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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陨 冬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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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纷纷白雪飘荡在京城各处。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在端庄大气的宫墙之上,深红的墙、青黑的瓦、皑皑的雪、灰暗的天,层层楼阁,望不到头也盼不到边。宫人们拎着灯笼穿梭在狭窄巍峨的长道,走的极整齐,只留下大大小小的鞋印在雪地里。平日里金碧辉煌的皇城如今仿佛像一处囚牢,压的人喘不过气。
一枝红梅颤巍巍的,被风吹过,抖落几片雪花。
虞长安趴在宫墙上,与旁边的梅花一样,探出脑袋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宫人们是朝着皇后寝宫的方向走的。
娘娘们都说她母后生病了,不让她去瞧。但她不信,母后一月前还在给她做桂花糕吃、教她习字,怎么会生病?
她从贵妃娘娘那里偷溜出来,看见很多人都往母后寝宫的方向去,那么多人都去了,偏偏不让她去。她踩着梅树翻到宫墙外的小道,这是她走了百遍千遍的地方,平日里没人的时候,母后会让外祖父、外祖母悄悄接她到宫外玩儿。
顺着道走,走到偏殿的侧门处,她钻到红梅后面。母后最喜欢红梅,她也最喜欢红梅,因为有梅花茶可以喝,她嘴馋的时候,母后就会摸摸她的头,一本正经的告诉她要像梅花一样,有风骨,不畏不惧,宁折不弯,然后笑着摇摇手里的团扇,转身去给她泡花茶喝。
她慢慢支开窗。
飘着浓重药味的寝殿,纱帘已经很陈旧了,被扯的破败不堪。冷风呼啸进来,似乎比屋外更寒冷更黑暗。地上散落着衣裳和首饰,蜡烛燃灭了,烛台倒在地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女子半跪在地,仰头看着面前的人。
暗色龙袍,全天下只有这一件,不会有错。
她的眼里满是恨意,戾气遮也遮不住,唯有脊背挺的笔直,掌心紧攥的要出血。
“皇后,你还是不肯承认吗?”威严的帝王垂头,声音已带上怒意。
“臣妾并无罪过,不知皇上可否指点一二。”清冷的声音,寒到了骨子里。
“好啊,好啊!”帝王不怒反笑,眸子里闪过一丝阴暗,“那朕就告诉你,让你死得明白些。”
“先皇后之死,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么?”他蹲下来,放低了声音。
她笑起来,却并不言语,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嘲讽有悔恨,唯独没有爱。
帝王似乎被激怒,转而又平静下来。
“不过朕终于等到可以亲手杀了你。”
“江锦林死了,江家的虎符也到了朕的手里。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他的声音不辨喜怒,末了,竟有些可怜的意味。
她红了眼眶,虚弱的瘫坐在地。
“这大虞的半壁江山都是江家打下来的,是江家的尸骨堆起来的。我爹满心报国,光明磊落,最后却是死在小人的阴谋诡计之下,”她似乎忍受着极度的痛苦,道:“是我刚愎自用,害了江家……”
“虞景羿,我问心无愧。”
这个名字,穿越了十几年的深宫岁月。
上一次唤起时,他是安王,她是将军府嫡女。
她红衣披发,他意气风发。
如今却是相看两厌。
那个矜贵骄傲的女子,似乎早就离她很远很远了。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冷得人麻木,冷得人钻心彻骨。
“我会让你的女儿陪你去死的。”
他嫌恶的踢开她,“和你有关的东西,朕一刻也不想看到。”
眼泪滴落在衣袍上,洇湿出痕迹,“虞景羿,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午夜梦回的时候,可别让我找到你啊……”
“去把安阳公主带过来,”他抬手吩咐身后的侍卫,半蹲下来,“也好让皇后全了心愿。”
她像一盏脆弱的琉璃灯,夺目了半生,油尽灯枯时,被打碎在地。
铺天盖地的恨意蚕食了理智,恍惚间,她又从头过了一生。
这里,早就变成了一场死局了。
安阳……是母后错了,下辈子,别生在帝王家了。
“赐鸩酒。”
跟在皇帝身后的小太监把端盘放在她眼前,黄金杯子上镶着价值不菲的钻石,明晃晃的刺进她的眼里。
她淡然一笑,从入宫起,她便从未想过有好下场。
月光勾勒出一片片霜花的轮廓,凄冷又美丽。
明月还是那轮明月,眼前人却早非彼时人。
杯中酒辛辣刺喉,这一切都太过荒凉。女子闭上眼睛,从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与如今的下场形成对比,可笑又可悲。最是薄情帝王家,她早该明白的。先皇后临死前在床榻上拉起她的手时,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阿柔,对不起,我没做成一个好皇后……你可别和我一样啊……”
如今她和她,又有何区别。他永远不会知道,是他自己害死了心上人。
他这样的人,配不上知道真相。
“元德十六年十二月,皇后江舒然薨!”太监拉着长长的嗓音,宣读着已逝之人的结局,“奉朕旨谕‘皇后江氏因病身亡,佐理内政有年,淑德彰闻,宫闱式化。倏尔薨逝,予心深为痛悼,宜追封为温惠皇后,以示褒崇。’其应行典礼,礼部详察,速议具奏。”
窗外,虞长安提起裙摆,拼了命的往宫外跑。摔倒了,再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只朝着前面跑。因为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回头。
她的手破了皮,发鬓散乱,身上沾着雪和泥,她要出宫,她只能出宫。
可是出宫了,她还能去哪?
京城那么大,那么繁华,原来连一个她也容不下。
月光照在她身上,无限眷恋。
幸好,月亮不会偏袒任何人。可惜,月亮不会偏袒任何人。
她想,从殿阁到宫门这条道好长啊,长得许多人走了一生也没走出去。
回头看这朱红的宫门,层层楼宇并排,恢宏大气吗?她只觉得冰冷无情。
她来到街上,空荡荡的,今日大雪,铺子和客栈都关了门,独独她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雪。雪很厚,往日母后会披着白狐毛披风立在窗口,不知在瞧着谁,偶尔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融化在掌心里,不自觉的流下泪来,这时候母后会把她抱进怀里,她喜欢母后身上的昙花香,淡淡的,很舒服。母后说:“安阳要快快乐乐的长大……”
她喜欢堆雪人,总是趁着母后午睡时悄悄溜到院子里,独自玩一下午。等母后醒了,她扬起冻红的脸说自己乖乖的在看书时,母后会笑她傻。
可她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从今往后,她就不是公主了。
她躲在江府的角门处,寒风凛冽,毫不留情。
她抬头望,江府早就没了往日的辉煌大气,虎符无,兵权散,不过是苟延残喘,留一个“将军府”的名头好听罢了,到头来只会越来越没落。
一下、两下,叩门的声音越来越弱,她倒在雪地里,一呼一吸之间皆是刺痛。
闭眼前,她听到了惊呼声。
——
第二天一早,皇后病逝的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棺材用的上好的檀木,刻着凤纹雕花,从宫里一路摇摇摆摆的走到皇陵,穿过错综复杂的道路,街旁跪着遍地百姓。
实在是一副万民齐哀,举国悼念的场面。
葬礼一切从简。
繁琐的礼节被省去,礼部尚书念了悼词后敲了鸣钟,闷闷地一声,飘飘荡荡的传了很远很远,回音久久不消,好似心头被人剜去了一块肉般空凉。
江府里挂满了白纱,寂静的可怕。
府门禁闭着,没人敢去看这场荒唐可怖的葬礼。
昨夜的雪停了,心里的雪,却是落下了。
青烟袅袅升起,祠堂里并排布列着一排排灵位,最中间的刻着“故镇北将军江公之墓”。
蜡台燃烧,发出微亮的光晕,蒲团上女子挺直的脊梁与某个熟悉的身影重叠,不同的是她凤眼上挑,多了些凌厉。
江家二小姐江清岚,与姐姐已逝的温惠皇后十分要好,但她却是从小在边关长大的女将,与那些养在京城大院里的大家闺秀不同,她跟随父兄征战沙场,骑马驰骋,恣意人生。
而如今,只剩她自己了。
香灰燃灭,她重新点上,蒲团上洇晕着泪痕,这一切都太过仓促、太过荒谬。
她回忆着当初守城的细节,她被派出去查看粮草,西梁人趁此强行冲破城门,全城百姓将士奋力抵抗才堪堪熬过这次突袭,之后的日子城门一直未开,她不清楚城内的情况,只能干着急。连粮草车也运不进去,朝廷下令返京弃城时已经是第七天了,城内存粮本就不多,西梁人用了火攻的方式,屠尽全城,父兄与西梁人鱼死网破。
满城上万人,无一存活。
这是虞国自开国以来损失最严重的战事。
江家百年名门望族,跟随三代帝王征战四方,却因此事从此败落。
这里面的阴谋算计不是她能够想象的。
她慢慢起身,对着正中的碑位,缓缓磕下头,道:“父兄,不论真相如何,只要有女儿在,江家就不会没落。”
她推开祠堂的门,伺候主母宋氏的嬷嬷行了个礼,道:
“二姑娘,老夫人想见你。”
“好,我马上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