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官儿》寒山行客

3、说亲

　　潇青瑶的目光在两个姐姐面上慢悠悠扫过，已经确定了是这一日，她也就不着急了。
　　她知道潇青瑛那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们姐妹年纪相当，可姐姐就是姐姐，只有等潇青茹出阁后，不说那随着父亲赴任的二姑娘潇青瑚，往下才该是潇青瑛了。
　　不管怎样，问安的时辰要迟了。
　　寒暄过后，潇青瑛拉着潇青瑶，三人转身往莲福苑去。
　　时辰已经不早了，正屋里站满了人。
　　潇青瑛打头，挑了帘子进去，福身问安行礼。
　　夏老太太睨了三姐妹一眼：“呦，这可真巧了，明明不顺路，三个人却是一道来迟了。”
　　潇公甫坐在罗汉床上，抿了一口茶：“她们平素就一道进出的，这一道来了，有什么奇怪的。”
　　夏老太太被驳了颜面，偏过头生闷气。
　　潇公甫训了话，便让人都散了。
　　石夫人昨日过府，谁也没有遮着掩着，毕竟，打的是探望甄氏的名号。
　　都是有脸有皮的人家，潇家和袁家从未深交过，哪有随随便便就请官媒上门提亲？大张旗鼓的，若是这婚事不成，不管是因何缘由，对两家都无益处。
　　因而，依着惯例，具是让相熟的太太奶奶们探一探口风，若是合意，再往下商量，若不合意，便当这话没提及过，彼此都不损了颜面。
　　当年潇公甫任与石侍郎在官场上有些交情，卸了任后，石侍郎依旧以师礼相待，石夫人也多来走动，而石夫人娘家与袁府有些渊源，这才当了这个中间人。
　　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这个做祖父的点头亦或是摇头，哪里轮得到小辈置喙？
　　潇青瑶察觉到了场面氛围的凝重，打破僵局道：“只石夫人来了？阿玉姐姐呢？”
　　阿玉指的是石夫人的掌上明珠石沁玉，与潇青茹关系甚密。
　　潇青瑶继续道：“前回阿玉姐姐来，说是喜欢舒瑛姐姐画的花样，我应了她，等她再来时就拿给她，结果，阿玉姐姐一直没来。”
　　夏老太太哭笑不得，招呼了潇青瑶到身边，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也是个迂的，既然收缀好了，阿玉丫头不来，你使人与她送去，侍郎府还会拦着不成？”
　　潇青瑶抿唇，她知道这一刻自己应该做什么说什么，摆出个委屈娇憨模样来，这事儿就糊弄过去了，可偏偏，她一个多时辰前，还是一个老妪，此刻要做出女儿姿态来，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暗悄悄努力着，最后也只好垂下肩又低下头，不叫人看见面上神色，稳住声音，潇青瑶道：“可阿玉姐姐不来，我就没有绿豆糕吃了，阿玉姐姐做的绿豆糕好吃，甜！“
　　“听听这话！”夏老太太笑了起来，“难道府里还短了你的绿豆糕不成？“
　　“母亲只让我吃两块，瑶瑶吃不够。“
　　潇青瑶点点头，又扳着指头，控诉着母亲的不好。
　　“那是你母亲不好，日后你到祖母的屋子里来，祖母屋里的绿豆糕可多了。“
　　夏老太太轻轻刮了刮潇青瑶的鼻子，慈祥的说，又问：“是什么样的花样？先拿来我瞧瞧，若是好看，让舒瑛多画些。”
　　安华院里，花样都是现成的，舒瑛得了吩咐，整理了一番，匆匆赶到了莲福苑呈上。
　　要瞧花样，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了。
　　潇公甫不看这些女儿家东西，坐在窗边榻子上逗弄精心饲养的画眉鸟。

　　夏老太太一张一张翻看，连连点头：“难怪总有人在我跟前夸赞舒瑛心灵手巧的，这花样儿真不错，这团牡丹，瞧着就贵气吉祥，还有这张，这一圈藕池深深，绣在袖口上最是合适。“
　　夏老太太夸赞，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自是奉承，说得这花样天上有地下无的，逗得老太太喜笑颜开。
　　舒瑛谦虚道：“老太太再夸下去，奴婢都不敢在这儿站着了。
　　夏老太太哈哈道：“画儿精致，绣功如何？”
　　舒瑛笑容一顿，很快又堆了起来：“奴婢的绣功实在上不得台面，这才剑走偏锋，琢磨花样。”
　　“倒是可惜。”夏老太太想了想便不再说丫鬟们的事情了，问道：“这些都是给阿玉丫头的？”
　　“这些是。”舒瑛从中挑出了几张。
　　并蒂莲花、戏水童子。
　　夏老太太沉吟，这些都是办红事时的喜庆图样，为何……
　　潇青瑶翻看了会儿，道：“阿玉姐姐说了，是绣了送给大姐的。阿玉姐姐说姑娘家都要出阁的，谁也拖不了。祖母，我是姐妹间最小的，等姐姐们都出阁了，我一个人，闲得慌了。”
　　夏老太太捶了潇青瑶一下，笑骂道：“你也知道都要出阁呀？那还说什么一个人，你想赖在家里多久？赶也把你赶出去！”
　　潇公甫的眼睛随着那只灵动的画眉鸟转，手中的小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笼子，一副怡然自得模样。
　　夏老太太同潇青瑶说了会儿话便让舒瑛把她抱回去了。
　　看着自家老伴儿，夏老太太不禁又想起了那门亲事。
　　昨日里石侍郎夫人说得很隐晦，夏老太太起先还当是自家理解错了，厚着脸仔细问了之后，这才确定了对方来意。
　　儿女成亲是大事，夏老太太一早便和潇公甫商议。
　　潇公甫沉默良久，却不置可否。
　　做了大半辈子夫妻，见他如此反应，夏老太太何尝不明白这其中意思
　　这门亲事，真论起来，是潇家高攀了。
　　尤其是在潇家走下坡路的现在，若真能成了，倒是一个强有力的姻亲。
　　况且，又是袁府主动递了口信。
　　“听说，那位公子年纪轻轻，武艺却是不错，也读了不少书，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模样亦是俊朗，比那些养坏了的纨绔强多了……”夏老太太的指尖在榻子上随意点着，“但袁家娶媳妇比潇家更好的也不是求不到，为何会来求取青茹？“
　　许嬷嬷垂眸，笑容尴尬，有些话，她一个做下人的，实在不好出口。
　　“大姑娘呀，虽然身子是娇气些，可心地那是极好的，别人不晓得我们五姑娘，石夫人却是了解的，石夫人与袁府沾亲带故，许是袁家那里听了些呢？”许嬷嬷小心猜测。
　　夏老太太缓缓颔首：“这倒是说得通。石夫人来开口，我自然信得过。只是……”
　　后头的话，夏老太太没有说透，许嬷嬷心里明白。
　　那袁大公子迟早是要入伍的，将来若有个万一，潇青茹怎么办？
　　他们一家疼着宠着的姑娘，夏老太太怎么忍心让她受那等委屈。
　　“也难怪老太爷为难。”许嬷嬷叹了一口气。
　　这一番对话，潇青瑶不得而知，出了莲福苑，她径直往清晖园去。
　　一踏进清晖园的院门，潇青瑶脚步一顿，竟是沉沉，抬不起来了。
　　她有多少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她有多少年没有见过母亲、大姐了？
　　在前世最后的那半年里，她无数次梦见母亲，梦见母亲掩着红肿的双眼，目送她离开。
　　愧疚和思念涌上心头，只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熟悉的丫鬟婆子的面容，潇青瑶的眼睛就红了。
　　水月挑了帘子出来，见舒瑛拉着潇青瑶站在那儿，赶忙笑着迎了上来：“五姑娘，快些进来，太太和大姑娘正念叨呢。”
　　潇青瑶吸了吸鼻子，随着水月进屋。
　　刚迈进去，就听得甄氏的声音从内室里传来：“瑶瑶，好囡囡，快进来让母亲瞧瞧。”
　　这一声囡囡让潇青瑶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她赶忙抬手抹了抹，入了内室到了床前。
　　甄氏的病好了许多了，只是躺得久了，精神不济，她眼尖，握住了潇青瑶的手：“怎么哭鼻子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看着慈爱的母亲，潇青瑶悔意更深，她暗暗深呼吸，就怕真的哭出来。
　　“母亲真是关心则乱，”潇青茹把药碗放在桌上，抬手点了点潇青瑶的眉心，嗔道，“瑶瑶不惹别人，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甄氏扑哧笑了，轻轻在潇青茹的手上打了下：“怎么说你妹妹的。”
　　潇青茹抿唇直笑，搂着潇青瑶，捏了捏她的脸颊：“坏东西！为了几盆芍药埋汰我，我的库房早晚要被你搬空了。怕了你了，晚些让人给你把芍药送去，可不许再哭了。”
　　潇青茹话音未落，就感觉到捏着妹妹脸颊的拇指一烫，低头看去，那双漂亮的眼睛满是泪水，如决堤一般，止都止不住。
　　“说你几句，还真哭上了，”潇青茹慌了，赶紧掏出帕子来，哄道，“再哭啊，母亲都要打我了。”
　　甄氏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潇青瑶哭得她心酸，潇青茹又逗得她想笑，只好佯装生气瞪了潇青瑶一眼：“有你这么哄妹妹的？”
　　说罢，甄氏一把把潇青瑶搂在怀里，指腹轻柔替她擦着脸上的泪水：“囡囡莫哭，有什么事儿，只管与母亲讲，母亲与你做主。“
　　甄氏的声音不重，却是格外温柔如水，似一杯清茶，缓缓暖了人心。
　　潇青瑶抱紧了甄氏，前世痛楚如潮水，压抑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瞪大眼睛，哭得无声。
　　潇青茹怔住了，妹妹虽然娇气，却也不曾这般哭过，她看向甄氏，见甄氏颔首，便转身出去，唤了舒瑛来，问道：“昨夜里是你守夜的？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舒瑛垂首道：“姑娘说，昨夜里魇着了，早起梳洗时就落了泪。”
　　原来是魇着了，潇青茹松了一口气，又转身回去。
　　甄氏一下一下顺着潇青瑶的脊背，好言哄了会儿，潇青瑶才止了泪水。
　　“夜里魇着了？”潇青茹柔声问。
　　潇青瑶抬起模糊的泪眸看着姐姐，末了，点了点头。
　　甄氏这才有了笑意，宽解道：“既是噩梦，就别挂在心上，哭出来就舒服了。”
　　潇青瑶咽呜，她有多少年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哭过了？
　　出使诸国那么多年，早就没了年幼时的气性，便是大喜大悲，也不会流露在面上，直到对着甄氏和潇青茹，听着她们说话，那些情绪终是失控，再也忍不住了。
　　舒瑛端了水进来，替潇青瑶净了面。
　　水月提着食盒，端出了四色攒盘，笑盈盈道：“绿豆糕、云片糕、芙蓉酥、水晶丸子，都是厨房里新做的，五姑娘快尝尝。”

　　潇青瑶在闺中时最喜欢这些点心，她偏爱甜味，饶是甄氏不喜欢，也会让厨房依着潇青瑶的口味做。
　　潇青茹亲手取了一块绿豆糕送到妹妹嘴边：“来，甜滋滋的，夜里做梦也是甜的。”
　　潇青瑶启了樱唇，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细嚼慢咽地用了。
　　甄氏含笑看着姐妹俩，不舍地牵着小女儿的手：“真是个孩子。”
　　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潇青瑶浅浅笑了。
　　潇青茹挑了一片云片糕，品了一口：“听说请安时，祖母把舒瑛唤去了？”
　　“是，我和祖母说了阿玉姐姐喜欢舒瑛姐姐画的花样，祖母也想看看，就唤了舒瑛姐姐。我央了许妈妈把花样给阿玉姐姐送去。”
　　潇青茹随口接了一句：“什么花样？”
　　“并蒂莲花、戏水童子，阿玉姐姐说了，要绣来给大姐。”
　　话音一落，潇青茹的脸烧成了天边彩霞，她从绣墩上跳起来，指着妹妹半晌说不出话来，一跺脚，转身避走了，连甄氏唤她都不听。
　　甄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大姐脸皮薄，偏你爱逗她。”
　　潇青瑶靠在母亲怀里撒娇道：“大姐就要嫁人了，现在不逗她，往后也逗不到了。”
　　甄氏闻言，满是笑意的眸子倏然一暗，流露出几分不舍来。
　　她一共一儿二女，都是她亲自带大的，从牙牙学语到读书认字，再到一个个谈婚论嫁，可时间怎么就过得这般快呢？
　　明明不久前还都是小娃娃，一眨眼之间，就要离家出阁了。
　　舍不得，千般万般舍不得。
　　甄氏揉了揉潇青瑶的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