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烬》虚世安然

4、杀戮 许是察

　　许是察觉到杨筱的目光，江严侧过头来。杨筱心虚地垂下眼睫，小女孩和父亲此时也已经准备回到医院。江严向着杨筱走来，“抱歉，刚刚看的太投入，没来及找你。”江严说。"
　　抱歉，刚才看你和方铭说话太入神，没及时找你。"江严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指节蹭过车门把手上的薄霜。
　　杨筱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走到停车场。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羽绒服帽子上的绒球蹭到车窗："我...我就是有点困。"话音未落，手机在兜里震动——是肯大叔发来的消息："圣诞火鸡烤焦了！快来帮忙！"
　　江严没接话，转动方向盘时瞥见后视镜里杨筱的鞋尖——那双沾着雪水的马丁靴，和安娜去年送他的那双同款。
　　"他问我...和安娜的事。"杨筱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低头摆弄着安全带，"说你们大学时组乐队，安娜打鼓总抢拍；说你总偷偷给她带热可可，因为她胃不好..."
　　"他说的没错。"江严打断她，车速慢了些，"安娜总说我煮的可可比星巴克强。"
　　杨筱抬头，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仪表盘蓝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让她想起方铭在病房里攥着她手腕时的温度——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和此刻江严握着方向盘的力道如出一辙。
　　沃尔玛的霓虹灯在雪幕里晕成暖黄的团。江严把车停在生鲜区门口，转身从储物格抽出个帆布袋："帮我挑礼物。"
　　"啊？"杨筱愣住，"我们才认识..."
　　"给菲卡罗先生和安娜。"江严已经走进超市，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杨筱望着他消失在礼盒区的方向，忽然想起肯大叔说过的话："江警官每次来，都会给安娜带束花，从复活节到圣诞节，从没断过。"
　　等杨筱推着购物车追上时，江严已经选好了东西：给肯大叔的手工胡桃木烟斗，上面刻着"老伙计"三个歪扭的英文字母，给安娜的白玫瑰束，用蓝丝带系着，和她常系的那条同款。
　　"白色郁金香是给你的。"江严突然说，把藏在身后的花束塞进她怀里。杨筱这才发现他耳尖泛红，"上次听你说...喜欢这种花。"
　　杨筱低头看花——花瓣上还沾着薄雪，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子。她忽然想起今早整理安娜遗物时，在抽屉最底层发现的日记本，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江严今天买了郁金香，他说...等我回来。"
　　花坊的暖气扑在脸上，杨筱这才发现自己和江严买了满满一车东西：给肯大叔的烟斗、给安娜的花、给小男孩的拼图玩具，还有两盒杨筱爱吃的红豆馅酥饼。
　　"其实..."江严低头整理购物车，"让你陪护方铭，是想借你的专业知识。他最近总做噩梦，喊着'不是我，不是我'..."
　　"我知道。"杨筱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雪越下越大，两人踩着积雪往肯大叔家走。杨筱捧着花束，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
　　肯大叔家的门虚掩着，飘出烤火鸡的焦香。门开的瞬间，老人脸上的皱纹全绽开了："You're just in time！Jiangyan"
　　江严把花插进壁炉旁的青瓷瓶里，瓶身映出墙上的照片——安娜穿着演出服，怀里抱着架子。
　　江严进屋后立刻把礼物交给肯大叔，示意想给安娜去送花，在得到肯大叔的允许后向着放着安娜遗像的房间——也就是安娜生前的房间走去。
　　出于礼貌，杨筱没有多干涉。
　　或许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和她的独处。
　　江严看着桌上的遗像，伫立许久后，放下了手中的花，向着遗像深深鞠了一躬，良久以后说了一句:“对不起。”便走出了房间。
　　白色总是与纯洁和新的开始联系在一起。白色郁金香是幸福的花朵，可以帮助道歉，弥补错误。白色的郁金香既代表了他们从前的友谊，也代表了江严对自己无疾而终的初恋最后的告别。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三人围坐在餐桌前。肯大叔切火鸡的手有些抖，刀尖划破了他的手指。杨筱正要去拿创可贴，却见江严已经递上医药箱，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当警察前...在急救中心实习过。"他低头缠绷带，声音闷闷的。
　　夜渐渐深了。杨筱靠在沙发上打盹，听见江严轻手轻脚起身。他站在窗前，望着飘雪的天空，喉结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后来杨筱才知道，他说的那句话是："安娜，今年的雪，比你走那年大多了。"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游行车队缓缓驶过，最后都有着同一个地方——教堂。车队上摆满了丰厚的食物，不远处的胡同里的，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孩盯上了车上的火鸡。教堂里，神父在听完市民们为他写的赞歌后微笑的转身，示意随从把刚刚发现偷吃火鸡的孩子“感化”一番。
　　游行便结束了。
　　小巷深处，男子紧紧盯着地上满身疤痕几乎要奄奄一息的小乞丐，从口袋中掏出一根针管扎向乞丐手臂。片刻后，男子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雪花开始逐渐落在小乞丐的鼻尖、脸颊直至覆盖了他的全身。
　　你是无神论者，但普林斯顿的祷告仍会响起，会有爱你的人，对你充满希望的人。在你死亡的前一夜祈祷你活着，祈祷你未来仍可光鲜亮丽的活在世上，但你仍随风雪消散了，在新泽西州，在东海岸。
　　你在地狱里，仍然可以看到那些曾经关心你的人，他们依旧在为你祈祷着，他们在等待着你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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