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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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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的轻纱幔帐,绣了几只浮水的小鸭,一如春日里河岸堤坝弱柳拂过水鸭嬉戏的稚嫩。
藕臂轻垂,柔软轻纱上的手指白皙圆润,床上的小人儿气息匀长。
绣了蛐蛐儿的插屏遮挡了通往外间的路。
外间的丫鬟听到吩咐,绕过插屏走到床前,随手将幔帐挂在了莲花挂勾上。
“姑娘,该醒了。”
青瑶睁开眼睛时,外头已经大亮了。
青瑶看着纱帐中央的几只小鸭,心头一怔,她有多久没在起床的时候见到这些鸭子了?
潇青瑶看着准备抱她起床穿衣的小姑娘,鹅蛋脸,柳叶眉,晶亮的眸子似是会说话,笑起来时脸上有浅浅的梨涡,如同从年画中出来似的。
“舒瑛姐姐?“潇青瑶喃喃道。
“姑娘,时候不早了,今儿个要去老太太那儿请安,不能迟了。奴婢伺候您净面,等锦蕊来了,让她给姑娘梳头。”舒瑛一面说,一面扶着潇青瑶起身。
潇青瑶脑海一片空白,木然由着她动作,温热的帕子擦过脸颊时,她才如梦初醒般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舒瑛:“姑娘,可是这水太凉了些?”
潇青瑶摇头,好多话想问舒瑛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随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舒瑛手脚麻利地替她匀脸,潇青瑶望着镜中的容颜,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拽得紧紧的,这才抑制住了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镜中人,才是五六岁的稚童模样,肤色均匀细腻,睫毛密密,樱唇无需点胭脂便已红润。
这,不是老迈的潇青瑶,这是她的从前。
她怔怔看了许久,将镜中模样都刻在脑海里,虽然面不改色,可只有潇青瑶自己才明白此刻内心有多么激动,她的手指甚至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她,真的回来了吗?
不知不觉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手背上。
舒瑛不知她为何突然哭了,赶忙取了帕子来,急切又关心:“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里魇着了?哎呀姑娘,您快看外头,日头正好,天啊,暖洋洋的,一会儿出去走动走动,再不好的噩梦也都过去了。”
潇青瑶眨了眨眼,泪水湿了睫毛,视线模糊了,她偏转过头顺着舒瑛打开的窗子往外头瞧。
春光明媚,小丫鬟们低低说笑的声音似那黄鹂鸟。
“你替我梳头吧。”潇青瑶低声道。
姑娘今日怎么要我给她梳头了?要知道姑娘以前最害怕自己给她梳头了,小姑娘的头皮嫩,她手上力气大,她只给姑娘梳了两回姑娘就不让她梳了。
只是,姑娘吩咐了,还能推脱不成?
要知道姑娘虽然年纪小,却是比一些未出阁的姑娘主意还大的。
舒瑛想归想,嘴上还是应了,仔细又小心地替潇青瑶梳了头,又从首饰盒里挑出几朵簪花插上。
“姑娘,您看看。”
舒瑛取了铜镜,前后左右照了照,姑娘素来挑剔,梳头这种事情,她总是做不到让姑娘满意,等潇青瑶不假思索地点了头,舒瑛才放下心来。
东稍间里备了早饭,舒瑛伺候潇青瑶慢条斯理用完,这才抱着潇青瑶起身往外走。
潇青瑶稍微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让舒瑛抱着自己走了,毕竟自己如今的身子还太小,走不远。
她住的安华院位于潇府的东北角,穿过穿堂,便能到了父母住的清晖园,不过前几天潇青瑶受了寒,母亲甄氏便将自己留住在清晖园的东跨院里。
而穿过花园,是祖母夏老太太的莲福苑。
如今潇青瑶病好了,舒瑛便要带她去莲福苑里请安,刚刚吃饭的时间长了些,舒瑛没有再耽搁,直接顺着青瑶记忆里的路往前走。
行至半途,呼唤声从身后传来,潇青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舒瑛也抱着她转身,对上了一双丹凤眼。
是她的三堂姐潇青瑛。
潇青瑛快步上来,亲昵地捏了捏潇青瑶肉嘟嘟的小脸。
潇青瑶觉得有些不舒服垂眸看了一眼杜云瑛的手,摇了摇头,不让堂姐再捏自己的脸了。
舒瑛向潇青瑛屈膝行了礼,笑着问道:“三小姐也是要去莲福苑?”
潇青瑛巧笑莞尔:“今儿个初十,哪个敢不去?反正我是不敢的。见着四妹妹了吗?”
“还未曾。”舒瑛垂眸答道。
潇青瑛看着舒瑛怀里很不自在的潇青瑶道:“这儿离祖母那边不远了,便让妹妹和我一同走着过去吧,也当消食了。”
“五妹妹,要不要下来和姐姐一起走啊?”
潇青瑛轻轻抓着潇青瑶肉乎乎的小爪子,柔声问。
“要。”
舒瑛见潇青瑶想要自己走,便将她放了下来。
潇青瑛便拉着潇青瑶的小手慢慢地往祖母那儿走,舒瑛则跟在两姐妹后面。
潇家青字辈,一共五个姑娘,潇青瑶最小。
长姐潇青茹与她是一母同胞,姐妹两人中间还夹着一个四爷潇青荻,具是三太太甄氏所出。
二姑娘潇青瑚是庶女,她的父亲外放做官,她便随父母姨娘与长兄潇青韬一起住在任上,也有数年未回京城了。
往下便是潇青瑛,二太太苗氏的掌上明珠,在苗氏跟前,比她兄长潇青琅还要得宠。
四姑娘潇青诺只比潇青瑶大了半岁,是四太太廖氏身边的陪嫁抬举后生的,养在嫡母跟前,讨了嫡母欢心,又与嫡兄三爷潇青澜亲近,这个家中,倒也没人会小瞧了她。
从前,潇青瑶便常常与年纪相仿的潇青瑛、潇青诺一道出入,只因祖父潇公甫最喜欢瞧她们姐妹和睦的样子。
穿过月亮门,两人差点与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作一团,两边都退了几步,这才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潇青瑶定睛一看,那惊魂未定的人是潇青诺。
“四妹妹,你不去祖母那儿,走这回头路做什么?”潇青瑛理了理头上的簪子,微微恼道,“你看,你差点让五妹妹摔了。“
潇青诺顺了顺气,见四下里没有其他人了,挥手让丫鬟婆子们退开些,才压着声儿道:“我刚刚从莲福苑里退出来,哎,我怎么跟你们说呢,就是,我也是听来的。”
见潇青诺有些语无伦次,潇青瑛急了:“慢慢说,我们都听不懂了,是不是,五妹妹。“
这一幕,潇青瑶觉得似曾相识。
那年,便是潇青诺偷听了祖父祖母的对话,知道袁府上门来了,匆匆告诉了潇青茹,这才有了后头的事情。
莫非,她醒来后,便正好是这一日?
潇青瑶不敢确信,她耐着心思听着。
潇青诺努了努嘴,指了指莲福苑方向:“我刚刚过去,祖母正和祖父商量,说昨儿个下午,礼部侍郎石大人的夫人来了,说是探望三伯娘来的,可她还和祖母透了个底,说是替袁府的来问个话的,想与员外郎家的姑娘结亲。我一听啊,就唬了一跳了,这说的不就是袁家嫡长公子与大姐姐了?”
潇青瑛的眸子倏然一紧,愕然转头看了潇青瑶一眼,又沉声问潇青诺:“你没听岔吧?”
“怎么会!一个字都不错的。”潇青诺兴师旦旦。
“那为何就是大姐姐了?”潇青瑛急道,话一出口,就觉得味道不对,正要解释几句,却叫潇青诺接了话头过去。
“怎么不是大姐姐?”潇青诺见潇青瑛依旧质疑她,跺脚道,“人家求的是员外郎家的姑娘,咱们家里,除了三伯父这个礼部员外郎,还有哪个?大姐已经马上就要及笄了还未定婚期,五妹妹如今只有五岁,当然只有大姐姐了。至于袁府那儿,年纪合适的,也只有袁大袁二两位公子,可袁二公子是庶出,能与大姐姐门当户对的不就是袁大公子了吗,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
潇青瑛一口气不顺,这么清楚的事情她是想得明白的,她质疑的并不是这个,可她心中所想并不能脱口而出,偏又不想潇青诺觉得她愚笨,思绪转得飞快,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潇家祖上是山匪出身,后来又是靠行商发了家,就算如今三伯伯做了官,咱们潇家也够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书香人家,父兄们除了三伯伯和二哥哥有些才名外,其他几位都是铜臭加身,那袁府,是武艺传家的,舞刀弄枪,与潇家不是一路上的,好端端的,袁府怎么就瞧中了我们大姐姐呢?”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潇青诺被糊弄过去了,歪着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