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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花糕 我最喜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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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何必跑那么远去买藏水山的梅花糕呢?”扑月抱怨道,“衍城铺子里随便找一家卖的买来,等上三四个时辰再给林小姐送去不就成了?”
“看不出来啊扑月,从前我找人代上武器课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迸出这么多智慧呢?”裴冲慢悠悠地骑着马。
林吹雪喜欢喝冷茶、吃有些变硬的藏水山梅花糕。因此他并不着急回去表功。
“你还不知道林大小姐那张嘴?是不是那个味她一吃就知道。”
扑月了然地点了点头。
其实林吹雪吃不出,但藏水山的梅花糕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在裴冲和林吹雪八岁的时候,有一个名士叫闻人岚,隐居在藏水山中。说是隐居,偏又透露出一点点消息让人找到。
林老爷得知后,先是把女儿送去作学生,再大肆宣扬一番这位名士有多厉害、多清高,让衍城众人都对师从闻人岚的林吹雪高看一眼。
“名士”的水平真这么好吗?——也许有些技俩,但并不多,重点都在“名”字上了。
闻人岚高深莫测地每样东西只演示一遍,林吹雪依葫芦画瓢学个形表。
林清云算盘打得很精,只送了女儿过去学些风流做派,将家里三个宝贝儿子交给家里专门请的科举先生教授,为自己博得一个对子女一视同仁的开明头衔。
裴老将军却不知道这些。他听信林清云刻意放出的对闻人岚的吹捧,也将裴冲送了去。
于是二人在藏水山过了三个月的放养生活,直到中秋节裴老将军和夫人来探——
“是先生没教!不是我没学!”八岁的裴冲嚷道。
“你臭小子自己上课没认真听,才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不肯学武给你找了老师花了金子到深山来学文,学的什么东西!不信你看看人家吹雪!肯定比你学得扎实多了!”裴老将军怒道。
林吹雪得意应邀,为几人弹《高山流水》。
然而随后的反放古琴呕哑嘲哳让裴二老目瞪口呆。
“先生说我很有名士风范的!”林吹雪诚实地道。
至此,两人的名士访学才画上句号。
藏水山的梅花糕在此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林清云为了让名头更响亮,区别林吹雪于其他闻人弟子,节日也不将她接回,也限制探望,美其名曰“修行”,她比裴冲早去半年,也就是说一共在山中度过了一年多不与家人相见的日子。
小孩子不能去远地方玩,只能在藏水山下的街市转悠。
十三弄堂的卖梅花糕的姨姨像关心自己家孩子一样关心她,天冷了提醒林吹雪要加衣,过节时给她做加倍甜度的节日限定糕糕,被师父表扬后也会得到梅花糕上的绿花奖励。
裴冲永远也忘不了林吹雪拉着自己来到那个小破摊头吃梅花糕的神情,比后来收到林父林母给的任何一件贵重生辰礼都要开心的神情。
因此即使后来离开,林吹雪也会或亲自或托人去买那户人家的梅花糕吃。
“走这边,可以快些。”裴冲招招手。
傍晚有卖饼卖汤的人出摊,因此白天放推车的小道就空出来了。扑月是去年裴冲探亲在回衍城的路上救下的,对藏水山回裴府的路还不如裴冲熟。
二人牵马步行,从狭长的小巷中穿过。
扑月远远瞧见火光,惊道:“林小姐的及笄礼排场可真大,人都站到咱府门口了!”
裴冲望去——
这哪里是及笄的观礼人啊?分明是外围了一群拿着火把的官兵!为首的那个,正是衍城备军将领高准!
“呆子!是裴家!我家被包围了!”
裴冲就要奔去,扑月却横在道中死死拦住他。
“公子,您别冲动,小的先去探探!万一真出什么事,不是小的这嘴呸呸呸,不可能出事!但要是真万一了,也得留个奔走的人在外头啊,公子!”
裴冲听劝了,拉着马在阴影里等着。
扑月孤身出去,先去反方向的小摊买了个饼,然后吃了两口,再装作才发现不对的样子,往裴府去。
施礼通名刚毕,就见两个官兵猛地把他按在地上。高准说了什么,扑月低头,下一刻就是狠厉的拳打脚踢。一人指了扑月来的方向,又几个列队前去搜捕。
天色渐黑。
披着夜色,裴冲绕道驰马遁逃,往藏水山去。
到了要亮火把的时候,林家的宴席也差不多尽了。
宴上她被母亲和下人拉住没得发作,宴散便冲到了林清云的书房。
“父亲!您为什么要将我许给李瑖!”
林清云悠哉游哉地喝了口茶,抒发了一下时光荏苒、子女转瞬就要长大离家的感慨,完全不理会她的质问。
文氏在旁劝和:“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瑖是个好孩子,文武双全。平郡王得英皇后看重,不日封王的旨意就会下来。英皇后有意恩典,李瑖也会得封爵位。你听你爹的,他总不会害你!”
“你从前不是一直羡慕庞家小姐吗?她呀就是嫁进了於王家,如今都有诰命了!”文氏继续道。
“可是、可是我完全不认识他!庞家小姐和於王子也不是盲婚呀!他们是在赏菊宴上相看中的!万一、万一我倒霉,李瑖是个不像话的,和吴家娘子一样浑身是伤怎么办!”
“越说越不像话了!”林清云皱眉,“你且观平郡王之举止气度,就知道他儿子李瑖错不了!”
“对呀,郡王爷郡王妃都是了不得的人物,虽然被先帝封在衍城,但如今却很得青眼。金鳞池中,龙生龙、凤生凤呀!”
“我不信!爹爹你以前还说张大人腹有诗书气自华,升官后说人家不过是附庸风雅之辈!”
啪!
林清云猛地一拍桌子!
“有这么说你爹的吗!”
“我说错了吗!”
文氏攥着林吹雪的手低声道:“不许这样和你爹说话!你爹也是为你好。”
林清云道:“李瑖出身够高贵了!平郡王十三个儿子,就老大、老三和老十一是郡王妃所出。老大夭折,老三在和迁国打仗,剩下这个十一是最有可能成为世子的!”
“不日平郡王封王,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妃,李瑖袭爵后就是王妃,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不认识他啊!”
林清云奇怪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我不明白你在抱怨什么。不认识他难道不正常吗?你平日里除了隔壁的裴郎难道还认识哪家公子吗?”
林吹雪本想和他列举自己在各种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的各家公子,可林清云紧接说出的话让她直接脑中空白——
“就裴冲那样的,能和李郎比?他、连同那个活在先帝年代的爹,在当今只有被牺牲的份!我不管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文氏沉声解释道:“你在宴上不知道,隔壁裴家今天被抄了。”
林吹雪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带回房间的。
冷香拿帕子给她擦泪,擦了流、流了擦。
好半天没反应。
在被赶出书房到离开书房院子路上所听到的林清云和文氏的对谈,仿佛才传到她的耳中一般。
“看着她,别给我闹什么幺蛾子!我刚上过奏章向英后表过忠心,平郡王才肯松口这门亲事。教她和李瑖定亲,我就是实打实的落英派了!可得把人给我看牢喽!”
“是是是,老爷,你顺顺气。我呀倒觉得,吹吹只是觉得李瑖可能不适合她,堵不如疏,也许让他们见见,她就想通了呢?”
“万一她这见了一通胡闹,在平郡王府那招了嫌,我们一家上下都要被她害了!”
“怎么会呢……”
林吹雪呆呆地坐在床上。
“我想喝点杨梅渴水。”
“不知道厨房还有没有剩……”
挂松话说一半就被冷香瞪了回去。
“奴婢这就给您拿去。”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讨她欢心,厨房给的杨梅渴水特别多,多到用了一个大白瓷壶装着。
“我的绿花壶呢?”
挂松讪讪道:“今天夫人往咱院里新拨了个丫头,粗手笨脚地,这收着东西一不留神就、就……”
她声音越来越小,见林吹雪面色不对,急忙磕头请罪:“都是奴婢不好!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假手于人的!”
冷香瞪挂松,也是爱护挂松,她也瞧不出林吹雪是否消气,便为挂松求情:“小姐,挂松也并非有意。要奴婢说,裴家如今遭难,这样的罪臣之物,小姐不如少沾,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碎碎平安?”林吹雪嘴角上扬,看着她。
“对、少沾。”冷香被林吹雪看得发毛,但既定的立场却不能改变。
啪!
白瓷碎成几半。
就好像红花上覆了白雪。
冷香和挂松都吓呆了。
这是林吹雪第一次摔杯子,虽然只摔了一下。
二人见小姐没再发作的意思,收拾了残渣便下去了。
空荡的房间,空荡的院子。
一轮弯月高悬空中。
她坐在窗前,对月喃喃自语——
“我想吃梅花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