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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瑖 棋与画与人 ...


  •   从繁湖湖畔往水面望去,小满的荷花稚嫩地冒头,一整片湖面绿油油的,都是荷叶的交错。

      相比盛夏的炎热和成片莲荷,林吹雪更喜欢这个时节的繁湖。

      很早以前,她就买下了一叶小舟。

      铺上柔软的垫子,再由仆妇装好足够的鲜果茶水点心,一人就能往莲叶深处去。

      湖中有亭叫繁漪亭,四周皆水,供游人驻足赏景。

      但林吹雪并不往那片去。

      她把船划到莲叶深处,然后把移动交给和风和水波。

      枕着荷叶清香,就着茶酥渴水,翻翻闲书,或是与同来的三两好友下下五子棋。

      林吹雪棋下得特别好,其他人都已经习惯败给她了。

      偏裴冲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偶赢一回,就得意地来撞林吹雪的船。两船摇晃,溅起水花,但不至于真的翻去。

      回想那时的时光,就好像是一场烟雾般的梦。

      “小姐,是李公子。”挂松提醒道。

      距离及笄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

      文氏每日都来给她念叨。林吹雪从一开始的反抗激烈,到现在的逐渐归于平静。

      是妥协了吗?

      清风、白云、蓝天——是世间最能让人感到渺小的东西。

      与其说愤恨怨怼,不如说无力感漫上心头。

      无力感攒起来了,就让乐事成为无趣,生活变成牢笼。

      林吹雪懒懒地半倚在位子上,抬手遥施一礼:“李公子。”

      娇蛮褪去,如静花照水,绰态似画中人。

      “林小姐。”李瑖耳尖微红。

      若在往日,偶遇枕荷同好会让林吹雪欣喜非常,恨不能立刻引为知己。

      但一月来,她第一次被允许出门就遇到李瑖,无疑这不是什么“偶遇”,不过是家中的一场相看安排。

      未婚夫妻见面,尴尬在二人之间弥漫。

      “繁湖下通衍城秀山温泉,荷花早早地就立起来了。”

      “嗯。”

      “林小姐喜欢荷花吗?”

      “还好。”

      “我很喜欢。‘叶上初阳干宿雨’……”

      李瑖说了前半句,林吹雪就替他接上了:“‘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你是喜欢荷花,还是喜欢周美成的词?”

      “二者都有。”

      李瑖来前就听说,林吹雪不爱爱莲说,爱美成这句,果然一提,话都多说了两句。

      “遥看风荷,绰姿丽影。小舟徘徊,清香拂面。然而再近,就会有蜘蛛虫蚁,在柔软的花瓣上爬行了。”林吹雪拨了拨身边一支花骨朵,道。

      “是也。”

      又是一瞬沉默。

      “林小姐不去繁漪亭上坐坐?”

      “嗯。我的船只还算舒服。”

      这话让三人面上都浮起了笑。

      林吹雪的船只是在普通的船上改造的,虽加了垫子食盒闲书,船身仍是简单的样式。李瑖所划的船,如同手艺人用桃核刻的缩小画舫,精雕细琢,还带故事图景的。

      两相对比,可不引人发笑吗?

      “你不生气吗?就这样定下了婚约?”笑过之后,便到了逃避也无法改变的话题。

      “……没有吧。”李瑖掏出一面竹制的棋盘,放到舟尾的架子上。

      “自先帝封我父为平郡王后,他的势头第一次如此升腾。但凡不是守功的臣子,都会期望子女的婚姻可以带来帮助。”

      他自然地招呼挂松把黑棋递给林吹雪,自己执白。

      “我很早就知道我的妻子不由我决定。但只要我父高兴,这份姻缘能助我得世子之位,就值得了。”

      “不是我,也可以是其他人。”林吹雪道。

      李瑖顿了顿:“但我很高兴是你。”

      “令尊落英派的身份在订婚那日便已板上钉钉。除非他想冒着被落英众人齐力弹劾的风险去保皇、或成为太子党,你我的婚约必坚如磐石,无有转圜。”

      说到这些时,李瑖便不再是个羞赧的公子了。

      “令尊是个聪明人。落英势盛,他可不想做下一个裴老将军。你也不想做下一个裴冲吧。”李瑖陈述的语气近乎冷酷。

      五子连成线,李瑖赢了。

      “我们可以把它下成正常的围棋。”他不在意地道。

      杨梅渴水的甘甜也不能让林吹雪回到状态。

      “要不要试试藏水新尖?”李瑖准备充分。

      挂松于是又为小姐沏茶。

      二人下得很快,黑白两色很快就纠缠在一起。

      李瑖吃掉一子,不经意地提起:“我听说裴冲是你的青梅竹马。”

      “不过是邻居罢了。”

      李瑖耸了耸肩:“不必纠结称谓。作为你未来的夫君,我乐意为你提供有用的消息。英皇后杀鸡儆猴,是要震慑反对落英派的那些臣子。”

      “哦?”林吹雪围魏救赵,保全左下角的黑色。

      “这个过程已经结束了,效果达到,英后不会赶尽杀绝。裴冲在那时是条漏网之鱼,月余过去,没人会再费力去找他了。”

      李瑖指了指还差一子就可以吃掉的黑棋,下在了另一处。

      ——漏网之鱼真的还有路可逃吗?

      至藏水山后,裴冲在一个小时候发现的秘密洞窟里面呆了一晚上。

      饿了就吃已经硬邦邦的梅花糕。

      没有火把,晚上睡前就拨开洞口的藤蔓,对着星辰明月坐上一会。

      那匹累得直喘气的马不算什么良驹,本是扑月骑的,回裴府前与裴冲的坐骑相换了。

      它进不了狭窄的石缝,即使进了,裴冲也怕它突如其来的嘶鸣引来追兵。

      有一个刚走了三两个进璞赶考学子的客店,他们跋山涉水而来,条件好的带了书童和马匹,条件不好的就自己背了竹篓。裴冲就偷偷把马系在了那店的马棚,至少那马棚还有给马的食物。

      他是直接逃逸的,对于家人为何被捕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敢去什么茶坊探听消息,连顿饭都不敢在小摊头买。

      山间很静,只有虫鸣风叫。

      他边啃梅花糕边思考着。

      老裴近日消停得很,没再像年前一样直接往上递什么斥英皇后的奏章。交上去的都是些按部就班的小事,和其他无聊臣子的奏章一样。

      秋后算账?

      英皇后当时还赞老裴是“直言劝谏、敢言帝失”。

      仇家?

      在裴冲看来,真正的仇家很少,世家多只是利益关系,为利襄助、为利相害。裴府也确实没结过什么血海深仇。

      是政敌?

      裴老将军的职是一个闲职,不像先帝在位期间那样名下重兵。儿子裴冲一门心思扑在花鸟文玩、风花雪月之上,不大可能再去继承衣钵。没有人会花那么多心思通过这种方式让该职空缺。

      那么便还是派系了。

      保皇党式微,落英派崛起。即使英皇后表现出宽容的胸怀,也不意味着心里真就毫无芥蒂。稍微授意,底下的人就会闻风而动。

      裴家只是下狱,还没到上断头台的地步。

      裴冲是裴家独子,怎能独自遁逃?

      书生们赶考要去璞都,他也得去。

      去找裴老旧友、军中旧部。

      梅花糕里的豆沙变硬之后,一些没被磨碎的豆壳就显得格外突兀。

      如果不是和林吹雪一起在藏水山呆过,裴冲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吃冷梅花糕。

      山上很冷,想到自家的惊变就更冷了。

      裴冲只能想些开心的事情。

      比如——前几日他和冯翎、褚淑仪一道在林吹雪繁湖的小船上塞了一副如三岁稚童出品的画,以控诉及笄前一个月懒于出门的林吹雪。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色彩斑斓的裙子做着衍城第一美人的大梦,罗裙旁跪倒三个哭泣小人,小人脸上分别是裴、冯、褚。旁批“林大美人看看我”七字。

      不知道生日后林吹雪什么时候才会出门划船,他真想看看林大小姐收到三位密友的贴心小礼物时铁青的表情。

      “那他还能再回来吗?”

      棋下到这里,已经没什么落脚处了。

      “当然不能。除非落英人散、英皇后倒台。”

      挂松为二人续茶。

      忽然,一阵大风卷来,荷叶成片摇动,小船也晃了起来。

      “倒真是‘风荷’了。” 李瑖提出自己的死棋,计算着得分。

      “呀!”

      一个不留神,茶便泼到了林吹雪的软垫上。

      “都是奴婢不当心!都是奴婢不当心!”

      林吹雪的衣衫也略微淋湿,她扶着船边半蹲起来。

      黑子略胜一筹。

      李瑖手一拂,棋局就全乱了。

      “林小姐,若你不嫌,我的小舟还有空位。”

      “不劳您费心,挂松,将格子里的备用垫子取出来。对了,谁赢了?”

      “当然是我。”李瑖理直气壮。

      “别得意,一定是我太久没下围棋才会输。”林吹雪心不在焉道。

      挂松打开暗格,里面备了一模一样的软垫和一条薄毯。

      “小姐,这儿还有幅画。”她咦了一声。

      “画?什么画?”

      林吹雪接过。

      简陋的花姑娘冲她微笑。

      好好一张上等生宣,好好一盘颜料。

      怎么能画出这样的东西呢?

      她简直要落下泪来。

      曾经自己多少次和几人这样相互笑闹,现在她心头便涌上多少份难过。

      和友人互通书信要被查内容,上艘船必须由挂松监视。

      眼前这个同样被订婚的人却很轻松,平静甚至高兴的接受家里的安排,来和她搭话、下棋。

      哦,也许李瑖不是被订婚,这是他拿下世子之位的必做事项之一,也许他还乐于如此。

      林吹雪“啪”地把纸一收,往远离李瑖的方向挪了挪。

      “私人画作,李公子勿观。”她的声音冷淡非常。

      李瑖好像没注意到她的冷淡,自顾自说道:“没想到你的朋友们还挺有童心的。瞧,这多像你啊。”

      林吹雪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裴冲三人用料很足,力透纸背,反面也印出轮廓了。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像书房里父亲完全忽视自己的质问,抒发只能感动自己的感想。

      李瑖在套一段他不应该套的近乎。

      “同病相怜”的印象完全破碎。

      林吹雪在林府流了一个月的泪,也无法改变什么。

      既不能解除婚约,也不能帮助裴冲。

      甚至,由于林老爷和文氏的刻意隐瞒,连府外的消息都很滞后。

      李瑖的耳尖仍然泛红,林吹雪再看,只觉那是他伪装野心的颜色。

      人人都是假的。

      那自己为什么不可以戴上面具呢?

      “是啊。”林吹雪轻轻地笑起来。

      如同冰雪初融,霁后蓝天。

      这种感觉好怪。

      林吹雪联想到在林清云可笑地讲一些话时,文氏柔顺附和的场景。

      李瑖露出了微笑,似在肯定她的乖顺。

      “叫我还琢罢。你可也有表字?”

      强烈的厌恶攫住了她。

      “并无。”

      “那我便唤你吹雪了。”

      挂松将他们的进度如实禀告给文氏。

      “吹吹啊,你瞧,娘说什么来着?见一见,见一见就好了。你爹总不会害你吧!李瑖一表人才,谦和有礼,身份又高贵,你瞧瞧,听爹娘的,总没错!”

      “嗯。”林吹雪浅浅地笑着。

      文氏是真心实意为她欢喜,饭桌上还要兴高采烈地和林清云再说一遍。

      林清云自然也是一样地自得。

      全家都要聆听一遍二人的“明智决策”和林吹雪之前的无知哭闹,再次灌输一遍“听从林清云的安排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得意更让人心如刀割的了。

      就好像一场马戏。

      林吹雪是一块只需要赔笑的木偶。

      贴身侍奉的挂松冷香也是提着她的线之一。

      尽管表面上来看,自己才是“主子”。

      冷香为她捏肩,挂松给她添茶倒水。

      窗户支着,边角悬挂驱蚊的药包。

      美人的腿上搁了本卷边的词选。

      她柔声问道:“挂松,你知道赏荷和读荷最重要的区别是什么吗?”

      “奴婢不知。”

      “最重要的,荷花得在繁湖看,词句在心里就能响。”

      挂松不明白她的意思。

      林吹雪温和地摇了摇头,按住冷香的手。

      “你们先下去吧。”

      林吹雪像很多体贴下人的主子那样,准二人不必守夜。

      黑暗中,她像一只无助的刺猬,蜷缩起了身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李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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