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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下共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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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珮娴匆匆把母亲寄来的家书放进火盆里烧了,撇头看着窗外昏暗的景色,不由叹了口气。
沈府今日又新添了几道菜色。
不过王珮娴已经没有心情去像往常一样细心品鉴,讨教做法了,她留了几样小菜,让人灶上熬着白粥,在院子里等着沈怀瑾回来。
食案上摆着一碟糕点,一样清淡小菜,一碗白粥,一双箸。
手上的诗词录一直停留在一页上,久久没有翻动过,它的主人频频瞥向院门口,内心焦躁不安。
王珮娴等的有些坐不住了,又没什么事干,去院子角刨出来的那块小菜地择了三四个红通通的西红柿,打了盆井水,放里面冰着。
坐在石凳上,书重新翻了一页,拿了个西红柿,咬了一口,冰的人牙都打颤,没有半点困意。
“我回来了。”
沈怀瑾看着依旧在院子里坐着等着自己的妻子,不由眸色一柔,缓缓笑道:“怎么了,平日见你都是沉浸在书里,今天怎么看不进去了?”
王珮娴替他脱下那件外衣,草草放进水盆里,添了水搁里头泡着,从里屋拿了件水蓝色的薄衫子给他穿上。
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熟练。
一边做着手里的活儿,一边说道。
“今天看不进去,这心里老发慌。”
沈怀瑾坐在石凳上,夹了一块青菜放入口中,低头喝了口汤,一声喟叹。
“怎么了?”
“你猜我娘今天去苏府打听到什么了。”王珮娴看了一眼浑然不觉的沈怀瑾,重新坐回石凳上。
眸色意味不明。
沈怀瑾听到王珮娴的话,动作一顿,挑了挑眉,表达自己的疑惑。
“当年去皖川的,不止王柳两家。”
王珮娴语气一顿,不由压了压嗓音。
“还有……当今圣上。”
沈怀瑾缓缓回过头,看着妻子认真的模样,思绪乱飞,紧紧地皱着眉。
“李…她知道吗?而且,如果是那位的,你们确定吗?”
王珮娴摇了摇头。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大了,除了父母她和沈怀瑾就没人知道了。
沈怀瑾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你说,咱们这,应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呢,还是明哲保身呢……”
朝廷上那些事本就复杂,沈怀瑾对政治斗争无感,他一心只想做个清官,做个好官,给百姓们做做事,这才是他如今考取功名的目的。
王珮娴看着眉头紧锁一脸苦笑的丈夫,抿了抿唇,一把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没关系,你爹和我爹不也都在朝廷上吗,这件事逃是逃不掉的,干脆我们就赌一把,谅皇…他也会忌惮沈府的财力和我王家的人脉。祖父门下弟子众多,不乏大能,如果因为这件事降罪,他也怕失信于民,得罪于臣啊。”
“当然知道啊,可万一这次事情,惹了皇宫里那位不快…毕竟树大招风啊,虽说咱们两家都不算是有实权的,但沈家的财富一直被那位忌惮…”
沈怀瑾从盆里拿了一个西红柿,用袖子擦了擦表皮的水渍,咬了一口,冰冰凉凉,汁水浸入口腔,甜甜的。
说话间带着些顾虑。
是读书人常有的优柔寡断。
“你听我说,即使咱们再怎么降低存在感,还不是说抄就抄了,伴君如伴虎。这次…如果做得好,不乏是个表明忠心的好机会…”
王珮娴抬眼看了看沈怀瑾,面色凝重道。
沈怀瑾看着认真思考分析形势的王珮娴,不由感叹。
“如果你是个男子,该多好啊……”
闻声,王珮娴缓缓歪头看着沈怀瑾,眼神怪异,默默道。
“你……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
沈怀瑾一把抓住王珮娴不安分的小手。
“想什么呢,况且…我有没有……”
顿了顿。
“你,不知道吗?”
沈怀瑾凑近王珮娴,干涩的唇摩挲着她的耳垂,热气喷洒在王珮娴的侧脸上,起了皮的嘴磨得她耳朵直痒痒。
王珮娴抖了抖身子,一身的鸡皮疙瘩。
两个人打做一团,沈怀瑾坏心思地去挠她痒痒,叫王珮娴咯咯地笑,不停闪躲,直叫唤着:“别挠了别挠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相公。”
沈怀瑾轻笑一声,松开了对王珮娴的狭制。
王珮娴:相公,你变了……
她整了整鬓发,刚刚闹做一团,乌发已然散乱,簪子斜斜地绾着,小脸有些红,有些气喘,嗔怒地瞪了一眼始作俑者。
沈怀瑾指了指天上。
“看。”
王珮娴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明月挂树,星辰布满四方天地,幽静美丽,院子里种的花都开了,清风间带着淡淡的花香。
心不由被安抚下来。
“真美啊……”王珮娴轻声呢喃。
“如果你是个男子就好了,外面有精彩的世界,是一整片美丽的夜空。”沈怀瑾舒了口气。
而不是这四四方方的一隅星空。
王珮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眸子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倒映出沈怀瑾一人的身影。
“可惜…我是个女子。”
沈怀瑾看着王珮娴的样子,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将她的头轻轻带到自己肩膀上,夫妻依偎着。
“是啊,所以我很庆幸…”
“庆幸你是个女子,你的风采只会被我一人看到……又”
“又遗憾,你一辈子都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沈怀瑾的语气弱了下去,似乎在谴责自己的自私。
王珮娴的头靠在沈怀瑾的肩上,鼻尖萦绕着沈怀瑾身上淡淡的皂荚香,弯了弯唇。
“是啊……可是比起那些,我更庆幸这辈子是个女人,不然我遇不到这么好的你啊……”
王珮娴弯了弯眉,浅笑回眸,静静地笑看着沈怀瑾,眼神柔和。
也不清楚是月亮或是清风被她温柔的笑撩得心里直痒痒。
人生匆匆,所谓前世今生不过缘注定,安下心来,淡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不是屈服和顺从,而是享受和满足。
人之一生,有多少遗憾和不甘,却少有满足和快乐,只有知足才能常乐。
沈怀瑾看着王珮娴亮晶晶的眸子,喂叹一声,揉了揉王珮娴的头。
一切都静了下来,不止蝉鸣,风声,叶响。
只有两个人淡淡的呼吸声和院里的花香。
王珮娴一直以为,沈怀瑾是她满心满意的人。
却不知道,王珮娴才是沈怀瑾的理想。
伦则夫妇,契兼朋友。
——
“粥凉了,还喝吗?”王珮娴指了指食案上的饭菜。
沈怀瑾捏了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吃面吗?想你晚膳就没好好用。我给你煮。”
“什么面?平日你都给我做的是糕点,原来还会做面啊。”
沈怀瑾无奈地笑了笑:“小傻子,还不是因为你喜欢吃甜的。给你做鸡蛋面。”
两人进了厨房,王珮娴在一旁看着沈怀瑾娴熟地和面,心思一转,抓起一把面粉拍到沈怀瑾的脸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怀瑾不甘示弱,也抓起一把面粉拍到王珮娴的脸上。
“沈怀瑾!!吃我一招!”说着,一手端着面粉盆,一手抓了把面粉洒向面前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满厨房都是面粉,两个人脸上,身上,头发上都扑着一层白白的面粉,两个人玩的不亦乐乎。
“不玩了…不玩了…”王珮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摆着手连连求饶。
沈怀瑾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抹了把脸,看王珮娴一脸茫然的样子,笑了笑。
拿来帕子细细地擦了擦王珮娴脸上的面粉:“小花猫。”
沈怀瑾把发好的面揉搓拉捻,扯出细长细长的面下到滚滚的那锅开水里,用筷子搅了搅,蹲下身子给灶上挑了些柴,噼里啪啦的响着。
王珮娴蹲下来,托着腮侧头望了望沈怀瑾:“没想到你面做的这么好,以后就罚你给我做一辈子面呗。”
沈怀瑾笑了:“好啊,求之不得。”
在王珮娴捧着脸傻笑的功夫,面也煮得差不多了,沈怀瑾盛了两碗,洒上葱花,滴了一滴香油,上头都分别卧了鸡蛋,拌上芝麻酱。
汤又清又白,面又细又长。芝麻的酱香味为清汤面又增添了一份口感层次。
“哇,好香啊,青白相间的。”
王珮娴也不顾形象,端着碗就嘬了口面,笑盈盈地:“这么好吃!太好吃了吧。”
沈怀瑾刮了刮她的鼻子:“好吃就行。”
面都吸溜得差不多了,王珮娴又低头喝了口汤,香鲜,一碗面就那么吃完了,只留一声深深的喂叹。
王珮娴放下碗,惬意地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