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群英PK榜》汪若痴

5、斗酒

　　袁宝儿脸露喜色。
　　花留秋倒抽一口冷气，“来得好快！”
　　小苏相公注意到来人斗笠底下露出平巾帻帽边，蓑衣里面穿着大袖襦，肩上围着软甲，下身着大口裤、蹲裆铠，正是低级的散职武官打扮。年龄约在二十四五，肤色黝黑，脸型方正，眉毛粗浓，眼神闪亮，鼻梁挺直，相貌并不惊人，看起来却神采飞扬。大颗大颗雨珠正顺着勒帽带从他脸颊滚落。他走到店堂中，在一张空桌边坐下，取落蓑衣斗笠，将手中佩刀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闷响，看得出分量极重，细看那刀鞘也是老牛皮硝制，被他常年累月摩梭的油光闪亮，刀柄上饰纹几乎都被磨平，镶嵌的饰物也有部分脱落。店里众人不知道怎么地忽然安静下来，一时气氛冷凝。
　　那名武官似乎对这三个盗贼漠不关心。
　　店小二过来招呼，“官爷，您要点什么饭菜？好酒可来两壶？”
　　那武官淡淡一笑，“我有个最大毛病就是逢酒必饮，逢饮必醉，逢醉必发酒疯，耽误了不少公务。此次，要案在身，责任重大哪里敢喝酒？就来四个馒头，一斤牛肉好了。”
　　“好一个逢酒必饮，逢饮必醉，逢醉必发酒疯”！有人朗声应话。
　　那武官微微吃了一惊，但见远远地一人独据窗下一方小桌，自酌自饮，身形修长，相貌清奇，举止稳重，气宇不凡，年龄约在三十四五左右。
　　那武官知道此人绝非寻常，拱拱手，“仁兄见笑了。这确实是小弟生平最大的毛病！”
　　小苏相公点头说：“苏某江湖漂泊，孤独冷清，难得结识几个朋友。今日一见这位官爷就知是爽朗豁达之人，与苏某甚是投缘。”
　　“敢问仁兄尊姓大名？”
　　“在下浪子苏晓青！”
　　胡非为惊问：“尊驾莫非是‘一曲通天籁，四海觅知音’大名鼎鼎的乐师圣手小苏相公？”
　　众人都吃了一惊，小苏相公是天下名士，性格清高，刚正不阿，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寻常百姓，甚至江湖草莽对他都是十分仰慕。
　　那武官抱拳当胸，“在下摩云，对小苏相公仰慕已久。尤其是令尊苏大人身为天子近臣，官居纳言。忠肝义胆，不畏强权，屡屡为天下百姓请命，真正是百姓的喉舌，好生让人敬佩！——有酒不饮是罪过，有朋友不结交多遗憾。小二拿两坛好酒来，给那位相公送一坛！”
　　小苏相公“呵呵”笑道：“多谢！”
　　李涂忽然说: “可惜啊，可惜！”
　　胡非为问：“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咳咳，劫取贡品可是千刀万剐的死罪。千刀万剐我们也不怕，就只可惜我们三人每人心中都有一个最大的人生疑问没有解决，咳、咳、咳……”，李涂直咳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胡非为竟然也学会了摇头叹气，“都是老二好色生事才惹上大麻烦，这下‘梁上三君子’玩完了。”
　　花留秋怒道：“老三，你好不乌鸦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梁上三君子’同上一条贼船，大家坐下来商量个对策，不至于让人一网打尽！”
　　胡非为苦笑，“老二，‘神行千里、追魂夺命’，你脚底抹油的功夫遇上克星了，便是天涯海角，也摆脱不了神行追踪术！”
　　李涂说：“当年，世间第一智者舟山烟霞岛大智者王婉儿王姑娘许我们三人可以问她一个问题，不管是天道、人道还是地道，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也不管是天下大事还是个人私事，她都能解答。老酒鬼要问天下最美的酒藏在何处？大色鬼想问张丽华是否尚在人间？老子只想知道为何逢赌必输？偏偏王姑娘只应允我们问一个问题，三人始终不能统一，最后只得作罢。我们兄弟三人义气为先，要么统一意见,要么其余两个都死绝只剩下一个,否则绝不会有人私自去舟山见王姑娘。如今眼见三人大难临头，难道就此带着各自的人生困惑上剐台？”
　　胡非为说：“咱哥仨个都过惯刀头舔血的日子，没哪个是贪生怕死的。再一个‘梁上三君子’情深义重，两个死了，剩下一个岂能独活？舟山烟霞岛天下第一智者王婉儿姑娘天上地下、过去未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她老人家念在‘梁上三君子’当年曾帮她跑过腿办过事，这才答应为我们三人解答一件人生疑惑。咱哥仨也确实每人心头有个最大的疑惑存在，若能得以开解，立死无憾。”
　　花留秋眼珠一转，说：“我倒有个主意。其实凭爷爷脚底抹油的功夫，只要你们两个肯答应帮爷爷抵挡一时半刻，爷爷一脱身就赶往舟山，向王婉儿姑娘请求释疑。”
　　李涂冷笑，“嘿嘿，你脚底抹油溜之乎也，然后独自去舟山问王姑娘解答你自个儿的心中疑问，让我俩抱憾送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咳咳……”
　　胡非为说：“老子从来不怕死，只是心中的困惑没请王姑娘解答，未免是人生一大憾事！假若两位哥哥愿意成全，拼死抵挡一阵，我去了烟霞岛见了王姑娘回来后，立即自尽在两位哥哥坟头！”
　　李涂说：“你二位说得也有些道理，我们三兄弟联手虽然敌不过公门第一步快摩云，但是只要拼死抵抗，保一人全身脱离，想必还是能办到。而脱身的人就可直奔舟山烟霞岛去见王姑娘，解开心头疑惑。”
　　“不错，今日我们争、争的…咳、咳…不是让谁活命，而是让谁得以有机会去解决人生憾事！”
　　“不必多说，拳脚见高低，咱们先分个胜负，输的两个抵挡摩云，赢的那个借机脱身去见王姑娘！”胡非为大喝一声，一脚踢翻酒桌。
　　花留秋叹口气朝袁宝儿说: “平日里我‘梁上三君子’三兄弟不分彼此亲密无间，有买卖大家一起做，有好处大家一起分享。一旦到了决定由谁去问王姑娘解答困惑的时候就免不了大打一场，”将她从膝上放到一边。
　　三人就此各自为阵你来我往拳打脚踢展开一场混战。
　　江湖中人把这三人称作 “梁上三君子”自是把他们当成下三流的鸡鸣狗盗之辈。但实际上花留秋举轻身术高明、身手了得。李涂和胡非为和他不相上下。若论功力那是老酒鬼李涂最为深厚，但他三年前潜入洛阳皇宫西苑酒窖中盗喝贡酒被禁卫军围困中了高手一记火云掌，后来虽饶幸捡了条性命，武功却打了折扣；如果论刀法精奇，招式怪异，却是‘销魂夺魄’花留秋技高一筹，他亡命奔逃三天三夜，早已疲惫不堪；赌鬼胡非为年纪轻身强体壮又是以逸待劳，所以大占便宜，居然略占上风。这场不分敌我的打斗，也着实精彩。桌椅板凳尽皆四分五裂，坛碗盘碟四处横飞。
　　众酒客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刀剑无眼伤及旁观哪敢多逗留。店中除了正打得难分难解的 “梁上三君子”也就只剩摩云、小苏相公卖唱兄妹等稀稀落落几个客人了；酒保掌柜伙计都缩在柜台下探头探脑张望。
　　摩云看也不看店堂里的打斗，只和小苏相公隔空互相敬酒。
　　酒是“十里香”烈酒，小苏相公不胜酒力，两杯下肚已微带醉意，叹道：“江山万里，英雄辈出。苏某游历大江南北为的就是结交英雄豪杰，今天和摩云兄弟一见如故，苏某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摩云一勇之夫，只知喝酒斗气，快意恩仇。相公忧国忧民，剑胆琴心，才是真正的英雄！这回，我受京都虞大人的差遣来江东办案，得以邂逅相公当真是幸会。”
　　小苏相公又说：“敢问摩云兄弟你接的是一趟什么差事？”
　　“追讨贡品擒拿案犯!”
　　“可知是什么要紧的贡品，要动用你这么一位高手？”
　　“只听说是江都郡守王世充进献给皇上的三件宝物。”
　　“苏某却知道三件宝物的来由。摩云兄弟接了这趟差事恐怕是自损声名！”
　　“难道其中有什么蹊跷不成？苏相公能否直言相告？摩云愿闻其详。”
　　“说来是我大隋朝的羞辱——当今皇上荒淫无道，竟然看上了弄臣虞世基刚过门的儿媳妇，”小苏相公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袁宝儿一眼 ，“他君臣二人又恐天下耻笑，借王世充进献江南民女的名义，掩人耳目。这王世充更是费尽心思，请江湖上一个叫何稠的高手匠人制作了一组八面玲珑铜屏风......”
　　摩云说：“不错，江湖上是有一个号称‘巧手匠心、杀人无痕’何稠的高人！”
　　胡非为正在打斗中听到谈论宝物铜屏风，忍耐不住一掌逼退李涂，插言问：“敢问小苏相公这铜屏风有何奇妙之处？”跟着痛叫一声，“大色鬼，你暗算我！”肩头上被花留秋刀尖戳中。
　　小苏相公摇头说: “这八面玲珑铜屏风倒是没什么机巧，但是光滑如镜，如无相当高明的技艺是无法完成的，天下也只有何稠一人能制作的出。可惜，此人一双巧手却不利用来为民造福，专门制作些害人害己的器物。王世充献这组屏风是供昏君享乐而用！”
　　花留秋恍然大悟，大笑说：“妙极，妙极，若是和美人消魂时，床边用这铜屏风围住，岂不是纤毫毕现？四面八方，头顶脚底，美人的体态是一览无余……”话未说完，“哎呀”一声，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原来被老酒鬼竹杖扫中脚跟。老酒鬼得意洋洋，笑道：“我胜了！”“咔嚓”竹杖却被胡非为折断。三人还是打个平手。
　　摩云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大声说， “七年前，巴东郡库银遭遇一帮盗贼洗劫，共计丢失上等雪花银二十万两。盗贼轻功高绝，来去无踪，官府毫无线索，民间传闻是神鬼作案，事后真相慢慢显露，原来所谓的神鬼却是色鬼酒鬼赌鬼三个江洋大盗！”
　　老酒鬼李涂平静地说：“结果那年黄河两岸数十万因蝗灾颗粒无收的百姓却得到了一笔救济！”
　　摩云点头说道：“不错。但官兵终究是官兵，贼终究是贼。皇上早有旨意，着天下各郡县捕快、都尉府、武威鹰扬府捕杀盗贼。身为朝廷武官，我摩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盗贼，否则便是辜负朝廷，枉食公粮！小苏相公，待我拿下三贼，再和你痛饮！”
　　小苏相公说：“嗯！”
　　摩云继续说道：“难得‘梁上三君子’聚在一起，很好！”
　　胡非为诧异地问：“什么很好？”
　　“省得我东奔西走，各个击破。今日可以一并拿下，押送长安。现在就请三位交出贡品，自缚手足随我上路如何?” 说着从腰后抽出一束牛皮粗绳扔在三人脚下。
　　“梁上三君子”脸色都微微一变，心生惧意。胡非为伸足从地上钩起一坛十里香，提坛在手， “阁下武功高强。就是我三人加起来也非你对手。但是我三兄弟向来不向官府低头，岂能束手就擒，今日少不得要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不过素闻阁下不仅英雄了得而且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嘿嘿，和我三兄弟实是同道中人，动手之前，先痛饮一番如何？”
　　摩云淡淡地说：“官兵盗贼势不两立，何谓同道中人？武官岂能和大盗同饮？”
　　“呸，人家是天下有名的好汉，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江湖中的事，可是也知道民间流传一部龙虎风云群英榜，摩云是大隋朝排名十五的英雄豪杰，怎会和你们这些下三滥同流合污？”袁宝儿媚眼如丝地看着摩云。
　　胡非为说：“摩云乃性情中人豪饮好赌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我 ‘梁上三君子’人称酒色赌三鬼，说来岂非同道？我今日便和你赌上一场，赌你能喝过嗜酒似狂千杯难醉的老酒鬼！嘿嘿，老酒鬼向来自称喝酒没有逢过对手，酒量天下第一。此番让他心服口服！”
　　摩云问道: “若是喝过他又如何？”
　　胡非为说：“那自然是我赌赢了你。愿赌服输，请你网开一面让我们留下贡品自去。”
　　“若是喝不过又如何？”
　　老酒鬼李涂说：“那我便是喝赢了你。斗酒不胜，请你网开一面让我们留下贡品自去。”
　　袁宝儿说：“如此说来,岂非喝得过要放过你们，喝不过也要放过你们了？”
　　摩云哈哈一笑，随即脸色一沉，“朝廷派大将张须陀统率大军征剿瓦岗寨群盗贼。结果被细作混入军中盗走兵符，引诱五万精兵陷入黑风谷口，那一役朝廷损兵折将，张将军兵败战死。瓦岗寨贼势从此日益壮大！据说那细作就是梁上三君子之一胡作非为的烂赌鬼。”
　　胡非为面露得意的神色，“不错，此事正是老子所为。我和瓦岗寨大魔国军师徐茂公小赌了一场......说来汗颜，兵符是我输与他的赌注。”
　　花留秋插言说：“徐茂公诡计多端，知道老三你好赌如命又逢赌必输，故此借赌局利用你盗取朝廷兵符！”
　　摩云又说，“半年前巴东郡府半夜遭窃，丢失金银珠宝无数。郡守吴守志睡梦中毫无知觉地被人在脸上用药物刻上‘贪奢’二字，数月洗擦不去，成为百姓笑柄。传入当今皇上耳中，龙颜大怒，当即降旨派人将吴守志击杀。此事定是梁上三君子之一的老酒鬼所为无疑！”
　　老酒鬼李涂咳嗽着说，“郡守吴守志被皇帝老儿处斩巴东百姓无不拍手称快。老汉实是做了件大快人心的事！”
　　“烂赌鬼好赌如命逢赌必输，老酒鬼嗜酒似狂千杯难醉。我摩云逢酒必饮逢饮必醉逢醉必发酒疯。今日便和你烂赌鬼赌一局。”
　　梁上三君子脸上都暗露喜色。胡非为说：“倘若你不胜酒力，喝不过我家老大酒鬼李涂；又或是喝过他却赌输于我，该当如何?”
　　摩云说：“放你们一马，让你们三日路程。倘若我喝赢过老酒鬼，又或是赌胜了烂赌鬼，你们便得将贡品留下。不过，三日过后，如果到时你们三位还落入我手中可就再无机会了！”
　　三人异口同声，“一言为定！”胡非为将酒坛掷过，摩云稳稳接在手中。老酒鬼李涂也托酒坛在手。
　　“他们三个可是劫贡品的大贼，怎可轻易放过?” 袁宝儿怒道，“你就不怕我公公治你的罪么？”
　　摩云微微笑道：“大丈夫敢作敢为，怕谁来着？”
　　老酒鬼说：“好，我们以碗计算，谁喝的碗数多又不逞醉态便算赢。”
　　摩云说道：“何必用碗，我们以坛论输赢！”捧坛往嘴里倒酒，有如长鲸饮水一气喝完一坛赞道，“好酒！”啪地一声将酒坛在地上摔个粉碎。老酒鬼李涂竖起大拇指，“好，果然英雄了得。我虽号称千杯不醉，论喝酒从未怕过谁，却也不得不佩服阁下的豪气！”也照样喝完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