风刚要还击过去,看见游青那张熟悉的娃娃脸,忙收了手。
“你见了薛以素吗?同我们公子相比如何?”游青好奇道,“都说什么’国中崇雪,凉州以素’,你觉得呢?”
“妄议主子,你也不怕挨浮白的骂。”疏风摸了摸下巴,“外貌各有千秋,性格上我倒觉得薛皙和崔先生有点相似。”
她寻了个词来,“两个人都是,高高在上?”
“公子才不像薛皙那般高高在上,”游青驳她,语气还是温和的,“公子最体贴我们了。”
疏风说不清,要她打个比方,薛皙就如骄阳凌云端,倨傲自负,仿佛所有人都低他一等,万物尽在他掌控之中;崔珝则是像月一般,不将旁人考虑在眼中,清冷淡漠只循着自己轨迹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