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行天下》杨顶顶

1、来袭（1） 第一章 来

　　第一章来袭（1）

　　7月的晌午突然变天了，红岩玉府竟然刮起了黄沙，方圆百里的玉石碧水，这黄沙从何而来？韩京鹤立在窗边，眉头锁成川字也浑然不觉。
　　“少主，是否调回京池的手下”
　　韩京鹤摇头，双目里一层暗淡：“通知掌门”
　　洛庚眼睛微微移动，虽然还站在少主的面前，却已避开了那双深沉的眼睛。他总想以‘自幼随主’的身份提醒他可以用别的办法，连小孩子都知道，红岩玉府怕是要惨遭灭门，鹤少爷这是沉得住气还是早就死心了？
　　洛庚关上房门，离开书房，环廊上十几双眼睛盯着他等待答案。洛庚张张嘴，到底没说出‘再等等’这三个字，这个月来，说到这三个字的几率太多了，再说恐怕连他自己都想吐了。
　　洛庚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微笑：“通知掌门”
　　众人统统松了口气，至少是去通知法力无边的掌门，被留守的精英弟子，也不想遇到那种近似于屠杀的场面。至少有掌门大人保护他们。至少……
　　聚众纷纷散去，洛庚才长出一口气，那张笑脸太假了，以至于变脸一般的僵住，然后慢慢的把嘴唇咬出了血。不知道过了多久，洛庚才记起，此刻他应该去红岩洞通知掌门了，抬头却见翩翩在环廊尽头注视他。洛庚似乎听到心脏“咔嚓”的一声，怎么办，翩翩即将成为玉府的少奶奶了，他再也不能用“闭嘴”“走开”之类敷衍她了，她那招牌式的柔弱，让洛庚恐惧。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跑过来用那双经典的泪眼问他答案，她就那样站着，眸子里闪亮亮的东西一点点黯下来。洛庚想过去劝劝她，学京鹤少爷那样温柔的耐心的等她笑起来，洛庚只是个武夫，只会写自己名字的下人。
　　外面渐落的太阳把她的芊影长长的印在回廊的地上。
　　直到韩京鹤从书房里出来，洛桑还站在门板外面。
　　京鹤皱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洛庚张开嘴，停了一会儿，又瞪大眼睛，一溜烟跑了。
　　回廊尽头那个等在柱子后面的小女人，向前迈了一步。睫毛在眸子上投下阴影，她本来是被安排的第一批遣移人员，见到虫子都会大哭一场的翩翩，却留了下来。韩京鹤努力的温柔的笑了笑，在她面前，他要隐藏一切的灰心和怯懦，要让自己的女人任何时候都有种背靠大树的安全感，事实上，韩京鹤连自己的命都将无法预测，他还能保护她多久呢？
　　红岩洞口的一声惊天巨响，掌门出山了，任何事情都无法阻止她的修炼，唯独这次，她听到消息的第一刻，便破关出山，近半年的心血都白费了吧？
　　韩京鹤将目光从遥远的地方收回，重新看向自己的爱人，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吃饭，一起下山，他曾穿过的每一件衣服，用过的每一把利刃，闯过的每一关历练，甚至连成长中骨骼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她都能听见看见记在心里。像她这样，让他恨不得揉进血液里的女人，他该怎样说“再见”
　　翩翩咧嘴，隔着五米长的回廊，淡淡的说：“小心”
　　不是‘等你回来’，而是‘小心’！！
　　意志再坚定，还是会被这样一句刺痛灵魂的话击中，无法抬头，他怕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软弱，即便他对自己毫无信心。翩翩盯着他消失的那扇月亮门，突然满脸泪痕的笑了，他留给她的背影，是不是太过狼狈了？
　　“魔教来袭”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实际上血腥无比，翩翩似乎嗅到了空气里的臭味，她很努力的想坚强，要不是五年前的那场屠杀被传言成各种版本，她或许可以不哭。她虽然没目睹那年的场景，可是京鹤腹部的那个贯穿伤，足以让她惊恐万分，据说，当年京鹤是伤的最轻的一个。
　　回到女眷住的小院儿，几个小丫头正在寻找一个趁手的武器，兰荷刚来不到半年，就遇到这种事，人已经吓的站不起来，跌坐在院子里嚎哭。心烦，翩翩恨透了该死的喧嚣，静静的红岩玉府多像个世外桃源。
　　“听说魔教教主专喝婴儿的血，只吃少女的肉，据说，他胸前戴着一颗牙，是他心爱女人的”
　　翩翩皱眉，谣言真可笑，若不是紧张的时局，她恐怕已经笑出来了……京鹤说过，那个人，是他最敬佩的人。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他的魅力。
　　那年，她和京鹤跟在他们的身后，他们手挽着手散步，他们坐在最高的树顶上对着小京鹤招手，他们像蝴蝶一般舞剑，像蜻蜓一般行走在湖面。小京鹤痴痴的看着，然后紧紧握住翩翩的小手。那么重要的时刻，翩翩怎么会忘？
　　他会成为魔教教主，或许是走到了绝路。
　　翩翩相信生命里任何一霎的美好，她相信，眼睛看到的才是真的，他们骗不了自己。
　　黄沙弥漫如雾，似乎要将玉府整个埋掉。
　　李泽的小妹妹李艾挽着篮子，站在翩翩跟前，怯怯的问：“玉府怎么了？”
　　她穿着男孩子改小的衣服，却掩盖不住一张稚美的面孔，她仰着头等待翩翩的答案。翩翩一时间无法开口，因为她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李艾以为翩翩也不清楚，还是露出一个笑脸作为给她的安慰。
　　孩子转身要走，翩翩急忙叫住她：“你去哪？不要乱走”翩翩想说，外面都是魔教的人，呆在大人身边才安全，可是呆在大人身边可能也不够安全吧。
　　李艾说：“我要去给小驴吃的”
　　翩翩有些无力：“现在不是时候，等……”等战争过去再说？战争过去……如果还活着。
　　李艾犹豫了一下：“我们说好了”
　　翩翩没去深究一个孩子怎么和一个驴子“说好了”，现在她明显的提不起精神来，如果这个孩子跟她们在一起也没有安全感，至少她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任务……去喂驴。何况，翩翩此时还不知道，李艾要喂的驴子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李艾挎着篮子穿过内园，又走了一会儿，才来到畜牲圈，自从哥哥李泽一年前被罚看守牲口，她便总来这里，现在，李泽正战斗在韩京鹤的身边，他的命是少主给的，他当然得为少主战死。李泽曾警告过她，不要对任何人说起那孩子的存在，并且尽量离那孩子远一些，李艾还是不由自主的来，只为了看看他的笑脸。
　　没有看守的牲口圈和往常一样，小驴子坐在马棚的木桩上等李艾来。
　　“我来喽”
　　小驴子脏脏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很暖的笑容。
　　李艾把吃的摆在围栏的木头上，一边摆一边说：“今天大婶们都不做工，厨房里没有熟的东西，只有这些”生菜叶，西红柿，还有一颗烂掉一半的白菜。
　　小驴子笑笑，牙齿洁白
　　李艾朝他招招手：“来吃”
　　于是，孩子跳到小李艾身边，把西红柿整个塞进嘴里，三两下就咽进肚子。白菜被小驴子塞给马棚的枣红大马，它是孕妇，再过几天就要生马宝宝了，至于生菜叶……小驴子拿到鼻子下闻了闻，依依不舍的递给倒挂在房梁上的猴子，虽然小驴子一直觉得自己是大驴子的孩子，他被它养大，它照顾他的温饱，可小驴子某些时候依然会困惑，总体说来，他无论什么地方都和猴子老兄相似，在他的内心世界里，老猴子已经成为他失散多年的亲戚了。
　　李艾不清楚，小驴子是否能听懂自己同他所说的话，但她还是不停的说不停的说，红岩玉府里，翩翩是除哥哥外唯一一个肯同她说话的人，没有人愿意同喂牲口的女孩一块玩儿，她是这里最脏最底层的下人。在小驴子的世界里，她不是，她像天仙，他喜欢闻她身上的气味，莲花香。
　　李艾说：“大人们都说，今天以后，玉府里的所有人都不在这个世上了，你害怕吗？”
　　小驴子听不懂，只顾傻笑。
　　李艾说：“我喜欢现在的玉府”虽然弥漫着恐慌和杀气，至少那些孩子都被送走，跟在她身后对她谩骂的孩子们，都去了安全地方。
　　小驴子盯着李艾看，还是笑。
　　李艾说：“你虽然很脏，可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会对我笑，会听我说话，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的坐在身边
　　李艾幼小的心中有一些悲哀，当一头驴子也不是坏事，面对死亡的时候依旧笑得那样坦诚。
　　小驴子蹦到地上，拉着李艾爬上有些颓桓的围墙。
　　李艾问：“怎么了？”
　　他们并肩坐在围墙上，身下是万丈深渊，李艾害怕，瞳孔放大，一脸惊艳“快下去，我害怕”
　　驴子笑，手指向对面的红岩山。火红火红的石头，夕阳下几近燃烧。
　　李艾轻声：“真美”于是一刹那，平静又回到了她心里，如果今天是她的死期，她确定，她死在最美的地方。
　　小驴子盯着远方的眸子突然放亮，竟然从城墙上站了起来。李艾吓的大叫：“你干嘛？”
　　驴子有点呱噪，冲着红岩山顶招手，顺着他的目光，李艾也瞅了瞅，啥都没有。
　　“你在干什么？”
　　驴子使劲指使劲指，李艾也诧异了，抻着脖子使劲看，还是啥都看不见。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