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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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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希睁开浮肿的双眼,用手揉了揉,顺便抹掉眼角滑落的一滴泪,太阳穴上的神经一跳一跳,头痛欲裂。
身上盖着医院里带着点肥皂味的薄被,刘希抬起另一只手,发现手背上窝着一截细细的软管,输液器正源源不断地将液体流入自己的身体,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晕倒了,在卫生间的门口。
握在怀里的手机有些发烫,划开锁屏,没有消息的发送,环顾四周,她躺在
病房外面的临时病床上,就在护士站的正南方向。
本欲闭目养神,猛然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是叫护士给余春华换点滴,余春华的还没换成,她自己倒是先扎上了。
“醒了?感觉好点没有,”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床前,手里翻阅着病历,“你低血糖的情况有点严重,平时要多注意一下葡萄糖的补充。不然,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还会经常发生的。”刘希低垂头,静静地听着医生善意的劝告。“好的,谢谢您,我以后会多注意的。”她止不住地点头致谢。
“那没事的话,这瓶葡萄糖滴完了再回去吧,不要只顾着照顾家属,自己的身体也要多看着点。”医生说完最后一句话,便转身走了。
刘希乖乖等到点滴流完,怕余春华等下看到了又要担心。过了一会,她起身剁了剁有些麻掉的脚,想要走回病房,走到半路才发现,自己还没叫护士换点滴,又急急忙忙地跑去找护士。
“您好,316号病床的点滴滴完了,麻烦你们去换一下。”
“316?不是才更刚换过吗?”护士很疑惑。
刘希错愕,想着也有可能是刘海波叫的,便道了声谢谢,随后继续走向病房。
门把手刚压下,准备进病房,房内传来余春华怒不可竭的声音。
“我说过了!那笔赔偿只能是给小籽用的,你别再想些有的没的!”明明已经十分虚弱,躺在病床上的余春华还在强撑着跟刘海波对峙。
“妈……我只是想先借用一下,您也知道的,我那贷款再不还,单单利息,我今后也是赔不起的啊!”
“况且那笔赔偿里留给刘希的,有一半是廖楠的。”刘海波的声音唯唯诺诺。
余春华布满皱纹的双眼死瞪着刘海波。仿佛那个人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的仇人。他还敢提起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廖楠她就不配拿到!
“况且您生病的费用,有一半也是我垫付的。您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刘海波彻底没了声响。
听了这话,余春华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开始剧烈咳嗽,右上腹持续性的隐痛让她痛苦不堪,身子也一喘一喘的。
刘希站在门外听着,内心毫无波澜,刘海波这番没有脸面的话,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更何况,她担心的只有余春华一个人。
大伯是什么样的人,从小她便看看在眼里。当年刘建涛出事后,刚办完后事,刘海波就借着这个机会,想要拿那笔赔偿金去抵自己的欠款。
赔偿金的受理人是余春华,老人家不愿意,谁也逼不了她。余春华对刘海波知根知底,他早些年贷款,将钱全都肆意挥霍完,又拿不出钱还,有一段时间,甚至让人追到家里最后还是刘建涛给他擦的屁股。
余春华纵使万般不愿,也得认这个败坏家门的儿子。
“伯伯。”刘希故意出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刘海波抬头看了眼刘希,老态的眼角耸拉着,自知理亏地走出了病房。刘希走到病床前,用手轻轻拍着余春华的胸口,让她能够缓过气来。
“小籽,你放心,阿奶绝对不会……”话还没说完,余春华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她没停下自己给余春华缓气的手,坐在了病床旁的小塑料椅子上。
“阿奶,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刘希语气平平,不肯流露出半点情绪。
余春华抿着干瘪的嘴看着她一脸心疼,一时间默然。“小籽,阿奶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阿奶保证,永远永远。”余春华说得一脸坚定,浑浊的瞳孔直看着刘希,反倒把刘希逗笑了。
“好了好了,你好好休息吧,等你出院以后,我亲自给你下顿厨,好不好?”刘希握着她枯瘦的腕骨,柔声地劝着她。听完刘希的话,余春华的脸上挂满了慈祥的笑容,好似病魔暂时放弃了对她的缠身。
没有人会永远不和谁分开,余春华懂,刘希自然也懂清楚。
肝癌晚期,是绝症啊,不会还有多少时间的。
隔天,刘希忙完期末考,时间略微空闲了下来,往医院那也跑的勤快了些。刘海波还有一大堆烂事要处理,刘希懒得过问,照顾余春华的重担交给了刘希。
刘希越来越害怕,但她又不敢表现出来。余春华睡着的时间越来越久,有时甚至连着睡到下午才会醒。清醒的时候也是在喊疼,癌细胞的转移,引发了她病理性的骨折,徒增了不少痛楚。所以哪怕余春华睡着时,刘希都不敢懈怠,经常坐在一旁,细细地看着余春华。
因为生怕下一秒,就再也见不到了。
病房里很安静,长时间大脑的紧绷让她无法缓气,吐息艰难,胸口胀痛。临近饭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刘希认命地拿起放在圆桌上的一个苹果,买的时间不长,看着新鲜,外观像生物课本上看到的略扁球茎,拿在手里泛着香甜的气息。余春华吃不下任何东西,现在靠着营养液补充基本的能量。
苹果握在刘希的手里,被小刀一圈一圈的划开皮层,露出里面多汁的果肉。
她已经快两天没闭眼了,一是真睡不着,二是不睡着。不管哪种,刘希觉得眼前一片空白,画面都冒起了泡沫,眼眶酸疼万分,连带着手都没有什么力气。
刚把小刀放在床榻旁的茶几桌上,手就一软,苹果从手中快速滑落,在地上发出碰溅的声音,径直往隔着帘子的另一边滚了去。
没有过多思考,刘希跟着苹果滚动的方向也径直跪爬着过了帘子的那头,她摆开作为遮挡的帘布,伸手将滚动的苹果按住,抬头时却愣住了神。
这是余春华病房里的另一张病床,临窗,刘希从未踏足过这片区域。
清晨,空气中还不携着酷热的气息,微风从外头酝酿进来,是茉莉的味道,浅淡的幽香飘满了鼻尖。
风轻抚少年的脸庞,吹起少年略微过眉的韧发,余冀盘着一只腿坐在病床上,另一只腿上裹着石膏,用支板固定着。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本书,刘希看不清书的名字,却觉得封面熟悉。
少年眉骨硬挺,薄唇微抿,平直宽阔的肩披着病号服。余冀眼中闪过错愣,可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刘希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余冀眼神平淡,正看着自己。
干净又慵懒,这是刘希对余冀的第一印象。
刘希以跪趴的姿势仰着头,视线匆匆地对上了余冀的视线,手指因拿着苹果微微卷曲着,额前的碎发同样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大脑快速运转,刘希的思绪更加混乱。
“我不认识他。”
“要道歉的。”
“我该怎么开口?”
“ 他会觉得被冒犯了吗?”
“生气?”
“可看着不像。”
这是刘希常年的通病,面对不认识的人,对方跟自己一句话都还没有讲过,她就会通过对方的眼神和行为来判断对方的想法,然后做出最合适的说法或者做法,要说什么时候养成这种谨慎的习惯,刘希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刘建涛去世后?还是廖楠抛弃自己的那一刻?就在某一瞬间,这种习惯像生活在高海拔中的树,树根错综盘结,扎根深处。
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站立,手是失去了控制的线,垂落在身侧。“对不起,打扰到你了。”这是刘希能想到的最好的开头。
“我刚刚苹果没有拿稳,它就自己滚过来了。”刘希向他解释,“我一时间也没想那么多,就……跟着它滚过来了。”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你……”
“跟着苹果滚?”余冀的声音里染上一丝笑意,像雪山上被融化的冰泉,少年没有和想象中一样,对她恶语相向。
“不不不,是我要把它捡起来,但是太着急了。”刘希忙辩解,“你怕我会怪你?还是说,怕你自己打扰到我?”余冀看出了她的顾虑。
刘希的确是怕叨扰到他,一个病房里,都是要相互尊重的。
面前女孩的样貌,不是让人一眼惊艳的那种,面容清秀,双瞳似剪水,纯色的棉质开衫刚好合身,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应该是缺乏睡眠的一种表现,看久了,有一股说不出的舒服感 。
“拿去洗手池洗洗,顺便把表皮再削掉一层,说不定还能吃。”她经余冀一提醒才知道,自己的手里还握着一个已经不太完美的苹果。
“真的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刘希声线陡然拔高,余冀将手抵在唇上,继而指向了隔壁余春华的病房,她心神领会,嗓门小了许多。
没有过多的交谈,最终以刘希点头再次抱歉结尾。
转身的余光却瞟到了窗台边上的一盆茉莉,原来那股香味,是来自于它。
从隔壁那回来后,鼻尖闻到茉莉香不知为何,久久不散,刘希只觉得助眠,躺在一旁的小沙发上,难得睡着了。
“好困啊……”刘希在睡着前喃喃自语。
之后的几天,刘希并没在病房内再看到余冀,就在刘希觉得他已经出院时,余春华永远离开了她。
病魔晚期给余春华带来的,是锥心刺骨的痛。发热、皮肤瘙痒、腹部里的腹水,都让她生不如死。
住院后,刘希没有在余春华面前掉过一滴泪,阿奶最看不得她伤心,也知道她好强,不愿让自己看起来太过软弱。
下午,余春华陷入了肝昏迷,在昏迷前握着刘希起茧的食指摩挲着,“小籽,阿奶一直都陪着你,你要好好的。”刘希听出,这是最后的告别,低下头,沉默不语。她看到了余春华眼里不舍,以及眼角滑落的一滴泪,可是她已经没有勇气帮余春华拭去。
三小时后,余春华最终因呼吸停止而撒手人寰。
刘希连同刘海波和他的妻子,齐齐看着医护人员将余春华的脸,连同身体全部盖住。眼前的一幕,让时间变得非常缓慢,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每个人都对着你放慢一千倍数的对你微笑或者哭泣。
咔嚓,咔嚓,绷着的线断了。
医院手续繁琐,刘海波忙前忙后地办理,在遗体送往太平间前,刘海波询问刘希,要不要再看一眼余春华,她拒绝了。
她怕她看了,最后只记得余春华满脸瘀伤的模样,却忘记了那个会牵着她的手,问她想要什么的慈祥阿奶。
余春华丈夫英年早逝,由她一手带大两个儿子而她在小儿子去世的第十年,也离刘希而去。
不能相互陪伴,往往是最令人遗憾的事。
余春华的遗体已经送往城东的火葬场火化,刘希来了医院,打包好余春华放在这里的衣物,准备离开。外头雾气萦绕,风夹着雨星,打在刘希轻俏的脸上,刘海波等会就来载她回家。
没等一会雨越下越大,雨点连成了线,刺耳的雷声划破天际,天幕中留下一道晃眼的白,打刘希脸上的雨星更加用力,身后医院的玻璃大门也被风吹得摇晃。
她用指腹轻抚脸颊,却摸了一手带有余温的液体。“是雨吗?”刘希想。打在脸上的雨点越来越多,夹带着她的眼泪混入其中,表情与平常无异,唯有心脏带有针刺感的跳动,告诉着她,此时此刻的自己,濒临崩溃。
刘希抱着余春华的衣物蹲在原地,微微闭着眼,不去想,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再睁眼,面前站定了一个人,刘希戒备地缩了缩身子,一脸警惕。
直到她看到压低的帽檐下,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茉莉的浅香再次围绕鼻尖,周身被温暖的气息包围,对方青筋裸露且修长的手,指缝间夹着纸巾,滞留在了她的面前。
余冀单膝稍微跪地,脚上的石膏已经拆了,黑色毛衣衬得整个人柔和,外面还披着件深棕色的牛仔外套,眼眸明澈剔透,眼瞳极黑,看着刘希有些许动容。
刘希没有抬头,她不愿意在熟悉的人面前舔食伤口,更何况是陌生人。她伸手接过纸巾,茉莉香像是要把她浸染,心神得到了安定,“谢谢。”喉咙沙哑,带着涩意,面前的少年没出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刘希最终还是抬起了头,就见余冀对她弯了弯嘴,露出很淡的笑。
“吃颗糖吧,这样就不会感到苦了。”少年的语气平淡而又真挚。坦露在掌心的,是从余冀口袋里拿出的一颗硬糖,白桃味。刘希伸手去拿,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余冀温热的掌心,撕开包装将糖放进了嘴巴里,甜味蔓延口腔。
余冀不再说话,他不是这个女孩,无法代替她承受这些伤痛,唯一沉默才是最好的安抚。没有过多的停留,他转身就走,临走前,刘希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看着他,余冀的两根手指轻点在嘴角两边,又将嘴角向上扯,露出了好看的弧度,意示刘希能够开心一点。
“谢谢你,糖很甜。”刘希弯着眼角,勉强地笑了一下,余冀摆摆手道别,压低帽子转身走向了雨幕中。
刘希一向不喜欢甜腻的东西,齁得人嗓子发痒,那颗白桃味的糖,却让她忽然想,这当中或许还是有些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