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阿弥陀佛是爸爸

1、等到

　　下雪了，天又黑了，天气好像一天比一天冷。
　　落落起身，披好裘袄，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庭院里一片片由小渐大的雪花。
　　她算着这是她等待的多少个第几日了？
　　自那场和西凉、东渠国的大战之后，再到阿萝和她的哥哥带着她从宫里逃出来，她又被送来这个地方，已经过了多久了，她又等了多久了，她好像都要算不清了！
　　唯一记得的只有那天哥哥和阿萝把她送来这个地方之后反复叮嘱她，到她们来接她之前不要随意出这个地方，叫她乖乖的等他们回来接她回家。
　　所以呀！她一直有乖乖的等。
　　她等啊等！等完了一个春天，又等完了一个夏天，现在等来了她最讨厌的冬天。
　　她安静的想，平静的想。
　　她还能等到吗？还可以等到哥哥和阿萝来接她回家吗？
　　她又想起，离别时，在她从小认识到的阿萝的模样里，阿萝一直都是无比坚强的，从不见她哭过。而离别那天，阿萝哭了，把她抱的很紧，只一遍遍哽咽的对她说。
　　“落落，落落，你要乖！你最乖了！你要乖乖等我和你哥哥来接你回家！你一定要乖乖的，我和你哥哥一定会来接你回家”
　　一遍遍重复要她乖，要她听话，要她等他们来接她回家。
　　她又接着想起，她那万事都看的云淡风轻从不在面上表露自己真实情绪的哥哥，头一次对她笑的即隐忍又悲伤。
　　她最爱的哥哥事无巨细嘱咐她，他们不在了之后她要照顾好自己，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天凉要记得加衣！要她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最后也还是要她乖，等他们来接她回家。
　　她的哥哥最后还给她留了十二死侍，那是从小陪着她哥哥长大，只留着在危极万分时保护哥哥性命的人。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身怀绝技，每一个人都天赋异禀，武功高强，每一个单拿出来都可以一以敌百，是殷国国主，我的父王，散尽黄金千万两，从各个地方请高人挑选出背景干净武学根骨极佳的孤儿从小开始加以锻炼，他们从小就被送过来养在哥哥身边培养感情。他们是哥哥身边最锋利的刀！也是哥哥身边最后一道防线。
　　她没问！还是没有问，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他们留给她，明明她的哥哥和阿萝更需要他们。而如果只是短暂的分离，为什么阿萝哭的那么伤心欲绝，那么不舍！
　　她最后决定她还是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只要乖乖等着就好了，还能保留着一丝希望就好，比彻底绝望要好！她会乖乖的等他们来接她回家。
　　“公主，夜深了，雪虐风饕，请您保重自己贵体，早点回房休息”
　　落落想着念着，直到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打破了落落的思绪，落落回身看着眼前这单膝跪在她面前低着头，只能看到他发顶的人，是哥哥留给她的死侍之一。
　　她的哥哥给她留下这些人，除了刚开始到这里的时日，还能经常看到他们，而等其他重新可以伺候她的丫鬟和小厮被他们引进这庭院之后，除非她要出门，也除非她主动叫他们，或者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
　　平日里他们从不会在她面前主动显身，但也不准那些小厮和丫鬟靠近这庭院，只在白日里才能被他们允许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打扮，晚间都是他们中的人守着她到天明！而她也从来不好奇他们中的人姓甚名谁、要记住他们到底是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样的性格！因为她清楚知道他们绝对不会背叛她和她的哥哥，如果要叛早在她哥哥给他们解药那一刻也就叛了！他们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没有什么比心甘情愿更具有说服力！
　　但或许是天太冷，也或许是到了她最讨厌的冬天，还或许是她今夜想她哥哥和阿萝想的她自己实在是太难过了，更或许是好像此刻在她眼里感觉满目萧索，冷肃的庭院里，只有她眼前这死侍，可以让她产生一点点对以前的哥哥和阿萝可以共联的熟悉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梦里，不是让她感觉到她被丢下，然后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都在离她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下她自己龉龃前行。
　　所以她第一次主动产生了想要看看哥哥给自己留下的死侍长什么模样的想法，想要和她眼前这个死侍说说话，即使只是因为她的命令而回她几句话也没关系，唯独今晚她不想让自己周围太过于寂静。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话落，跪在她面前的人，立马抬起头来看着落落。而后！落落神情一怔，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戴着遮住了全脸的银色面具，询问道“你可以把你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
　　“你为什么....？”落落感到很疑惑，因为其他死侍没有一个人戴面具的，而且他戴个面具为什么要把自己遮这么严实，现在也不用他出任务，而且现在也不是多危险的时候！正当落落想叫他起来接着询问，不用再跪着的时候，话也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请公主恕罪，请恕卑职无法摘下面具显人”话音刚落，他的头又低垂对着地面，落落又只能看到对方的头顶。
　　“为什么不行？”
　　“卑职容貌有碍，恐污了公主的眼，请公主恕罪”
　　语带恭敬又不失强硬，他再次对落落说了一遍“请公主保重贵体，雪虐风饕，为避免寒风侵扰到您的贵体，请您回房休息”
　　落落倒是第一次听到在她面前敢用如此强硬语气来拒绝她，还敢强硬劝诫她的人，毕竟即使是她的父王都没有拿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
　　落落的眼睛定定的盯着跪在地上的死侍看了一会，随后只淡淡的说“你要一直跪着吗？起来吧！地上凉，不想摘就不摘吧！我一个早已有名无实的公主又有什么资格和权力可以请罪与你的”
　　然后就像没听到他后面劝诫她回房休息的话一样，抬步走出门口，向右转，沿着走廊，向前走了几步，坐到廊檐上，那死侍见状想起身阻止，最后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落落最后说的话的原因，并没有起身，还是跪着没动。
　　“我要一直不进去，你要一直跪着吗？都说了起来吧！”落落看他没起身，又说了一遍，见他还是没起身也没有动，也不回话。
　　落落轻轻一叹。
　　“唉.......！”
　　“果然只担着公主的虚名，没有实权的公主，叫谁也叫不动呀！”落落轻声呢喃着，随后也就不再看他，也不再关心他是不是还跪着，转过身子，半趴在扶手上，就那样抬眼望着庭院里的大雪逐渐覆盖住一切，望着雪层越下越厚，望着庭院里逐渐被大雪装裹的银装素裹，只剩下满目的白！
　　不知过了不知道多久，也不知她是否是已被冻到没有知觉，明明也有雪顺着冷风飘到她脸上、手上，但她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她依旧一动不动，也不躲开，睁着眼，迎面这漫天大雪。
　　她明明啊！平日里是最怕冷的，但以往的每一个冬天都有她的哥哥们和阿萝陪着她一起度过她最讨厌的冬季。在冬天最冷的冬节那天。
　　阿萝每次都会给她弄好吃的古董羹，配着她自己做的调料，然后哥哥们还有她其他朋友们也都会在冬节那天到她疏桐宫里来，大家都围坐在一起，喝着热汤，吃着肉，喝着美酒，欣赏欣赏雪景，玩玩猜拳游戏，愉快的可以谈天说地、谈古论今。每个人都吃的自己身子从里到外都暖烘烘的，心也感觉暖烘烘。
　　还有她的父王和母妃，每年冬节的晚上，母妃到那晚肯定会去她的疏桐宫里陪她睡，然后他们俩每次都会亲自去小厨房为她煮上一碗她爱喝的甜汤，让她睡前喝，父王会笑坐在旁看着她喝完，最后抱抱母妃和她，再笑着回去他自己的寝殿就寝。
　　现在想想那样舒适、简单又温暖的日子，好像也没过去多久，好像就是在昨天，但怎么到现在就只能用四字去概括了？
　　物是人非。
　　最后只剩物是人非。
　　何以至此！到底何以至此！
　　明明她的父王也好，哥哥们也好，阿萝也好，他们的朋友们也好，所有殷国国民也好，大家都不喜欢战争，大家都很喜欢和平带来的安稳！
　　热爱和平又什么错？
　　不愿意自己的臣民沾上鲜血，也不愿意自己的臣民因为战争失去自己的心爱的家庭，又有什么错？
　　战场上的命都不是命，打起来的那一刻，他们不会再记得，谁是谁的父亲，谁又是谁的儿子，谁又是谁的爱人。
　　不抵抗就只能被杀死全家，抵抗了失去的就是一个个家。
　　最后呀！最后！
　　也只能拿当初二字来怀念怀念当初！
　　当初呀！
　　只因当初！
　　那个时候国未即将亡。
　　那个时候大家的家和家人都还在自己身边。
　　那个时候每个人都还有家。
　　家里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还有三俩好友，都在大家身边，也都近在咫尺，日子呀！都过得简单而又幸福。
　　那个时候。
　　她也从不会像今晚这样，明知道是今天是冬节，最冷的一天，还出来一个人待着。
　　她在想哥哥和阿萝看到她现在这样肯定会对她生气了，会骂她，父王和母妃肯定会担心她着凉，她想这次父王和母妃看她在外面受冻这么久，肯定还会除了照常煮一碗甜汤给她外，还会给她煮一碗姜汤祛寒！而不是像刚刚那个死侍一样对她那么凶！态度那么强硬！真正爱她的人啊！终归是愿意一直哄着她，宠着她的。
　　她又想到刚刚那个死侍强硬的态度更加难过，带有一丝委屈，她想我就只有一点点感到委屈。
　　她想，“我知道，我知道，现在父王母妃，哥哥和阿萝都不在我身边，我不该犯矫情，我不该太娇气，我不该怪那个侍卫，毕竟这么久都是人家在照顾我，大冷天还要守着我！我知道哥哥和阿萝不在，我要坚强！但我就是委屈呀！我明明很乖了，真的很乖的在等着你们来接我回家了，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还不来？又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哥哥，哥哥，落落想回家了，落落也不害怕吃苦和受伤的，你们怎么就都把我给丢下了，我真的想父王，想母妃，想那些朋友们！我只是想回家了！”她的眼眶渐渐湿润，强忍着泪水倔犟的不让泪水掉出眼眶，周遭的雪花也逐渐在她眼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她还是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哭出来，不然她害怕，一旦哭出来，她会停不住也止不住陷进这漫长看不到尽头的痛苦里。
　　而现在还在跪着的那个死侍，有点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好像把公主惹的不高兴了，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去把公主哄开心！他们这样的人，除了平常任务需要，很少和外人接触，除了他们自己人，他们可能一天都不会主动去开口和人交流！也因为他们，特别是他，能动手就不动口，一直以来就是强硬狠辣的行动作风，导致他说话也是很强硬、直白！
　　他看看外面风雪越来越大，公主还是在围栏哪趴着，穿的单薄，一点也没起来回房休息的意思，像感觉不到冷似的。他的心里突然感到一丝急躁！他觉得公主如果想看他的脸就给她看好了！只要公主开心就好，公主她本就是天生娇贵的人，该被哄着，宠着，惯着的人。
　　而当他起身走到廊外到了公主面前看到公主的样子时，他第一次感到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公主一开始好奇他长什么样的时候直接摘了面具给公主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公主她这么难过。
　　当他看到公主时，只见公主一张雪白的小脸，冻的通红，红润的唇也被冻的毫无血色，一双黑白分明，清澈明朗的双眼红的像个兔子眼，平日里只会透露笑意的眼睛，现在里面只装了满眼的委屈和难过，看的他带有愧疚和不安，立马又朝公主跪了下去。
　　“卑职该死，请公主恕罪，公主若想看卑职的模样，卑职现在立马给您看，卑职不给您看的原因的确是卑职容貌有碍，怕吓到公主您，现在已经越来越冷！卑职恳求公主，以自己贵体为重！回房休息，而如若刚刚卑职言语哪里冒犯到了公主，且等公主回房休息后，卑职随时愿意听侯公主发落”
　　雪一点点落他发上、肩上、手上，他一身黑色劲装，搭配着落在他身上的雪，和这满庭院满目的白，让落落恍然觉得，这天地是不是除了他和她就没有其他活着的人或物了，也没有其他颜色，只有黑白两色，也只有她和他配着这庭院景色里单一却又相互交错的颜色存在着、呼吸着。
　　仔细听好像周遭除了雪落、风吹，就只剩下他和她的呼吸声。
　　“你抬起头来”落落撑起身子，他抬头向上仰望着她，而她则低头，红着眼睛，“你靠近一点”他单膝跪着往前膝行一点，仰望她。
　　她抬起右手轻轻碰到了他的银质面具，左手绕到他的颈后，找到面具的绳扣后轻轻一扯，右手一摘，摘下他的面具。
　　当她看到他的脸时，她有一瞬间有被他的脸惊艳到。与其说他面容有碍，不如说这真的是张长的很显贵气的脸，剑眉星目，贵气英俊，他右眼角往上划了一道很深的疤，为此又给他多添了一丝野性。
　　她已经被冻的完全冰凉的手，一点点抚摸上他右脸那道疤痕，可能是她在外面待的太久也太冷了，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的手触碰上他的脸的一刹那她居然有种感到温暖的感觉，指尖点点暖意一直被传到她心底带起丝丝涟漪和莫名其妙的痒意。
　　他们四目相对，满院寂静，大雪纷飞中只余他俩久久相互对望都回不过神。
　　他单膝跪地眼神直直的仰望着她，而她则一直手抚他右脸的伤痕，轻柔触碰。似想问他这伤是怎么来的，但也什么都不想问，只想这样触碰上的他伤口静静抚慰，也算是她安慰他曾受伤时所遭受的痛和他流过的血。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落落一下回过神，看着自己放他脸上的手，突然感到有点害羞，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言不合就上手去摸他伤口了，而他居然也不躲，她忽略掉她心里从见到他的脸后产生的怪异到自己心痒的感觉，只觉得是被因为他的脸太好看的原因，所以她才会如此失态！不过看了他听她的话摘了面具，她不好的心情也缓解了一点。
　　而他也在公主突然收回手中，立马回过神来，他也不知道是她的手太冷还是他也在外面待久了已经变冷的缘故，在她的柔软白皙的手指抚摸上他的脸之后，看着倒印在她那双漂亮双眸里的他的时候，他的心好像突然变快了很多，又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叮了一口，稍微带点刺痒感。他觉得肯定是天气太冷了，冷的心脏可能都会出问题！所以他刚准备坚定的要求公主回房时，又被公主打断了话。
　　“你这哪里是面容有碍了，要不是提前知道你是死侍，你走马路上说你是王公贵族都有人信，你的眼睛很漂亮”落落看着他的脸和被她夸奖后他那带有似惊讶的神情被逗的笑出了声。
　　“你这什么表情？觉得我骗人吗？我可从来不骗人，你是真好看，你以后不要带面具了，真的你相信我！”
　　“是！卑职谨听公主吩咐！”
　　“这次你倒是一口答应我了”落落嘟囔完。又笑起来，道“不过你这样不拒绝我，听我的话，也让我很开心”
　　他没说他没再拒绝，其实并不是被公主她的夸赞惊讶到了，而是感觉公主好像很容易被哄好。所以他现在觉得像这种戴不戴面具的小事情，公主都不建议他的容貌，那他就更不在意了，可以满足公主那就满足公主吧！只有他们公主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在他眼里尊贵无比的漂亮小公主，就是该被保护的好好的，最后宠着爱着的。
　　“对哦！你叫什么？聊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小一”
　　“小一？因为你是十二卫侍里面第一名吗？”落落疑惑着。
　　“是的”他点头，“这样也方便统计计数”
　　“计数？”
　　“就是方便比试过后，统计名次，但是一到十二这个数字名字，从我们这些人第一场开始比试开始就已经定好了后面重新有比试也不会变”
　　落落听完他的话，笑眯眯的问“那你一直是第一名吗？”
　　他点头“是，一直都是第一名”
　　落落恍然大悟，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厉害的人只会更厉害”
　　她说完捂嘴打了个哈欠，感到有丝丝困意翻涌上来，转过身朝他挥挥手，“你也早点去休息，今天谢谢你陪我说话，我难过也不是因为你说的话，我还没那么玻璃心，我只是想家了而已”
　　他眼带复杂和一丝他都没注意到的心疼眼神目送着公主逐渐走远的背影，他听公主这样说，想劝也不知该如何劝，所有人都无比清楚，她是因何而难过，同样的他也明白，太子殿下和阿萝如果回不来，公主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开心的那一天！
　　他看到公主关上房门，他也不知道在廊外站了多久，他又看着公主的房间看了多久，久到雪都在他双肩上落了厚厚的一层。
　　他抬头望着暗沉的天空，感受着冰凉的雪落在脸上的感觉，除了冷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右脸眼睛上面的那道疤却好像还残留着公主指尖的温度，久久未散，让他觉得温暖。
　　明明公主她的手指也是被冻到冰冷，是没有温度的，但他就是感到有暖意在，感受着公主带给他的暖意，让他此刻站在雪地里都不觉得太过于寒冷。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从他第一眼看到公主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有这种感觉，温暖如春，让他十分向往。所以他是真心的不希望再看到公主伤心难过，就好像只要能让公主不再难过，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他也开始怀念以前在王宫里，无忧无虑，想哭也不用像现在似的忍着，笑也可以笑的肆无忌惮的漂亮小公主了。
　　他以前从不相信神灵，只信自己。
　　现在却想求求神灵让这场大雪快点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公主她，最讨厌下雪天，也最讨厌冬季，最讨厌寒冷。
　　所以，要是世上真的有神灵，他恳求让这场雪明天不要下了。
　　至少明天有个晴天，让那个漂亮的小公主，稍微笑一笑，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