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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奇葩三人与小孩 我找不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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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蕴溪市集的东边医馆内。
“我才走了半天,这小孩呼吸都快没了,怎么办啊?梅兄,还救得活她吗?”裴羽刚忙完市集上的生意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一探床上小孩的鼻息,微弱到几乎没有。
“无所谓,八成救不活了。”梅川柏正研究着一支破损的银簪,簪尾用银丝勾勒出蝴蝶和枫叶的形状,一只修长柔软的手温柔地抚上银簪的纹理,干涸的血迹擦过他的指尖。
百闻不如一见,不愧是传言中“坐怀不乱”“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的医术鬼才梅郎中,裴羽暗自腹诽,老大究竟是怎么放心让这个没有好生之德的家伙来救人的啊?!
似乎听见了裴羽的心声,梅川柏幽幽地道:“我刚刚只是说八成救不活了,还有剩下两分能活呢。”
裴羽觉得这家伙邪了门。
二人正相对无言时,一柄剑破窗而入,好险割掉梅川柏的一根发丝。
“……”梅川柏放下银簪,拍案而起,“花三唱!管好你的破剑!”
被喊到名字的男人前脚刚踏进医馆,后脚就被郎中眼里的杀意给怔住了。就凭梅川柏吼他这一嗓子的力度,不用想他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霜满剑曾经被梅川柏泡过毒药,自那次实验以后,霜满一蹶不振,专心给自身排毒。从此,梅川柏成了剑灵暗杀名单的首位。
这也不怪他,就连他也收不住这个记仇的剑灵啊。
花三唱讪笑几声,拿出取来的东西,是蚩鬼的心脏,装了满满一大袋。裴羽一打开袋子,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就冲上了他的天灵盖,熏得他立刻转身,扶着柱子干呕起来。
“裴羽这小子还是见识少了,不行啊。”花三唱没心没肺地嘲笑,将这一大袋战利品甩给了梅川柏,“我打了好久才弄来的,都给你了老梅,权当赔罪。”
后者不屑地瞥他一眼:“九洲第一的剑客,打几只蚩鬼能用多久。”
花三唱的笑尬住了,连忙转移话题:“啊对了,既然解毒的东西弄来了,还是赶快给那孩子医治吧,救人要紧……”
这边梅川柏还在用小刀取心头血,那边花三唱和裴羽就被差遣去烧火熬药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哎老大,你说你为啥要费那心思救人啊。”
“机缘,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还以为老大你和我一样是想积点功德呢,哪天下了地狱能少受点苦。”
花三唱好笑又好气地拿捣药棍敲他脑袋:“你小子,瞎说什么鬼话!”
裴羽吃痛,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干脆开始拍马屁:“老大说的对,我见识的确少了,以后还指望老大能多带我去打打怪、长长见识呢。刚刚梅郎中说,那袋子里的是蚩鬼的心脏,老大,蚩鬼是啥啊?”
本来不打算告诉这小子的,但奈何裴羽一口一个“老大”叫得他舒坦极了,正想开口显摆显摆,忽觉背后一凉。
“专心熬药,若把我珍贵的药材给烧糊了,就别怪我拿你们下药了。”
两人立刻二话不说把嘴闭上。
开玩笑,连上千岁的剑灵都承受不住医术鬼才拿它试药,更别说他们两个凡胎□□了。
话说,霜满剑呢?
花三唱转头去找,发现那记仇剑正安安分分地“躺”在小孩的床边,格外老实,多半是吸收了太多他的灵力,搁一边消化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花眼了,他竟然注意到那孩子的手动了动。
“老梅,我好像看到人醒了。”
殷萝恍恍惚惚中醒来,又恍恍惚惚中听到一个温柔得有点凉薄的声音在对她说:“小孩,该喝药了。”
她下意识地就顺着他的话把嘴边的东西喝了下去。
不知道喝的是什么东西,又苦又涩,还有一股不能描述的腥臭味,全都堵在她的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来。
殷萝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再一抬眼,意识清醒多了。
花三唱不解:“她不是中毒吗?怎么突然就醒来了?”
梅川柏淡定解释:“蚩鬼毒液被净化过了,不足以致命,把余毒清理掉就无碍。”
“可是梅郎中你说她只有两成能活了啊?之前她的呼吸都快没了……”裴羽拉了个凳子过来坐在床边,一时之间也糊涂了。
“……蠢货,逗你玩的,你杀人后看人死没死透,也是带着手套去探鼻息的吗?”
梅郎中眯着眼睛,笑得瘆人,把裴羽看得无地自容。
而殷萝从醒来后就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她一摸身上,发现自己防身的簪子不见了。眼睛一转,就瞧见簪子被放在后面的桌上,和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趁这三个人还在说话的间隙,掀开被子一个箭步跑到桌前,花三唱眼疾手快地抓她胳膊,却被她猛地甩开。
“呦,这小孩力气不小。”
“你不追上去吗?”梅川柏看向门外,那孩子溜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花三唱摸了摸自己懒得打理的胡渣,再转头看看梅川柏阴恻恻的笑容,揣测道:“你说,是不是我们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把人小姑娘吓跑了?”
没等梅川柏反驳他,花三唱就派了长得还算亲切的裴羽去把人追回来。
一盏茶后。
裴羽果然不负众望,把人小姑娘请来了。
只不过现实稍显狼狈,他是一手拎人,一手举着簪子,还一瘸一拐地回来的。裴羽一副泫然欲泣的惨样,在花、梅二人的注视下,哭诉了自己的遭遇。
“老大!这小孩太欺负人了!她竟然偷袭我,还拿簪子戳我腿!可疼死我了……哎呦都流血了,梅郎中你快帮我看看,伤口是不是很深啊?会不会有毒啊我咋感觉这么疼呢?”
花三唱绷不住了,可当着人家的面笑实在是不太厚道,他赶紧把裴羽和梅川柏撵到隔间去处理伤口。
这下房间里只剩他和殷萝两人了。
“咳咳,你老实坐好。”花三唱觉得自己有必要主持下公道,正开口,又想起人家应该听不懂外洲雅话,只好切换成自己那刚学不久、半斤八两的羿洲客话来。
“不对的、打人,名字什么的、叫你……”
殷萝面无表情坐着,默默听这个怪叔叔讲话讲得磕磕绊绊、颠七倒八。
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好人是我的,你害怕不用。”
花三唱见她没反对,一副听懂了的样子,心里暗喜,自觉学有所成。谁知下一刻殷萝刚开口,一个晴天霹雳就打在了他头上,将他雷得不轻。
“我听得懂雅话的,您这样乱讲话,我反而听不懂了。”
殷萝一看他们三人的装束就知道他们是外洲人了,在马车上睡过去之后,一睁眼就在这里了,那马车应该就是他们的。
“刚刚那个、像狐狸一样的叔叔,他给我喂了什么东西?”
像狐狸一样?说的是老梅吧,还蛮贴切。花三唱莫名觉得这孩子也门儿精、肯定来路不同寻常。
须知羿洲位于海外,与中土大陆遥遥相隔,少与各洲相通,被称为不化之地。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种族,也不屑于与外洲人打交道,因而少有外洲人来此。
当然除了贪图这片土地埋藏的宝藏之人,还有一些外洲人来此地是为了和部族做生意,在市集上和当地人交换物资钱财,进行着最朴素的商品交易。
但由于语言不通的问题,双方沟通起来往往需要中间人来翻译、制定公平的契约。
一般来说,会讲羿洲话的外洲人并不少,但是反过来,会讲雅话的羿洲人才稀奇,尤其是这么半大点的孩子。
花三唱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了殷萝提出的问题,并简单介绍了自己和梅、裴三人的来历。
“我们三个人是和一个朋友在中洲神都做生意的,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们仨被派来看看羿洲这边的生意好不好做,刚在这边落脚了半个月。”花三唱不知道自己讲的这些对于殷萝来说好不好理解,但这都是他的诚意,毕竟他认为,一个剑客应该专心于剑,而不是去想办法哄骗一个孩子。
“我家里也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那孩子也聪明得很,就是太浑了,管都管不住。”花三唱很久没有这么正经地讲过话了,有点管不住嘴,“话说回来,你是因为什么要躲在我的马车里呢?是有什么困难吗?”
这个人放松下来侃侃而谈时,目光是真诚的,殷萝能分辨得出来,尤其是刚刚提到自家孩子的时候,有种父亲为儿子感到自豪的感觉。
阿爹跟别人提起自己和弟弟时,也是这样一副炫耀而不自知的表情。
殷萝沉默着,思考该不该告诉这个人。
花三唱知道这小孩警惕心很强,毕竟自己一个外洲人的确不可轻信。
“这小孩叫啥名字?我要找她爹娘告状去!”裴羽刚把腿上的伤处给包扎好,就单脚跳着进来了,扶着桌子,气势汹汹。
殷萝闻言看过去,也知道自己下手重了。阿娘教过她,做错事了应该要向别人诚恳地道歉的。
“我伤了您,真的很对不起。”殷萝站起来,右手抱拳贴于左胸,向他弯腰鞠了一躬,表示自己的歉意。裴羽追上来的时候她心里实在是害怕,慌乱之下就举起簪子攻击了。
这下轮到裴羽惊讶了:“你不是羿洲人?”
“您误会了,我是贵山附近一支部族的族人,只不过会讲一些雅话而已。”
裴羽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远在中洲的一个人,这说话方式,跟那个人的腔调异常相似。他继续问道:“小姑娘,你爹娘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殷萝不禁垂下头,她什么时候变成爱哭鬼了?怎么一想到阿爹阿娘就想掉眼泪。不行,她怎么能这么容易就哭了呢?
可她还是把头埋进了臂弯里,闷闷道:“我找不到我爹娘了……”
这句话的声音很小,可裴羽和花三唱还是听清楚了,二人相视一眼,不知道该从何安慰起。
这时梅川柏走过来,抱臂倚在门边,懒洋洋道:“我说你们两个,都天黑了,还打算缠着人家问多久啊,我的病人要被你们饿着了。”
四人在后院用膳完,花三唱给她安排了一间空出来的客房住下。
殷萝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时,竟然有点不习惯。
花三唱说她很早就中了蚩鬼的血毒,她想,会不会是在树林里杀那只怪物的时候,血毒沾到了她的伤口,但是阿遥把火焰借给了她,阴差阳错地帮她把毒素削弱了,才能让她撑到现在。
她又想晃一晃耳环了。
她也这样做了,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时,银蝶却没有现身。
殷萝没有再试一次,她知道,远在海外的少年阿遥肯定还在努力地磨砺自己。
在这安静的小院里,没有夜晚的窸窣虫鸣、没有山风在山谷间呼啸、也没有从密林里传来的野兽嘶吼声。
殷萝总以为阿爹就是她最坚实的盾,如磐石不移、如巍山不朽,会永远保护着她、保护着大家,灾祸来的时候,她只要乖乖躲在这个盾的后面,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但是这短短几天的遭遇,却让她有点怨了。
她怨阿爹没及时回来、怨阿娘不跟自己一起走、怨萨满叔没能打跑那些怪物……更多的是怨她自己,为什么她这么弱小,四处逃跑、狼狈不堪,还是多亏了阿遥、商人们的帮助她才能走到现在。
她终于想要长大,成长到有能力摆脱所有的束缚和威胁,改变她的脆弱、她的眼泪,直到足以勇敢地独自面对上天降予她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