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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的祖父 ...

  •   我的祖父
      2021年3月13日,走过这平凡而又漫长的七十三年,我的祖父长眠于故土。
      那时的我既悲伤,也莫名的庆幸。如今回首,却只存留了一份平淡的怀念和遗憾。所谓“时间将会冲淡一切”的论调似乎有些许的缘由,但我相信这一份平淡的怀念和遗憾将更加长久。
      在这一年间祖母与父亲断断续续的讲述中。
      我看见了麦田里的祖父,正是“秋老虎”肆虐之际,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海浪似的起伏,年轻的他弯着腰,背心系在腰间,手背和脚踝被割出无数细小的伤口,汗水汇聚成细流涓涓而下打湿了视线,但手中的镰刀却不断地扬起再落下,看久之后甚至让人觉得这是机械在工作的错觉,枯燥而单调。他一个人站在稻田里是多么渺小,那握着麦穗的手又是多么的有力而伟大——那是粮食的意义远超如今。
      我看见森林里的祖父,他手上的二人锯对准树皮的纹理,和同伴用力地拉扯起来,木屑纷飞,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他手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像遒劲的树根盘绕在黄褐色的泥土上。大水轰然倒下,祖父稍稍沉下身子,扎个马步,侧腰伸手从地上一捞,把木头稳稳地扛在肩上,然后扶着木头向外走去。
      我看见工厂里的祖父,他正吃力地调试着机器,与这台钢铁野兽做较量。他的手不像曾经那么健壮了,看东西不像曾经那么清晰了,头发也不像曾经那么乌黑了。祖母说她第一次发现祖父的鬓角有一抹刺眼的苍白时,总是忍不住瞥几眼,心中不禁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整个人都空荡荡的。
      我记忆中的祖父比他们说的更加亲切。
      祖父几乎每天都要出门,尤其是在退休后,扶着他的老自行车,一跃,一蹬,踩着金黄的朝霞便走了,一去便是一整个上午。中午回来吃了顿饭,便满足地躺在床上,美美地睡午觉,悠悠转醒后就又不知道去哪里了。起初我不清楚他每天去了哪里,也不怎么在意,但我依然记得祖父回来时,车篮里总会有西瓜和冰欺凌,绿豆糕和卤菜,几个用草编的蚂蚱或者几个胡乱扑腾的麻雀。当我看见这些东西笑的时候,祖父会温柔地揉我的头,但是并不说一句话。
      后来我的好奇心与日俱增,便恳求祖父带我一起出去。祖父起先并不同意,大概是担心我不能跟上他的脚步,但是过了几天后却突然改口了,对此保持着一种默许的态度:倘若我要跟,祖父绝对不会赶我回去;倘若我不跟,祖父也绝对不会提醒或者问我半个字。如今想来,我很庆幸幼时的我在那个暑假几乎每天都去,从不感到厌倦。
      那几十天的光阴像是流水一样消失了,祖父带着我穿梭在似乎永不结束的盛夏,穿梭在炽阳与林荫,瓦檐与秘巷。我们几乎走遍了每一处小路,每一处田埂,每一处窄道。祖父对这些道路了熟于胸,他带领着我宛如行走在自己掌中的皱纹。当我们走在小道上,祖父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他爱看两侧古旧低矮的房屋,爱看河边老树发新芽,爱看远处天际如同几十年前一样的朦胧,但是当他走到某一处拆迁的老房子时,他眼睛里的感慨悲伤几乎要溢了出来,像是在与一位老朋友告别。那时的我觉得他是一个幼稚又念旧的孩子。可知道以后我独自地,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新繁街头,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代替了古朴的、熟悉的店铺,这种难受与那种思念混合着涌上心头,久久不能散去,这时我才明白那时的祖父也是在与自己告别。
      尽管每一次的路线各有不同,但是目的地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世丰村。
      那里是祖父心中永远的家,尽管离开太久太久了,但就像落叶一样,终究是要归根的。
      那个家看起来更像一片废墟,一围院子里,原本平整的泥地变得起伏不平,杂乱的野草肆意生长,青苔在水井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向水井里看去,水环绕着淤泥,就像是无边的海围住了孤单的岛,蜘蛛伏在网上,警惕的看着每一个陌生的来客。黄泥墙上的裂隙是08年的痕迹,高处的横梁摇摇欲坠,屋瓦和茅草也只剩了几处还勉强支撑着,竹林沙沙声是谁的低吟?祖父偶尔会来看看,在院子里走一圈,出来时一边叹气,一边揉揉我的头。我想祖父其实从未离开过这里,因为他站在院子中时,那种合为一体的气息——他生来便属于这片土地。
      但更多时候,祖父和我一同在不远处的茶馆里度过一个宁静的下午。祖父的牌技并不算顶尖,我问他每天的输赢流水,他总是笑而不语或者不咸不淡地问我:“怎么,又想吃冰糕了?那就自己去挑一个吧。”我被戳穿了也不脸红,乐呵呵地在冰柜里挑选。那时的我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经常和村子里的其他孩子打架,各有胜负,身上免不了挂一点彩,我回去找祖父时,祖父会看看我的伤势,如果只是瘀伤,祖父大概看一眼就回头继续桌上的牌局,补上一句:“下次小心一点,这种伤你自己好的了。”如果流血比较严重,祖父会给牌桌上的其他人道一声歉,然后起身,在田边找一种植物,扯下几片叶子搓碎,敷在我的伤口上。伤口会感觉清清凉凉的,血也迅速止住了,这时候他就会一边揉我的头,一边说:“哎哟,你是不是脑子转不过弯呀?打不过难道不知道跑吗?”
      正如同欢愉的时光格外短暂,痛苦的时光也格外漫长。
      祖父忽然病了,病得很严重。起初是脑内肿瘤,后来变成了脑癌,祖父逐渐神志不清了。那是我一周回家一次,我记得祖父从能走、到还能站直,最后只是坐着;记得祖父的眼神从能左顾右盼,到还能长久的目视前方,最后终究浑浊了,低着眼,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醒着还是睡了。很多时候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是暗金色的夕阳和纷飞的树叶,我便忍不住想要多留一会儿,可惜我终究要离去。
      祖父走的那天,上午时沉重又痛苦的呼吸充斥在我的脑中,祖父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我似乎有所预感,紧紧地握住他毯子下面的手,希望能够传递些微弱的温暖,可祖父已经没有再度握着我的手的力气了。祖父走后,我和父亲一起为祖父穿上白色的内衫,黑色的葬衣,干净的纸鞋。系上衣带时,我因为手抖失败了许多次。我拿着温热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去祖父脸上的脏灰,不经意间,指节触碰到祖父仍然带有余温的脖颈,便像是触电一样地缩回来,最后用黑纱布在祖父的额头以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当我直起身来才猛然发现祖父的手臂早已瘦弱得不成样子,祖父的脸早已深深凹陷了下去,祖父的肋骨早已□□枯的皮肤勾勒出了形状。这病痛竟然将他折磨成了这个样子!我想祖父和父亲的放弃终究是有着诸多不得已的理由的,那样折磨了祖父,我们看祖父痛苦的样子,自己也一样难受。
      他现在平和的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嘴微微张开,却没有了平常的沉稳的呼吸声,这这死的寂静中,我多么想要轻声叫他,我更是多么想要掀开他的眼皮。但我清楚地知道他不会应我,我更是清楚地知道那眼皮下没有我的祖父,只留下了毫无生机的,浑浊得令人发狂的一对眼珠。
      我坐在祖父的旁边,密闭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祖父,以及纸钱烧尽而有得烟雾。不一会儿,烟雾越发浓厚了,从窗子透来的光暗淡了,恍惚间,祖父出现在我的面前,揉了揉我的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随后他转身,挺直腰前行,消散在未散的雾气中。
      如今祖父安睡在田野旁边,来这人间漂泊一生的灵魂终究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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