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潇湘月》冰糖炖雪糕

7、贵人多忘事

　　案上放着一封信，这是沈怀瑾与友人交流诗画的通信。

　　摊开纸，字迹秀丽。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样的佳作，真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所作？

　　可这娟秀小楷，确实不像男子的字迹。

　　想到这儿，沈怀瑾将目光放在信纸最末的一行小字上。

　　沛贤。

　　沛贤，沛贤，珮…娴？

　　沈怀瑾站了起来，难不成真是她！？实在是……实在是，匪夷所思！

　　那日初逢，她的无故发笑。

　　那般唐突，她红了眼眶。

　　又日重逢，她的犹豫，她的冷淡，她的…

　　她的质问。

　　原来。真的…是她。

　　可笑自己现在才发现，日日与自己信件来往谈心对诗的，都是她。

　　曾有人向自己推荐沛贤此人，紧接着他，呸，她的诗就写在信上命人送过来了，文采不凡。

　　两人对当朝的了解也各有不同，而有的地方却又志同道合，久而久之两个人就成为知己好友，利用飞鸽传书，谈天论地好不快活。

　　沈怀瑾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这个好友博闻广识，见解独到，看待事物一针见血，有强大的剖析能力，只是偶尔有些妇人之仁。

　　谁知道，她本就是闺中女子。

　　这…说出去如何是好。

　　谁能知道常被沈怀瑾挂在嘴边才高八斗的沛贤公子就是王家未出嫁的嫡女，王珮娴。

　　不过……

　　一个女子，有这般政治思维，且博学多闻，不可多得啊。

　　沈怀瑾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怕是那位知己好友，已经将自己划到“伪君子”的范畴了吧。

　　知己难逢，少了位知己，沈怀瑾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他早早发现，得一贤妻知己，互相了解，相敬如宾，也不错。

　　可惜，没有如果。

　　这一夜，沈怀瑾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姻亲结不成，知己也做不成了吗。

　　想了很久，站起身，提笔又顿。

　　若“沛贤”不是位女子，他就不会这般踌躇。

　　难不成说，

　　我们既然成不了亲，那我们还是知己好友吧？

　　不行不行，这也太混蛋了。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唐突了。希望改日能登门道歉。

　　不行不行，这也太虚伪了。

　　还是说，我知道你是王珮娴了，我们继续通信，于礼不合，以后还是不要通信了。

　　不行不行，这把人家当什么了？

　　……

　　想着，天色熹微。

　　阿强迷迷糊糊地进来准备伺候沈怀瑾，开门就看到沈怀瑾端坐在书案前，提着笔，愣愣地看着那张纸。

　　“公子公子，您一夜都没睡啊？”

　　沈怀瑾恍惚着，回头看向阿强，抿唇摇了摇头，正要解释什么。

　　“咳咳咳咳。”

　　“公子，您赶紧躺床上歇会儿吧，您都着凉了。我把窗户关上。夜里凉，您还开着窗静坐一晚。”

　　“便是和尚，也没您这般刻苦修行。”

　　沈怀瑾无奈地看着讥讽自己的阿强，抿了抿唇，知道关心则乱，也没生气。

　　至于，王珮娴……

　　算了，不想她了，想的头疼。

　　沈怀瑾长叹一声，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沉沉入睡。

　　翌日。

　　沈家饭桌上，沈夫人突然提起两人的婚事，只说那日过后，王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茶饭不思，定是心系沈怀瑾。

　　沈怀瑾：……

　　沈绍礼：我怎么觉得我哥魅力没那么大啊，八成是被我哥气得吧…（小声叭叭）

　　沈怀瑾赏给了自家弟弟一个眼刀，扯了扯嘴角：“母亲，吃饭吧。”

　　沈绍礼暗戳戳翻了个白眼，不要以为他不知道他沈怀瑾对女子一点儿都不上心。

　　徐氏点点头，丫鬟们徐徐将膳食端上桌，装点精致，都用一整套的青花釉镶银丝装盘。

　　“今儿的菜都挺清爽的。”徐氏放下银箸，赞同的点了点头，大鱼大肉常吃，也总是会油腻的。

　　更何况，清淡些对身体也好。

　　徐氏转头和沈老夫人话家常，说些府里的账本之类的事情。那些菜膳也都被人撤了下去，端上一两道点心，倒上秋菊茶。

　　茶叶沉沉浮浮，淡淡的秋菊香是夏末秋初唯一的慰藉。

　　“今儿的菜都不错，这茶也清热去火。”沈老夫人笑着附和徐氏。

　　立在沈老夫人一旁的青儿调笑着：“老夫人您看您多宠大公子啊，您之前说整日大鱼大肉怕公子吃了胃不好受，厨房这才做了好些清淡的小菜，还专门做了可口的糕点。”

　　徐氏淡淡地看了一眼青儿，绿衣丫鬟清秀怡人，头上簪着碧色绒花，衬得她年轻娇丽的面容，还抹了口脂。

　　倒是可人，心思不少。

　　“爹，娘，过两天我要去苏州看看，几个小时候的玩伴现如今在那儿混的不错，我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拓展。回来估计得一两个月了。”沈绍礼淡淡道。

　　沈父沈母应了一声。

　　“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回了苏州，记得上几柱香，我和你娘还想着过几年你们兄弟都成家立业了，我们就回苏州颐养天年。”

　　沈夫人突然想到什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沈怀瑾道：“府里新研制的八宝琉璃淬蜜丝，你过会儿备上一盒给王府拿着。”

　　那八宝琉璃淬蜜丝，是用绿豆，红豆，扁豆，核桃仁，花生，桂圆，红枣，莲子共同和冰糖熬制而成，混着白面揉匀。将冰糖倒入清酒里，放上青梅，求其色泽透明，放冰窖里冻成冰块。将混好的八宝面团揉匀，里面放上冻好的冰块，包成花瓣状，放进蒸笼。

　　蒸熟以后，外面再浇上一层薄薄的熬制而成的蜂蜜，在阳光下，深红色的糕点上面有些透明，闪着细碎的光。

　　外表的蜂蜜若有若无，似乎咬上一口就能拉成丝。

　　因此得名，八宝琉璃淬蜜丝。

　　咬一口，香甜软糯的八宝配上酸甜的青梅内馅，薄中带脆，并不很腻，倒是一股清甜甘醇的酒香浸入口腔，滑过喉间。

　　包裹着青梅的冰块在蒸熟的过程中，在高温的作用下早已化成水，被外表包裹着的八宝面团吸收，冰糖去掉了清酒仅有的一点辛辣，清酒和冰糖的甘醇化掉了八宝的甜腻，搭配着里面熟透的青梅，使整道点心都变得清新爽口起来。

　　外层熬制几个时辰的蜂蜜，虽然甜腻，但是加在上面反而掩盖了其中的酒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这是这道点心锦上添花的妙处。

　　沈怀瑾吃了几个，觉得味道不错问了厨房详细的做法，听完赞叹厨子妙思。

　　命人精心包了一盘，阿强提着食盒，沈怀瑾正了正衣冠，去登门拜访了。

　　“沈家大公子沈怀瑾，来拜访王老爷。”

　　听门的跑回府里，传了话出来，热情迎接。

　　“来来来，公子请。我家老爷在主堂等着你呢。”

　　沈怀瑾点了点头，朝着主堂走去，看到高堂上坐的王老爷王夫人，笑了笑，上前一步，做了一揖：“晚辈沈怀瑾见过王老爷，王夫人。”

　　“好了好了，来人上茶，坐吧。”王老爷笑了笑。

　　沈怀瑾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说明来意：“其实今日，家母让我来送盒点心，是府里新做的八宝琉璃淬蜜丝，上回王夫人老念叨这道点心，正好我们府厨房有个祖籍在江浙的厨师，就把那道点心改良了一下，我送过来叫王夫人尝尝。”

　　王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对着这位可能成为自己女婿的沈怀瑾，越看越满意。

　　“沈公子有心了，对了，我让珮娴过来好好招待您，带您去看看，您上回走的匆忙，真是不好意思…”

　　“见过沈公子。”

　　话音未落，沈怀瑾回头看去，粉装女子亭亭玉立，微微福身，举止自然得体。

　　就是蹙着眉，抿着嘴儿，样子有些不大情愿，该有的礼数倒是一点儿都没落下。

　　沈怀瑾跟着王珮娴进了庭园，走在回廊上，王珮娴偏过头，讥讽道：“沈公子，怎么，登门谢罪？”

　　沈怀瑾看着走在前面的王珮娴，听到她的话，不由皱了皱眉，摇头：“不是，家母让我来送点心罢了。”

　　王珮娴讽笑一声，缓缓道。

　　“沈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王珮娴回过身，看着沈怀瑾眸色沉沉，挑了挑眉。

　　怎么。

　　沈怀瑾的嘴角微微上扬，从袖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一袋糕点，轻声道：“那盒是家母让我送的，这袋是我要送的。”

　　“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姑娘喜欢什么，不过我表妹爱吃甜的，我想你应该也会喜欢的吧，就多让人包了一袋。”

　　“府上新做的不是买的，八宝琉璃淬蜜丝。”

　　“你尝尝。”说着，垂眸将那袋糕点递了过去。

　　王珮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沈怀瑾，垂着眼将糕点递了过来，嘴角上扬，眼神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