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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惊鸿 犹是惊鸿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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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沉薇理了外袍,朝里间唤道,“端容,来见过殿下,还有世子。”
琴声歇了,从屋内行来一人,如清风玉树,正是崔珝,“见过殿下、世子。”
恰好游青浮白正在煮水,崔珝示意,“请。”他揽袖提起炉上紫砂小壶,行云流水般沏了茶,茶香逸动,“云州的雾凇茶,殿下、世子请。”
虽雾凇茶汤清澈,不易做手脚,疏月却还是行了礼上前,以银针试毒,“属下职责所在,公子见谅”
崔珝点点头,他朗月清风般的人物,自不介于怀,倒是郑沉薇尴尬不已,给她十个胆子都不敢毒害帝储。
燕莘歪歪地躺在坐案旁,撑头看着郑沉薇手脚失措,暗笑着将茶杯拿起,一饮而尽,示意浮白添茶。浮白看得气结,茶是这样喝的吗,像公子和殿下那样才叫品!于是他拿起白水罐子,给燕莘续了一杯白水。
仆从匆匆赶来,在郑沉薇身侧耳语几句,郑沉薇变了颜色,“你说的是可真的?!”她忙起身,走出内室两步又回头行礼,“殿下、世子,我去了。端容,好好招待殿下。”
一旁燕莘似逗弄浮白般,也不点破,饮了一杯白水,又让他添,“看来萧别鹤下手挺重。”
知云低垂着眼眸,“萧别鹤年龄几何?”
“当年我四岁时,母侯恰在云州,还带我去喝了一杯萧别鹤的满月酒。”燕莘悠悠喝了白水,道出言外之意,“他并不是殿下兄长,元宸殿下。”
上一世陛下登基,乃至后来他践国,元宸都没有被寻回,大概是已不在人世,崔珝举杯轻抿茶水。
三人无声坐了一会儿,燕莘喝了一壶白水,拉着浮白,“我去更衣,殿下你们慢聊。”【更衣就是去洗手间的委婉说法。汉王充《论衡·四讳》:“夫更衣之室,可谓臭矣;鲍鱼之肉,可谓腐矣。”】
知云面前茶气袅袅,看不透她神情如何,她还未对崔珝言明身世,崔珝只得装作一无所知,不一会儿疏月来报,一切按计划进行。
郑沉薇这厢脚步匆匆,“薰姐伤势如何?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侍从道,“大小姐道上遇见帝储,拍马而去,谁知反被殴打一顿。”
郑沉薇糊涂了,“知云殿下一直在郑府,大姐怎么会在道上遇见殿下?算了,我自己去问大姐。”
郑沉薇知道事情经过,一脸疑惑。
郑沉薰若非查了几个探子,知晓都是郑沉芳旧人,险些要被郑沉薇这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欺瞒过去了。自己尽心尽力为这对姐妹办事,从不抢功,谁知反被算计,耍得团团转。
这可真是冤枉郑沉薇了。要说扮猪吃老虎,只有郑沉芳一人。郑沉薇是嫡出,又是幼女,自小被父亲兄长姊姊宠惯长大,当真是脑袋空空,只知玩乐,不识谋划。
郑沉薰还不知这是自己偏信偏听,心中怀疑嫡妹加害,被东宫使计离间。郑沉薰面上平静,背后咬碎了牙,“薇妹,是我一时眼花,看错了人,唐突了别家儿郎。”
郑沉薇“啊”了一声,“大姐未免太不小心了,又连累我被母亲痛骂一顿。”
郑沉薰左手骨折,右手用力在被褥中几乎要掐出血来,“薇妹,你若无事帮母亲去迎接宾客,我这副样子不便见人,恐冲撞了贵客。”
郑沉薇闻言从凳上起身,“哦,是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姐你好好休息,家中事宜不必操心。”
“主子,薇小姐走了。”
目送着郑沉薇走出院子,郑沉薰扬手摔了手边几个杯子解气,“此仇我必报之!”
她心腹跪在床下,被瓷片划伤了手背也不躲闪,“主子如今气在头上,属下却劝主子暂且忍下,郑沉芳姊妹固然可恶,却有家主在上,不好动手。”
郑沉薰大喘几口气,瘫坐回床上,“你起来吧,我自然知道,如今不可与她们为敌。”
郑沉薇立在府大门前迎待宾客,好在有管家多年的侍从处处提点,也算是礼数周全。
一队车马行来,为首女郎和少年并排骑着马,两人容秀姿美,引人注目。
这女郎是范阳卢氏嫡长女卢庭蕤,奉母卢敏望卢侍郎之命前来送上寿礼,一侧少年穿着利落素锦胡装,剑眉星目。帝京男女盛行奢靡之风,衣装皆以华贵繁琐为美,他却不饰脂粉,倒另有天然而成的秀质,这是卢家嫡长子卢庭兰。
卢家车队停下,下人将红绸包裹的箱子一一启封清点。记礼人唱道, “范阳卢氏,越窑上品天水青瓷器一套,共计九十一件。”
卢家母女虽无有高才,却沉稳实干,调入京中后,如今受帝储知云调遣。在世家眼中卢家一系转投东宫,是背弃世望,向东宫摇尾乞怜。
卢庭蕤将众人鄙夷神色览于心间,等男女分席,与胞弟分开时,低声对他言道,“今日若有人敢轻慢待你……”
卢庭兰勾起嘴角,按了按腰间鞭子,“阿姊放心,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
姊弟二人皆入了席,女席倒还好,卢庭蕤入仕好歹有了官位,不少女郎过来与她搭话。卢庭兰入了宴厅,立在水汀口,无人上来与他问好。只因未在京中长大、又打扮清素,儿郎们都各自报团,窃窃私语。
郑家做东,郑呈明为人谦和,自然不会让来客难堪,上前引他入了座,这座上都是与郑呈明血脉相近的堂表兄弟,碍于他的面子,大家都只好应付起卢庭兰。
卢庭兰随父姐在地方长大,没有儿郎家绵密的心思,性子如女郎般不拘小节,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几番下来就冷了场子,他也不在乎,同郑呈明说了一声,自己抓了把花生,坐在角落,倚在栏杆旁喂鱼。
郑家巨豪,连锦鲤都生得比别处肥硕,赤金锦绣各色缭乱,挤在栏杆旁抢食。他不招惹旁人,却有旁人来寻他,也不知是崔家哪支的儿郎,引着几个兄弟欺上前来。他拍拍手,将手中花生一把洒下,坐着回身看向几人。
来人是崔家二房子弟,行十,崔家自出了崔珝这号神仙般的人物,不少儿郎都仿他举止装扮。崔十郎也是其中一员,今日赴宴也只涂了粉,不上脂黛,穿着清简。
崔十郎一开口就讽道,“山野里的小儿,也敢学端容兄长?”崔端容名声传出国都,“国中崇雪,凉州以素”,说得就是崔珝与凉州薛氏嫡子薛皙,两人才貌出众,并列天下儿郎第一。【国中:国都】
卢庭兰莫名其妙,他穿衣简便,不涂脂抹粉就是学崔珝了?又看崔十郎气愤不已,脸上铅粉都快要簌簌而落,忍不住笑了起来。
崔十脸色更不好了,“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卢庭兰擦了擦眼泪,忍着笑起身,手指抹了抹他的脸,在他眼前晃了晃,“欸,你是掉面粉缸了不成?国中若以此为风尚,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崔十郎抓住他手指,卢庭兰从姐姐那学了些护身功夫,他闪身避开,又抹了一把崔十郎的脸,莞尔一笑。
崔家几个见他这般,纷纷张牙舞爪扑过来,被卢庭兰推开,倒在旁人身上,又同旁人缠打在一起。
“我看你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还是只和你母姊一样,没有骨气的野犬!”卢庭兰闻他出言辱及母亲姊姊,再不闪避,反抽出鞭子,扬起一盘糕点直直打在崔十脸上,“这下可好了!你脸上又绿又粉,岂不美哉!”
郑呈明听见动静,赶过来拉这个又劝那个,见儿郎们推搡不休,“诸位或远或近都有些亲戚关系,何不坐下来好好说话?”可惜水汀乱做一团,无人听他的,进了水汀里的侍从未见这阵仗,在场都是世家金贵的儿郎,于是吓得不敢动弹,一个个捧着盘子,不知所措。
卢庭兰到底势单力薄,崔家子弟拿住他,恰一旁仆从端着汤水,崔十郎头脑一热,两手抓起汤碗投掷过去。
卢庭兰奋力挣开,向后退,却被地上绸子拌了脚,眼看躲闪不及,只得伸出胳膊挡着脸,硬挨这一下。
忽有人伸手将他拉过,护住他的脸,卢庭兰放下胳膊呆呆抬头,望进一双幽深无澜的绿眸中。这人面容清丽柔美,却生得一双无情眼,他并不曾见过知云,却能一眼认出她。母亲和姐姐平日提起殿下时,难怪是一句“不可揣摩”。
王氏立在水汀口怒斥,“都死了不成,还不奉衣来?!呈明,怎么回事?”
知云替他挡去热汤,就立即松开手来,她拂去脸上沾上的汤水,面无表情。卢庭兰却恍惚失神,一直眼巴巴望着知云,旁人轻咳提醒,他才意识到直视储君,甚为不敬,才低下头。
知云走进水汀屏风阁里,疏风展开崔珝送来的墨紫色衣物。好家伙,豫州大水,还能用上千金一寸的明云锦缎子,衣上还是金线织就的暗底莲纹,她为知云更换衣服时暗暗牢骚几句。
崔珝守在阁外,“殿下,可有烫伤?”
知云重新上了药,穿了衣裳,隔着幛子回他,“无事。”只是污损了衣物,并未烫伤。
水汀内,郑呈明低头走到王氏跟前,“父亲,殿…殿下……”崔十郎几个吓得瘫坐在地。
王氏看着一片狼藉,此事涉及帝储,他少不得要表个态度,咬咬牙道,“六郎你身为东主,纵人闹事,来人,将六郎拖出去,打三十板子!”
“慢。”知云行来,出声制止,王氏忙请她上座。
郑呈明知道轻重,含泪跪下,本打算生生受了这顿板子,眼前衣摆白鹤青莲浮动,是崔珝走来,扶他站起,“姨父不妨查明真相,再作惩处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