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也》鲫鱼炖酸菜

2、重生 光与黑暗

　　梦浅，第一缕阳光抚在脸上，苏佩佩感到炙热，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是雕花的床头。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苏佩佩步履悬浮走向屋外，阿母正坐在小马扎上编竹篮，肿大的十指不停穿梭于暗绿的竹条中。
　　自从她不够众人反对嫁于杨九，苏家与她断绝关系以来，她已三年没有见过阿母了。这是梦吗？为何如此真实？
　　苏佩佩豆大的眼泪似断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砸，“阿母！”
　　“佩儿，你怎么了，快起来！”苏佩佩跪倒在苏氏面前，将苏氏吓了一跳，忙将她扶起。
　　“无事，”苏佩佩拥住苏氏，连连哽咽，“只是舍不得离开阿母。”
　　苏氏反搂住苏佩佩说道：“净耍些小孩脾气，姑娘大了，总归要嫁人，哪能一直与我待在一同唉。”
　　嫁人……
　　“阿母，我听你与阿爷的，我嫁于刘阳。”
　　十几日后，苏佩佩穿着嫁衣坐在轿子里，两手绕着丝帕。这段时间，县府送来许多金银布匹，将苏家门槛都踏平了。她相信，只要她嫁过去，一定能摆脱上世的苦难，富足美满一生。
　　“苏佩佩！”
　　“苏佩佩，你给我出来！”
　　轿外传来叫骂声，苏佩佩撩起轿幔，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是杨九!
　　杨九面目狰狞，口中不停喊着她的名字，他被众人拦着，如一头发怒的公牛。
　　一时间，苏佩佩脖子隐隐作痛，鼻息间弥漫着血腥味，她浑身瘫软，从轿台上跌下来，冲帘外的轿夫大喊，“快些走，快些走！”
　　那晚，刘阳并未入他她房，她端坐在铺着鸳鸯被的床榻上，看着孤零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因杨九一闹，她与刘阳成了全县城的笑话，刘母很是生气。
　　请安时，刘母将滚烫的茶水泼向她，苏佩佩出于本能用手去挡，袖子立马湿了一大块，但宽大的袖袍下，只有苏佩佩自己知道她有多疼，疼得像蚂蚁在啃噬。
　　“你还敢躲？!”
　　刘母顺手抄起茶杯用力砸去。
　　“砰!”
　　“当……”
　　苏佩佩没有抬头，她垂眉看向地上还旋转着的杯子，温热的液体从她额头上流下，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毯上。
　　重来一世又如何呢？
　　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苏佩佩掩面痛泣，外头闲言碎语多，人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将她淹死。她日日紧闭房门，躺在榻上，东想西想，几日未曾动筷。
　　丫鬟小玉提着个盒子，急急闯进来，“夫人，悦儿小姐来……”
　　“谁？”苏佩佩强撑起来靠在床上。
　　“是二公子昨日带回来的……歌姬。”
　　带？!
　　是赎!
　　是买！
　　苏佩佩头昏眼花，刘阳居然也是烟花之人，她这一世又嫁了个怎样的人！
　　“走，让她走!”
　　小玉垂下头回答：“悦儿小姐送了盒糕点来，便走了。”
　　糕点……
　　苏佩佩有些不解。怎么，想毒死她吗，是着急坐上这二少夫人的位置吗？呵。
　　苏佩佩让小玉将盒子留下，把门带上，在外面守着。她食指缓推，打开盒子第一层的中央放着封信，她指尖轻拈将信展开，信中写道：悦儿，她本是偏僻渔村的撑船女，被人拐卖到此处的歌坊。刘阳将她买下带回府中，她想让刘阳放她自由，刘阳不肯，她才来找苏佩佩帮她劝劝刘阳。听闻，苏佩佩几日不出房门也不吃东西，便亲手做一些糕点送来。
　　苏佩佩细细看完信后，将信折好，规整地放于枕下。
　　悦儿求她救救自己。
　　可……谁又来救救她苏佩佩呢？
　　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哪儿还管得了旁人？
　　后来悦儿每天都来给小玉送糕点，自己却不曾来见见苏佩佩。两人就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保持着联络。
　　苏佩佩是吃过悦儿做的糕点的，第一日，便吃了。味道甜蜜的桃花酥蓦地将苏佩佩暗淡的世界撕开了一道口子。或许连苏佩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日日唯一的期盼无非是那一盒糕点。
　　但自前几日起，糕点味道变得十分腻，苏佩佩实在难以咽下，在她看来，悦儿应是为伶俐的女子。在府中这些时日不会不知道她与刘阳关系有多糟糕，或许现在在府中悦儿自己说话的分量都比她这个挂牌二少夫人重。
　　悦儿没有必要再每日费心神为她这个“二少夫人”做糕点了，于是现在便用这种糕点来搪塞她。悦儿许是脸皮薄，不说什么拒绝话，现在想让苏佩佩自己把事儿挑明了吧。
　　思及此处，苏佩佩将小玉唤到床前叹了口气，掀起眼皮，温和地说：“你告诉悦儿，我帮不了她，让她别再来了。”
　　小玉闻言身形一顿，含糊应了一声，弓着背退出了房间。
　　那一晚，苏佩佩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堵着，睡得极不踏实。
　　第二日，苏佩佩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梳妆打扮好，她想去见见悦儿，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这一个多月来的糕点。
　　她没让小玉跟着，一人走向别院。别院大门紧锁，只有一个丫鬟缩在门脚打着瞌睡。
　　“小女子，小女子。”
　　“嗯？”刚还在睡梦中的小琳睁开睡眼一看来人，扑跪在地上，“夫人，二少夫人!奴婢实在是太累了，才打了个盹儿。夫人，您……”
　　苏佩佩笑着将小琳扶起，“我只是想见见悦儿姑娘，你帮我进去唤一声吧。”
　　不料，刚站起身的小琳听见她的话，整个人似见了鬼一般，表情惊恐，通的一声又跪在了地上。
　　“我只是让你替我进去唤悦儿姑娘一声，你跪什么？”苏佩佩也被小琳突然的动作吓得退了一步，皱着眉问道。
　　小琳眶中含泪，对着苏佩佩狠磕几个响头，“悦儿小姐早就走了，夫人如今不是为难我吗？”
　　“走了，去哪了，什么时候的事儿？”苏佩佩连忙蹲下身要去寻小琳的眼睛。
　　小琳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小琳答道：“三日前，二公子便将悦儿小姐扔出了府。不!送……送出了府。”
　　”扔!”苏佩佩声音瞬间放大，脸色惨白如纸，“刘阳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天半夜，二公子喝醉了酒，来悦儿小姐这儿歇息。两人却闹了起来，我听见悦儿小姐叫得很是惨，便壮着胆将窗户纸捅了个小孔，我看见，看见悦儿小姐捂着脸躺在二公子脚下，地上哪儿哪儿都是血。第二日一早，悦儿姑娘便被抬着扔……送出了府。”小琳身子抖得如筛子无异，声如细蚊刚，一说完，便立马将头贴在苏佩佩的鞋面上，“夫人，奴婢将一切都告诉您了，你替奴婢保保这个密。不然，奴婢小命不保!小命不保!”
　　苏佩佩不知道她是怎么回的主院。眼前，小玉正神情焦急地冲她说了什么，但她却像在池中的鱼儿一般，只能看见岸上的人嘴巴开开合合，她什么都听不清，听不见。
　　“夫人！”小玉拉着苏佩佩大叫道。
　　苏佩佩恍若隔世般望着小玉。“嗯？什么……”
　　“这几日的糕点是奴婢我在糕点坊买的。悦儿小姐被逐出府时，往我手里塞了个耳坠，嘴里念着夫人，我想她应是放心不下夫人你，日日闭门在房中，只吃她的糕点，别的东西只吃一两口便放下，饿坏了身子呐!”小玉哭着拽着苏佩佩的衣裙，几乎说不出话来，“您不出房门，不知晓这事儿，我便擅自揣测悦儿小姐的意思，将耳坠当了，给您买了糕点，我也是怕您受不了，您身子骨弱，我才瞒着你啊!”
　　苏佩佩没说话，她觉得那道被光短暂临幸过的口子又合上了，世界闭塞，一片黑暗，又如前世……
　　桃花酥的味道又出现在她口中，苏佩佩笑弯了眼眉，泪水却滑过两腮，她一步步走向房间。
　　那晚，一道尖叫划过很高很高的天。刘府通火通明，名叫小玉的丫鬟，耳边戴着白花，跪在主厅，哭的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