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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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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去穿林渡河,没走多久竟倏然回到了村里。去时三月余,回时转瞬间。他想定是山神助力缩地成寸送他回家,于是转身又跪下拜了拜,这才向家奔去。
殊不知爰音一路尾随在后,村中童叟妇人有从旁一经而过,有面面相对径直而去,皆对她熟视无睹。她隐身凡尘,霓裳羽衣仙姿翩翩;而尘世里短褐穿结,槁项黄馘者比比皆是。两相对照,爰音也只能‘熟视无睹’地从中路过。
她行至先前见过的残破茅屋前,那凡人正在屋内。
爰音见他先是探了探床上老妇的鼻息,便忙拿出仙草走向灶台,没一会儿功夫,端着仙草泡成的汤药回到床边。
他用力摇老妇:“醒醒!你给我醒醒!”
好一会儿那老妇缓缓睁开眼,昏瞀老眼瞧清了眼前人,立即颤声叫道:“我的儿!是你回来了么?”
“不是我,难不成是鬼?你少咒我,我有神仙庇佑,福禄双全!你快把这喝了!”说着他就将汤药粗暴地灌入他娘口里。
那老妇被灌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间说不得话。待他拿开碗,便是一阵猛咳,咳得两眼含泪倒靠床板,目光却片刻不离地望着儿子。见儿衣衫褴褛满身尘埃,面上又带伤好不心疼,一只手忍不住颤颤巍巍伸向儿子:“儿啊,你这是去了哪儿?怎么一身伤?是谁打了你?快过来让娘瞧瞧,这伤要不要紧?疼不疼?娘给你去找大夫。”
他刚喝完另一碗汤药,转头没好气道:“你能下地了?身子没事了?”
他娘这才惊觉体内升起一股精力,病去如抽丝,身子竟一下子爽利不少,再一会儿更是神清气顺,万分舒泰,不禁问道:“儿啊,你才给娘喝的是什么?怎这般灵效!”
他慌忙关好门,重新走回床前,神神秘秘解开衣衫,原来内里贴身系着一小袋,袋里藏着一把压萎了的神芝草。他哈哈笑道:“娘啊,他们谁也不信这世上真有猿翼山!偏我有神助,这仙草便是这山上摘得的。我九死一生得着这仙草,命里注定是要大富大贵!我看他们谁还敢瞧不起我!既然你好了,”他提脚踹向他娘,“还不帮我去把仙草种了,等有了更多更多的仙草,我的好日子就来了!”
老妇重重挨了一下,惊惶地看着他。他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项大事给忘了!我得亲自去找一块上好的木料为山神立牌。这次能活着回来全靠山神庇佑!!”他忙开门又向外拜了拜(正对爰音),转头补道:“娘,你儿子我有仙缘,我见着神仙了!我就知‘吾非平庸之辈’,多早晚山神感念我的虔诚,提携提携,我也就能得道成仙长生不老了!”
爰音闻言,转身离去。
他回头,两手把门一关,这才惊觉手里空空,那一把仙草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
骤然,村人们闻得连声惨叫,纷至破屋前惊怖地看着眼前这幕——血溅满面的老妇瘫坐在地,暴筋凸目盯着她那扯破头皮疯癫的儿子。那疯儿子抓着两把带着皮囊的头发,上蹿下跳满口叫嚷:我的草!我的草!!
此时本该回到天界的爰音,拂云而行时倏然眼前一黑,陷入了无尽天。
落在这一片漆黑中,她竟如盲了一般什么也看不见了。生而为神,无论何时即使在黑夜依然能视物如昼。但现下她即使着手施法也无法照亮此处,更不妙的是仙法在此似乎遭禁渐不能用。一个没有了法力的神仙……还算是神仙吗?
她正思量,有冰凉似雪花之物自上空飘落到她脸上,一点两点渐渐密集。她伸手探寻,除了‘冰凉雪花’落在手上,周围黑无一物。
“土地?土地?此处土地何在?”她一边发声询问,一边摸黑向前踏出一步。这一脚下去似踩积雪中,不知深浅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她就暗中抓起地上一把‘松土’闻了闻确是积雪。
“这到底是哪儿?可有谁知这到底是哪儿?”她自问着坐起身,一只脚踝因受伤传来痛楚。她不免疑惑,神身坚不可摧,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然而始终无有应答,阒寂的周遭,此时雪地有了松动发出细微声响,似乎有东西从雪里爬了出来。她能感到这些东西越来越多,正从四面八方爬向她。
为了自保,她强运仙法,奈何不敌此处禁力,空摆了一套手法,引来远处一声窃笑。
原来这儿还有别人,她闻声望向幽暗深处:“你是谁?你在哪儿?你也被困在了这里吗?”
这话又引来一声嘲笑。
爰音问:“你笑什么?”
“笑你啊,在这无尽天却问我是谁。”
“这里是无尽天?!那你是火烈战神?”爰音向她确认。
“被白帝困在这的除了我,难道还有其他神仙不成?”
“你……”爰音话音未落,眼前忽现纷扬的雪。照亮眼前雪的是一道火红的光,这光从立于山巅的火烈那儿一直延伸到她这儿。
远处,一身红衣的火烈立在山巅,衣袂随风猎猎作响。爰音怔怔看着她从山巅飞下站落雪地,红光也随之缩聚在这一隅。
因火烈,这一隅独亮于暗中。爰音就此可以看清周遭,还有这位女战神。
风已停,火烈的马和马车不知恁时出现在一旁。刚才雪里爬出的妖物也显出黑色身影,好些密密麻麻挤在一处观望她们。
火烈拂下头上红纱,露出一张英气而精灵的面孔。面上的桃花眼微微一歙,嘴角带起笑意:“我当是谁,原来是爰音仙姬。”说着她轻甩头发,发上缀着的黑银长穗随之晃动,闪烁出丝丝红光。
爰音一眼认出这是夜帝之物,不禁思忖:无尽天禁仙术,身为盘古后人也不能例外,何以她不受限?除非她神力已达臻化境……不,这不可能,或许是我兄之物助了她。
“火烈,你既然可以在无尽天使用仙法,为什么不使这长久明亮?”
火烈再次嗤笑她:“我又不是不能视物,为什么要改变它的本来,使它明亮?!”
原来火烈在这无尽黑暗中也能如常视物,而她这天生的神却不行。
“火烈,”爰音犹豫,“你、你可知我为什么会进到这无尽天?”她不是不清楚而是不确定。
“你问我?这不是该问你自己么?你做了什么?”火烈掌心向地一拂,雪地上出现一堆篝火,她往雪坡上一坐看着爰音。
爰音并不忌惮也不抵触她,拖着受伤的脚坐到她身旁。对于她的事,爰音有所耳闻,因为天界对火烈不满,诸神抵触她是夜帝徒儿,同时诸神也忌惮她的残暴与不群。或许,这也是白帝把她禁锢在无尽天的原因之一吧。
就在此刻,无尽天刮起风,落起大雪。爰音看着雪像天边银河倾泻而下,漠漠雪粉在一瞬模糊了彼此仙容。她望向暖融融的篝火,这才明白到这是火烈为她取暖所生。忽然间,她心中生出了想要去‘认识火烈’的念头。
“火烈,”她托腮注视着火烈,“我想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进到无尽天,但是我不明白这万年来我独游大荒,我们并不曾见过面。你怎会认得我,知道我是爰音?”
火烈看着她,目光复杂。
就在爰音以为得不到答案时,火烈忽然说道:“我在无极殿见过你画像。”
爰音点头。她兄长夜帝掌西、北两方,府邸无极殿在天地虚空界。
“好了,现下该你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进到了这里。”
“我若是不说与你听呢?”
火烈勾起嘴角:“那我也不会告诉你可以出去的法子。”
“你在骗我。你若有出去的法子,你自己不早就出去了?”
“这方法么,我是出不去的但是可以帮到你。”
爰音笑:“其实不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会告诉你。”她把在猿翼山救助凡人的事向火烈说了一遍。
“我若顺其自然,他便死于猿翼山。我不忍,违背自然帮助了他,却也未能扭转他的命运,他依然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你说我的救助是否毫无意义,等同害了他?这委实是我的错,不该阻碍自然。我进到无尽天是天罚,我理应受罚,”爰音闭目,“是我错了。”
“你做错什么?违逆自然是错?还是救人一命是错?”这事让火烈想到了他,“我曾听一位神君说:芸芸众生困苦,被高高供奉在上的神却什么都不做便是尽职?为神者有神职,不尽神职何以为神?!若是做神便只是观世不入世,只需心有苍生,心怀慈悲而不去行慈悲事,不去渡众生苦,这样的神不做也罢。我瞧他说的有些道理,你要是心里真有慈悲真有苍生,岂能只看不做?所以你错在哪儿?”
“火烈,他是谁?!他在哪儿?!”爰音握住火烈手。
“你没听说过他?”
爰音摇头。身为盘古后人,她神职重大,却借由神生无有尽头,终日散荡四海八荒,从未尽过一日神职,也不关心天界的事。
“他姓楚太息氏,叫太息终湦,来自那时下界一个叫古荆国的地方。他圆寂升天,被赐号无湦神君。天庭还为他设宴,我与阿尊前往……”
爰音在旁认真听着,火烈说到此想起了遥远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