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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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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越过秦岭,北疆已是漫天风沙了。
一行车马在官道上缓缓而行。将士们脚程快,吃惯了这北方的泥沙。为首的将军却魂不守舍,放慢了马蹄,退至正红色的马车旁。车里的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没有掀开帘子,带着江南水乡的软音随琴声透出:“可是快到了?”
“嗯,已经能看到城门了。”
将军不经意被风沙迷了眼,狠狠地揉了揉双眼,抽了一鞭,与之同生共死的战马疾驰而去,又归到领头的位置。车里的琴音错了一拍,干脆停了下来。
临到城下,城门守卫照例闻讯文书。其实不用打开,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上个月,刚在这朔陵城外结束的战役,对面的南齐连丢双城,为防北梁南下,南齐皇帝下令停战,双方达成协议,南齐赔款,并将皇上的亲侄女——淮王之女渊和郡主送往北梁和亲。
不知道这北梁的皇上是故意要打南齐的脸,还是有其他的顾虑,并未接受后者,反而下了另一道旨意:朔陵将军长子黎牧遥正值弱冠,尚未娶妻,许南齐渊和郡主与之择日成婚。
别的将军倒还好说,可偏偏是这朔陵将军黎家之子。朔陵与南梁的淮阳相对,是北梁的重防之地。黎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驻守朔陵戎马半生,让这样手握重兵之人的长子娶敌国郡主,怎么看都觉得匪夷所思。
淮阳侯一行只能将马车送至城门外,城中自有黎家人接应。
“臣等只能送行至此了,万望郡主余生保重。”
这时,车中之人掀开门帘,抱着琴缓缓走下马车。身着红衣的新嫁娘冲着高头大马上的将军行了大礼:“渊和多谢将军一路护送,此去恐怕没有再见了,望将军山高水长,喜乐常平。”
肃严的军队兵临城下,却只能恭送自家郡主成为他国的囚徒。用女子来弥补战争的缺陷,任何为将者其实都咽不下这口气。但败者为寇的道理谁都懂。将军仍未下马,只是将马车远去的背影暗暗记在心里,如铭刻一般。
“会再见的”将军喃喃自语。
新嫁娘没有换花轿,只是被马车一路送至黎府正门。说是大婚,其实也就只有门口拉了几条红绸,院里连酒席都未摆。没有人到门口来接新娘,渊和便独自一人抱着琴跨进黎家大门。
传说中戎马倥偬的将军夫妇坐于高堂之上,匆匆三拜便算作婚礼结束,明显只是走个过场。将军夫妇拂袖而走后,其他人也不便在堂上久留,新嫁娘也被送入后院一个偏僻的小院子。
府上仆人来来往往,却连脚步声都没有,肃杀萧凉之气在这座府邸四处弥漫。
唯有这座小院,渊和隔着红纱看到,除一位佝偻老管家与一位老妇外,没有其他仆人。庭前种着梨花树,地里还有几味药材,一座小石桌立于中央,只有四方石凳。房里除了书籍字画,没有其他贵重的金玉器,不像是将府公子的别院,反倒是像她们江南乡间的农家小院,溢满了文人之气。
等到天黑,也没有人走进房门。渊和根据这一天的待遇,估计黎家也不是真想成婚,只是将自己软禁在这个小院子罢了,便自行换下嫁衣,换上自己喜欢的素色衣裳。
她抱起自己从故乡带来的琴,推开门,却不曾想石凳上已坐了一个人。
“怎么,还未入睡?”桌上放着一壶酒,年纪相仿的少年手上握着一个小瓷杯,只是轻佻地摇着,并未转头望向她。
“睡不着,想出来看看月亮。你呢?连门都不打算进,打算以后就在院里打地铺吗?”渊和也不见外,推开少年的酒壶,将琴摆在原本并不大的石桌上。
“陆叔,给夫人摆个凳子吧,再多拿一个酒杯过来。”少年的声音清朗,只是依旧未抬头,“北方没有茶,不知道夫人能不能喝得惯清酒。”
老管家闻声而来,取了一只花色相同的瓷杯,恭敬地放在渊和手边,倒了些许清酒。
“入乡随俗。”渊和并未挑剔,向老管家低声致谢,“你还没有自我介绍呢?”
“哦?你都入乡随俗了,还要我做什么自我介绍呢?”少年的语气里颇有几分玩笑意味,清凉的嗓音听起来像薄荷糖一样,叫人心里敞亮。
“我叫黎牧遥,刚及弱冠,比你虚长几岁。没有功名,只是靠祖荫庇佑度日。你也可以认为我就是个没用的公子哥儿”黎牧遥缓缓抬头,“只不过,夫人跟了我,今后怕是要吃点苦了。”
借着月光皎皎,渊和可以看见眼前这个少年面若梨花,口若含丹,颇有魏晋风采的意思,只是那双深邃的星眸好似不大对——眼神涣散,好像看不见东西!
渊和伸手在黎牧遥眼前晃了晃,黎牧遥笑着摇摇头。居然真是个瞎子!
这就怪不得了。北梁皇上的旨意,黎府上下的态度,都有迹可循了。
“你们皇上算得还挺狠啊,你这情况,外人不知道吗?民间百姓还不解你们皇上的旨意?”
“嗯……北梁的人都知道的,他们不解,只是觉得皇上这种做法似乎太亏待我们黎家了。”
“何出此言?”
“我父母膝下只有二子,我是长子,但眼睛是打娘胎里的瞎,这些年爹娘遍访名医,皇上也找了好些医生,都说治不好。于是爹娘对二弟管教疏忽了些,我二弟嘛,品行倒是不坏,只是管教不严的缘故,经常惹是生非。黎家为国征战几十年,到头来什么好处没捞到不讲,长子的婚配还是个……”
“还是个阶下囚对吧。”渊和格外坦然,倒打了黎牧遥一个措手不及。
“不管他们怎么说吧,反正你是我的夫人,我不会亏待你。尽我所能。”黎牧遥那涣散的眼神里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话语听起来倒还有几分实在。
“将门之子,说话要算数。”渊和碰了碰黎牧遥的酒杯,“时候也不早了,来日方长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现在,你的夫人准备入寝了,你呢?”
“好吧,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