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蜃楼》聂黎离

2、第二章

　　村子的冬天是阴冷的。

　　刺骨的风像钉子一样，试图穿过赵卓的皮肉，去将骨髓都搅个天翻地覆。
　　赵卓不敢停下来，拼命往回跑。咚咚的心跳声在鼓膜重重响起，连带着头顶上的皮都战栗着发麻。似乎有一团火在胸腔中燃烧着，他只觉得呼出来的气无比灼热，五脏六腑都滚烫着发热，手脚却仍然冰凉。

　　那是一种渗透在骨髓中的冰凉，就好像这种冷本来就源于他身体的内部，藏匿在骨架中，这时只是缓缓顺着皮肉蔓延出来了。

　　村子不大，赵卓没几分钟就赶回了家。
　　前屋升起了火。飘渺的青烟从早就被燎得焦黑的烟囱里腾出，慢吞吞地向上飘。风里传来饭菜的味道，夹杂着浓烈的菜籽油的香。

　　赵卓停止了奔跑，一步一顿地走向前屋。或许是刚刚的那群人带给他的惊悸太过深刻，他的脑子到现在还迷糊着，全凭肌肉记忆走进前屋。
　　进屋，土灶正炀着。连着灶台和烟囱的墙上绘着八仙。虽然多年被烟火熏饶，却还能依稀见着这八仙像的绚丽颜色。那八仙像底部是细细勾勒出的海浪，在赵卓盯着八仙那缺失的脸部看时，似乎还隐约粼粼地波动着。待赵卓定睛一看，又只不过是普通的海浪画面而已。

　　“看什么呢？快来吃饭了。”奶奶的声音从灶台的背面传出来。赵卓木愣愣地应声，下意识地坐在方桌的东边，开始吃桌上的饭菜。

　　没吃几口，赵卓又想起了那个奇怪电子音的话，忍不住隐秘地看向奶奶。微偻的背，虽然用黑色染发剂染过、却仍不时掺着几抹素色的头发，熟练地抄起老铜瓢、将锅中烧开的水倒进不锈钢带盖盆的利落动作……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那记不得村名是怎么回事？

　　赵卓三两口扒完了饭，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屋外的柴房。

　　“奶奶，我们这村叫什么啊？”赵卓佯装无意地问了声。

　　“啊？我们村啊？怎么啦，你这都不记得了？”本是想问奶奶，赵卓一回头，却见着扛着柄锄头的爷爷走了进来，闻言有些不高兴地反问道。
　　心中一惊，赵卓赶忙赔笑：“哪里哪里，我开玩笑呢。哈哈，哈…哈哈……”

　　闻言，爷爷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那双黑白的眼在赤红的脸上显得分外突兀，又因着眼中的猩红血丝，看起来更加吓人。赵卓连忙勉强扬着嘴角，摆了摆手。

　　爷爷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信没信，转头又和赵卓唠叨起来：“这做人啊，最重要的是不能忘本。你看看，这里可是你的根!不要像你那个忘恩负义的爹……”

　　爹？赵卓悄悄竖起了耳朵。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却从来没听他们说起过关于他的父亲的事。小时候他还会幻想父亲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不回来说不定是在做需要隐藏身份才能从事的工作之类的。

　　现在大了，赵卓虽然不怎么觉得这个爹像小时候想的那么厉害，甚至更倾向于那个人已经亡故，但总是会好奇关于那个人的事的。

　　赵卓刚准备仔细听听，爷爷的话就被奶奶打断了。“好了，别说了，孩子都懂，哪里要你在这啰嗦。”奶奶眯缝着眼睛，佯作要用手里的铜瓢打爷爷。爷爷便赶紧住了口，摆出一幅求饶的样子：“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嘛。”

　　赵卓有些失望，不过还是习惯性地笑着摇了摇头，把自己用的碗筷都在水池里冲干净并放好了。

　　吃罢饭，赵卓出了门，正思考着这一天做些什么呢，不远处又传来了熟悉的嗓音：“这位小哥，这位小哥，请过来一下!”

　　一抬头，果然是那群奇怪的人。出声的是位小姑娘，头发编成两股麻花，还戴着副黑框眼镜。她的表情还算冷静，但眼眶却红红的，让赵卓想起了在竹林里的时候听到的抽泣声。她站在其他六个人的前面，颇有些突兀地和其他人隔了些距离。

　　“怎么了吗？”赵卓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小姑娘身后的几人。

　　这些人神情各异。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满脸冷漠地抱胸站在距离最远的地方，近一些的是一位发须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此时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再近一点的是四个围在一起的人，看上去是两对相互认识的情侣——剪着利落短发的女人正挽着旁边相貌阴柔的男子，嚼着口香糖，满脸不耐;而留着齐腰长发的女子双手正紧紧攀着一旁留着寸头的青年，满脸煞白，眼神紧张地探向四周。

　　“嗯……我们听村长说，你在县中里上过学，正好我现在也在县中，算是你的学妹，我们就想……请你带我们参观一下这里。”小姑娘的耳尖通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近乎于嗫嚅了。

　　赵卓一听就觉着这理由牵强，小姑娘身后的短发女子更是直接毫不留情地轻嗤出声。不过到底也没有人多说什么。

　　赵卓看了眼小姑娘。她的头垂得低低的，十指交缠在一起，紧张地用力相互搓捏着，连指节都泛着白。

　　“行吧。你们说说自己想看些什么，我好重点给你们介绍。”想到他自己也想弄清楚这群人和那道电子音究竟是怎么回事，赵卓便自然地忽略了小姑娘逻辑上的硬伤，暂且答应下来。

　　那两对情侣听了，互相使了个眼色，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还时不时瞟过赵卓和小姑娘。赵卓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光是他们的眼神已足以让他心里一阵恶寒。

　　“先说一下你们的名字吧，这样以后称呼比较方便。对了，我是赵卓。”赵卓看着这群人作壁上观的作壁上观、八卦的八卦、紧张的紧张，却竟愣是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还要做自我介绍，便无奈地提醒了一句。

　　几人恍然，纷纷报了名字。

　　那小姑娘叫做陈蓉，短发女子叫单媛，长发女子叫聂倩，西装男叫隋彦，寸头男叫郭葛，老人叫郑越，外表阴柔的男子则叫俞峰。

　　赵卓暗暗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明知故问道：“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呢？”

　　“七天，七天！”陈蓉忙不迭地回答道。

　　“听说这里有间柴房很有名，我们想去看看。”一道漫不经心的女声插入，原来是单媛。除了隋彦，其他几人的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什么叫柴房很有名？柴房还能有名？

　　这下，陈蓉的脸是彻底燥红了。赵卓看着她看天看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好笑。

　　按照那道电子音，村民应该是不知道柴房有异的。毕竟虽然警察来盘问过，但村里人连关于那些“失踪的人”的记忆都没有，想必是不知道这些人是在柴房失踪的——那么，在村里人看来，或者说，在这个“世界”里，“有名的柴房”是不存在的。

　　赵卓脑中思绪转了几个弯，面上却是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有名的柴房？这……几位莫不是误听了什么奇怪的传闻，或者是走错了地方？”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最后还是老人郑越走出来打圆场：“小兄弟，或许我们听错了地方。但是既然我们来都来了，那就麻烦你带我们看一下你们这里的柴房，也好和那个有名的柴房做个比较。”

　　好一个“来都来了”。

　　赵卓心下了然，便也作一副笑脸回道：“行。我们这里放柴火的地方挺多，大多是直接放在灶台旁边，备个三五捆，以便随时取用。”

　　“但是专门用来放柴禾的地方，恐怕就只有我家前屋旁边的那间房子了。”

　　赵卓虚指着柴房的方向，回头就见几人脸色一变，看着不太好的样子。

　　估摸着是这几人也没想到那电子音所说的柴房竟离得那么近，赵卓便地装作没看见他们难看的脸色，“贴心”地问他们：“需要我带你们去看看吗？”

　　几人神色各异。陈蓉和聂倩都是一副犹豫的神情，嘴巴蠕动了几下，却不敢说什么。郭葛却是大大咧咧地一声应下，只是因为注意到女朋友的神色不对，赶忙又用空余的那只手抚了抚聂倩的头，脸上作出一副讨饶样，倒是让聂倩脸色好看了不少。

　　隋彦仍是远远地站着，也不表态，脸上一副沉思之色。

　　剩下的几人沉默了数秒，最后还是由郑越答应了下来：“好的。那就麻烦你了，小兄弟。”
　　赵卓也不废话，直接带着他们到了那间柴房的边上。

　　“就是这个了。这柴房有些年头了，也没什么人住过。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毕竟这儿在我小时候就已经是柴房了。”

　　“不过里面除了柴火，还应该住了猫。”赵卓想着昨天迷迷糊糊中看到的两点萤火以及听到的凄异猫叫声，鬼使神差的又补充了一句。

　　“猫吗？不知道是什么颜色呢？听说黑猫通灵，如果这里面住的是一只黑猫……”单媛捋了捋短发，悠悠地把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含糊不清地说着，边还对着聂倩挤眉弄眼。一旁的俞峰赶紧拉住她，小声劝了句什么。单媛倒也消停了下来，摆摆手表示不说了。

　　将几个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赵卓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向他们表示可以任他们转悠。那几人便也毫不客气，三三两两地凑近了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