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你我[哨向]》酒味少年丸

6、救援

　　沈齐安赶到麦斯的时候，禾溪哆哆嗦嗦地蹲在手术室门前。
　　禾溪军服上大片大片的血渍，白净的脸上的划开了两道口子，约莫是还来不及处理，血水混杂着汗水和泪水糊了一脸。
　　沈齐安几乎是在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宇宙到底是有多小呢？他这样问自己。
　　为什么那些个远近闻名的战略天才能侃侃而谈古今战术，对历史上所有战役分析的头头是道，却总总败给了眼前的对手。
　　他与禾溪对视，却如失了魂一般定在原地。直到那人吸着鼻子喊了声“齐安哥”，他才算是回过神来。
　　沈齐安一贯是知道禾溪在他面前七分扮乖，三分卖傻，却又毫无办法的每一次都束手就擒。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上前将禾溪半搂进怀里。
　　“哥……”小孩带着哭腔软在他怀里，抽噎道，“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
　　“我原以为现在的第三星际部队不会再有落败的时候了，有我还有裴文，可是能源耗尽后，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孤身一人冲进千万敌军时，我突然好害怕……”
　　沈齐安抬头望向手术室，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从前沈淮同他说第三星际部队中与江河最相似的人时裴文时，他打量着文文静静的小孩只摇着头说不信，如今却觉得沈淮看人比他厉害许多。
　　“怎么第三星际部队的人都这样不怕死？”心口突然想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沈齐安胡乱地想，“裴文也想以身挡舰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无谓的情绪压了下去，又粗粗安抚了禾溪，便站起身朝机甲中心走去。
　　按照沈齐安的猜想，此时此刻邓普斯应当已经离开，但按照现在的战况，应该没有办法将飞越号一同移送出去。
　　可惜他猜错了一半，飞越号尚在机甲中心，少年机甲师头绑着绷带，虽面色苍白但仍坚守在第一线。
　　沈齐安认得那架被压得变形的战机，那时裴文一贯驾驶的那辆。
　　邓普斯想是猜到了沈齐安会来一般，毫无商量可能性的侧身挡在飞越号前。他无辜地眨了眨眼：“不可以打飞越号的主意哦。”
　　沈齐安被这明显的回绝惊了一下，他顿了顿道：“现在除了飞越号，第三星际部队也没有可以出动的战机了吧？”
　　“第三星际部队确实没有了。”邓普斯道，“但我想，你总不是徒步从第四星际部队回来的吧？”
　　沈齐安消化了他话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想起迈克尔布朗借给他的老旧战机，欲哭无泪地抱怨道：“邓普斯，你不会是帝国的卧底吧？让我驾驶那样的战机去跟威尔森正面对决？”
　　“原来你真的是要去和威尔森对决么？”邓普斯疑惑地哎了一声，又转身投入到战机的修复工作中去。他手上动作不停，抬眼看了看沈齐安，“你的病例我从沈淮那里拿到过一份，虽然我并不是专业的医生，但以我的判断，你现在并不适合和威尔森见面。”
　　“优秀向导的精神力确实可以影响哨兵，但你应该知道威尔森并不是普通的哨兵。依照现在的情况，如果正面和威尔森碰上，你被他影响的概率要大的多。”
　　邓普斯顿了顿，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地补充道：“到时候飞越号撞破的，可能就是麦斯最后一层防护罩了。”
　　沈齐安一愣，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个战场老手，怎么这么轻易就被一个小孩给看穿了。他抱胸倚着飞越号外围着的栏杆，严肃地又询问道：“那么，我冒昧问一下，史密斯先生花费了那么大心力修复这架战机的意义何在？”
　　邓普斯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端正的坐在修理台上与他对视。半晌邓普斯笑了起来，神情认真：“和你四年来配合基因复刻计划的原因是一致的。”
　　沈齐安没有答话，邓普斯便接着道：“我的老师说过机甲是有生命的，只要你用心去和它交流就能感受到金属下跳动的炙热。同样，他们也是有感情的，会记得每一个浴血杀敌的伙伴。老师和我在修复飞越号的三年里，不仅一次听到它的声音。”
　　“并不是绝望，也不是悲鸣。我从飞越号身上听到的，是希望。”邓普斯道，“所以我想，重逢那一天一定会来的。”
　　沈齐安微微低头，刘海投下的阴影让邓普斯看不清他的表情。
　　忙里偷闲的机甲师只好在漫天炮火中继续笑着散播希望。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带着与危机战况不同的轻松：“飞越号可以出动，但除了姜竹我不同意任何人驾驶，即便是你也不可以。”
　　姜竹二个字让沈齐安回过神来，他想起迈克尔布朗在指挥室跟他说的话却愈发踌躇不定。邓普斯应当是察觉了他的情绪，又补充问道：“齐安哥，他会来的对吧？”
　　会的吧。
　　沈齐安在心里回答道。
　　他想麦斯是刻进江河骨血的两个字，那份执念即便经过多少次复刻都不会消失。

　　姜竹最终还是坐上了战机。
　　他原本想一走了之，从此和星际部队再也不见，但转念想到沈齐安还在麦斯，一时感性又战胜了理性，几乎是心甘情愿的、毫无办法的将这浑水踏地更彻底些。
　　他一面纠结于沈齐安的态度，一面又不受控的将这份感情一点点加深，最后只得宽慰自己这是出于‘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
　　“毕竟他还是我的病人。”系号安全带的姜竹定着迈克尔布朗打趣的眼神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了解。”第四星际部队的指挥官意味深长的坐在驾驶座上，调笑道，“尽职尽责的姜医生。”
　　林季附和着笑了两声，一时迈克尔布朗更来劲似的又补道：“我早就说了，你要是不去军校读书，八成也就是这种爱情至上的傻子。还好老爷子有远见，及时把这个趋势给扼杀在了摇篮里。果然，我们家不是不出情种，是被老爷子辣手摧花了。”
　　“得了吧你。”林季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迈克尔布朗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他看着揉着眉头的姜竹又道：“你现在这样倒是乖，要是以前估摸着已经把我丢下战机了。”
　　姜竹横他一眼，反倒是被这嬉皮笑脸气的不轻，只得暗自深呼吸，告诫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偏偏同座两人都是嘴闲不下来的主，迈克尔布朗调侃完，林季紧接着跟上道：“被我们损两句倒不是什么大事，麦斯的事情解决了之后怎么跟齐安交代比较重要。到时候真的不知道是谁会被丢下战机。”
　　迈克尔布朗煞有其事地道：“那肯定不是我。”
　　姜竹皱眉，不由开口反驳道：“我没什么好向他交代的，我们认识不过一个礼拜罢了。”
　　迈克尔布朗啧了一声却并不反驳，他打开飞行系统驾驶着战机朝麦斯飞去。

　　沈齐安第一次见到威尔森是在第二星际部队的一次普通巡防中。
　　带着帝国标志的普通飞行器鬼鬼祟祟的绕着月球转了几圈，他才下达了“不管是不是和平民众先拿下看看”的命令。而当他从指挥室屏幕上看见那飞行器从十几号战机中逃脱时，便又笃定未来肯定和这飞行器的驾驶人会有一战。
　　后来帝国先锋部队试探着袭击第二星际部队时，他果然和威尔森纠缠了近一天一夜。
　　也就是那一次，他意识到从四年前江河牺牲后，依托于连结增长的精神力逐渐开始下降，而基因复刻计划一次次的失败，就仿佛在天寒地冻时的一场雪崩，几乎透支了他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能力。
　　再后来，军部召他返回首都，卸职第二星际部队指挥官。他卸任时心里还有几分庆幸，庆幸下回第二星际部队遇袭时，能有个更出色的长官去应对这鬼才将领的攻势，而不是像自己这样被动、被动、更被动的防御。
　　故而在麦斯上空，驾驶着战机与威尔森对视时，沈齐安还是有半晌的恍惚。
　　耀武扬威的帝国军官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便开始朝他射击。沈齐安本能的操作着战机躲避，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战机机舱内花香漫溢，可薄弱的向导素并未起到他所期待的作用。
　　一如邓普斯所说，面对比他强大太多倍的哨兵，在精神力也落得下风的同时，战斗的节奏牢牢把握在威尔森手中。
　　禾溪通过传呼机第无数次向他喊话，不断重复着“不要乱来”“先回来”这样的话，沈齐安却充耳不闻，像是真的被邓普斯预言中了一般，他在半秒晃神后，盯着扑面而来的防护罩，猛地拉住了操纵杆。
　　战机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制住了，刚刚好与防护罩擦身而过。
　　沈齐安回头，不偏不倚就和姜竹对上了视线。他突得有些局促，像是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莽撞一般，下意识偏过头去。

　　威尔森的脸出现在机舱内的小屏幕上时，姜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位帝国军官的名头过于响亮，又是敌对阵营，即便是像姜竹这样的和平民众也不止一次听到过他的战绩。
　　相比起来，迈克尔布朗显得从容得多，他一面操纵着战机将沈齐安连人带机放入防护罩，一面元气满满道：“威尔森，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威尔森似乎对着四个字有些疑议，他有些不耐烦地道，“长官，三天前第四星际部队刚刚灭了帝国一支巡航的舰队。”
　　“巡航？”迈克尔布朗故作惊讶，笑道，“比起巡航，挑衅是个更加恰当的词。帝国舰队攻击在先，我们也只是自卫罢了。”
　　威尔森并不想与他多谈，在屏幕暗下去的同时，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帝国战机俯冲而下。迈克尔布朗暗骂他阴险，有些勉强的闪避。
　　姜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迈克尔布朗生疏的动作，一时有些慌张：“你在军校的飞行成绩合格了么？”
　　迈克尔布朗没有回答，后座的林季比他更慌张几分的答道：“合格才有鬼，飞行课我都怀疑他没去上过几次。”
　　姜竹闻言一阵绝望，几乎下意识地道：“你把操作权限交到副驾驶，我来。”
　　迈克尔布朗不信任地看他一眼，只是手上动作非常麻利，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犹豫地将操作权限交了出来。
　　姜竹平白出了一身冷汗，身体却比脑袋清楚，他回忆着去往麦斯的路上，沈齐安操作飞行杆的动作，全凭直觉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几个迎面而来的攻击。又半晌，他瞄了眼操作台，问道：“这架战机可以分离对吧？”
　　迈克尔布朗“嗯”了一声，应道：“可以分离。”
　　“你们先落地。”
　　话音未落，林季便先怀疑地问道“你要做什么”，接着红了眼骂道：“你别以为有了复制人就不把命当命！”
　　姜竹一愣，半晌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没好气地回道：“我嫌你碍事行不行？”
　　“行行行，怎么不行？”迈克尔布朗答道，他解开安全带，抬杠道，“绝对以光速消失。”
　　林季被迈克尔布朗拉着往备用舱走，只得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副驾驶座。
　　而在确定备用舱分离后，姜竹莫名地感到一阵轻松，他想虽然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话多，但他似乎并不讨厌这样的气氛，就像他们一贯是这样的。

　　沈齐安在接到从天而降的迈克尔布朗和林季后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他茫茫然得回想方才那一眼是不是出现了错觉，继而也莫名生出一股轻松来。
　　如若要沈齐安摸着良心说，或许他心里是不希望姜竹来的。这样他便可将这几日全当一场梦，梦醒之后，梦中如何，皆不再谈。
　　迈克尔布朗说的真相，他四年来不死心的缘由，太过惊世骇俗。他想姜竹无法接受这事多正常，连他都怀疑这是不是旁人特意编来劝他死心的故事。
　　他甚至想，江河得有多狠，才能这样耍他玩。
　　迈克尔布朗觉察到了沈齐安突然的低落。他抬手搭在那人肩上，指了指那架与威尔森纠缠不休的战机，像是明白沈齐安在想什么一样，意味深长地道：“我们是一起来的。”
　　“齐安，联邦与你本身不能相提并论。”沈齐安仰头去看上空跳动的战机，在恍惚中响起指挥室里迈克尔布朗的声音。年长的人揉了揉他头顶，声音缓而平，“江河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人，他甚至比大多数人简单很多。他的世界无非就是责任两个字，从前有对我父亲的养育之恩，后来便把满腔热血洒在了麦斯。或许是麦斯的责任太重了吧，所以他不得不暂时割舍掉私人的欲望。”
　　“复制人也好，基因复刻计划也好，做出这样的决定本身需要勇气，也一定有他的考量。”那时迈克尔布朗似乎是叹了口气，“其实我没有立场要你理解他，我只是希望，如果姜竹愿意植入记忆芯片，你亲自听听他的解释好不好？”
　　“齐安哥。”
　　沈齐安是被裴文的声音拉回现实的，他动了动仰得有些酸的脖子，看见禾溪扶着几乎包成粽子的裴文费力的走了过来。
　　迈克尔布朗和林季被着场面吓的不轻，一边嚷嚷着怎么成这样了，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的感慨第三星际部队军纪严明，铁骨铮铮。
　　裴文勉强拉住他的手又迫切地喊了他一声，沈齐安茫然无措的凑近便听他说：“我发现了威尔森的弱点。”

　　飞越号最终没能等来与主人的重逢，但沈齐安驾驶战机飞出防护罩与姜竹擦肩而过的时候却真实感受到了邓普斯所说的战机的雀跃。
　　姜竹在那片刻就接通了飞越号的通讯，他声音是沈齐安从未听过的沙哑，几乎藏不住这短暂纠缠后的疲倦。
　　只两个字，回去。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命令式的语气倒真的像极了江河。沈齐安被这想法逗笑了，通讯那端的人则是被他笑得有些懵了。
　　他握紧了操纵杆，故作轻松地问道：“这算出师么？”
　　“什么？”
　　没来得及回答，飞越号猛的朝威尔士左侧冲去，再近距离接近战机的片刻，老式战机机舱内的光线突得暗了下去，姜竹心头一紧。
　　就在他即将冲上去时，飞越号机身一侧从后击中了威尔森。
　　接着一片亮堂中，沈齐安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语气里满满都是骄傲。
　　“学长，我赢过你了么？”
　　姜竹突然对记忆芯片有了兴趣。他好想从江河的过去里，看一看那个青涩却意气风发的军校生。
　　那个在江河身边的、少年时代的沈齐安。

　　“大概是因为江河做基因提取的时候刚刚和齐安哥完成结合，所以提取的基因并不稳定或者是帝国实验过程中出现了纰漏，威尔森的左眼有明显的感光缺陷。”裴文半躺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对秦喻然解释道，“我在和他交手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帝国的王牌居然有这么明显的缺陷……”秦喻然顿了顿，“如果原先帝国军部不知道这件事的话，这战之后威尔森恐怕凶多吉少。”
　　“谁让他是瑕疵品呢。”裴文冷哼一声，目光如炬，“哥哥手下不也处理过上百个瑕疵品么？”
　　秦喻然一愣，满是无奈地道：“你还在跟我赌什么气？”
　　“…”裴文别开视线，半晌才道，“倒不是赌什么气，麦斯之战是我错怪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