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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莫失莫忘 ...

  •   哈利的脑海里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琴音,整场开学晚宴都心不在焉的。他虽然一直死死地盯着邓布利多看,但邓布利多的话一句也没能进入他的耳朵。餐桌上的美食刚一消失,他便迅速窜入黑乎乎的走廊,直奔邓布利多的办公室去了。

      蹲在门口的滴水嘴石兽一看见是他,便呼哧呼哧地从鼻孔往外喷气:“怎么每年开学都和你有关。”它嘟嘟囔囔地让开了位置,哈利相信如果它可以的话,一定已经把白眼翻上天了。

      但哈利无暇顾及这些,立刻登上台阶,推开了校长室的门。

      邓布利多似乎早已猜到了他的到访,已经安详地坐在了那张大办公桌后,正把冒着热气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待哈利坐下,一杯醇香的咖啡恰好摆在了他的面前,而邓布利多十指交叠,笑眯眯地看着他。一种羊毛毡一般粗粝朴实的温暖兜头包裹住了哈利,在列车上积攒起来的焦虑与恐惧微微退缩了下去。

      “嘿!”邓布利多突然指着哈利胸前,惊奇地叫道,“这是什么?”

      哈利条件反射地去摸邓布利多看的位置,那是一枚狼牙吊坠,卢平回来时送给他的礼物。对于这件礼物,卢平并没有多说,只说那是他过去岁月的一个见证。哈利珍重地给那枚狼牙穿了一个孔,将它佩戴在了脖子上。卢平第二天看见哈利胸前的狼牙后,微微愣了一下,哈利看见他的喉结艰涩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可他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时,哈利看见了他微红的眼角。

      那个时候,哈利还不知道那枚狼牙意味着什么。它是一个温和但有些软弱,坚强但有些自卑,精通魔法但有些怯于使用的人沐浴铁与血的证明,被命运无端灌入狼人身份流浪在人世间的卢平最终在属于自己的族群中以荣光加冕。这条路坎坷泥泞,是任何局外人不能想象的艰险,最终磨掉了他身上许多东西,又以利刃切割开他,强行填充上一个古老原始的种族信奉的权与力。没有人能在那样蛮荒的族群里独善其身,但他归来之时,仍然光风霁月,仍然清澈温润。

      邓布利多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很惊讶卢平把这样沉重的东西送给了哈利。

      “啊,”哈利摩挲了一下狼牙,坦然地笑了笑,“是莱姆斯送给我的。”

      哈利不等邓布利多有所反应,迅速问道:“校长,我……是不是曾经有过一把琴?”他问的很快,好像生怕自己一犹豫,就再也开不了口。

      也许哈利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他陷入极大的困惑,想要知道答案的时候,他便会像今天这样,迷茫而虔诚地喊邓布利多“校长”。

      邓布利多闻言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抬头静静地看着哈利,几抹惊讶、担忧、陌生的情绪从他永远沉静安宁的眼里滑过,那一瞬间,哈利忽然觉得这个睿智的老人在审视着他,不含任何感情地,冷静地,权衡着地审视。他觉得很不自在,短暂对视之后便僵硬地移开了目光。

      但邓布利多很快收回了审视,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咖啡,平静地说道:“是,你想拿回它吗?”说完,他便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找寻着什么。

      “我……”哈利看着邓布利多的动作,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来这里并不是求一个物归原主的,但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怎么说,说什么呢?哈利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哼着调子翻找的邓布利多,办公桌后历任校长的相框里发出海潮般清浅规律的睡眠呼吸声,犹如时间永不停歇的脚步,卷席着他模糊而纠缠不清的过去,流向冥冥未来。

      “啊,在这里,真是太好了,”邓布利多兴高采烈地弯腰从一个角落提出一把小提琴,递到哈利面前,很诚恳地说,“我还记得你和欧若丝给它起的名字叫‘天空 ’。把它带回去吧,它会感到开心的。”

      哈利浑身轻微一颤,一种陌生而古怪的情绪翻涌了上来。邓布利多说的这些,他都不记得了。原本应与他息息相关的事,此时听起来却好像远在天边,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往事。邓布利多很早就告诉过他,为了从圣芒戈的噩梦里活下来,他选择了忘记一些东西。那时候的哈利还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想起生存与记忆的轻重,也就浅浅地应下了。直到今天。

      哈利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是由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强行缝合起来的,他看起来全须全尾,实则内里到处是经不起推敲的空洞。

      哈利犹豫着看着邓布利多递过来的琴,迟迟不愿伸手去接。他委实不知道该以一种怎样的心情拿回这件邓布利多口中的“属于”他的东西。

      邓布利多看着哈利的茫然和犹豫,轻轻叹了口气。他摸了摸这个破碎的男孩的脑袋,很有意思的是,麦考夫的头发柔软驯服,哈利的头发却像刺猬一般桀骜不驯,邓布利多感觉手心微微有种刺痛感。他看着哈利长大,深知哈利是一个敏感又容易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哪怕他平日里常常优秀夺目又总是精心藏起自己的点滴情绪。

      “哈利,能忘记是幸福啊。”邓布利多掩住了眼底涌动的温热暗流,也藏起了没能忍心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你总会有不得不强迫自己去记住的一天。

      哈利抬头看邓布利多,如孩童时期一般执拗地追问道:“那如果我想起来了呢?”

      “那便说明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接纳它们了。”邓布利多轻声说。

      “那如果我再也想不起来了呢?”哈利不依不饶地问,好像只要他追问的速度足够快,就可以远远甩掉他秘而不宣的恐惧。

      邓布利多没有犹豫,笑着说道:“那便说明我们的哈利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没有人把他的这句话当真,即便是邓布利多自己。但哈利内心无边无际蔓延开的空荡和惶恐却意外地被略微填补了一些。他抬头定定地看邓布利多,银白的月色被窗切碎,零零散散地在邓布利多的面庞上倾开,有些坠入他蔚蓝的眼里,像是在海平面上露出一线脊背的长鲸。

      邓布利多也看着他,伸手按在了哈利的肩膀上,徐徐说道:“无论你想不想的起来,我们都在这里。”他说的慢而郑重,像过去许多次一样,可他没有丝毫的厌烦,因为他知道安全感对一个敏感且不幸的孩子来说有多重要。

      几乎没有任何来由的,哈利一下子觉得心安了不少。

      “我想拉一首曲子。”哈利伸手接过了邓布利多手中的小提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邓布利多没有流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微微颔首,为他拉开了通往露台的门:“期待已久。”

      哈利一步踏进了清凉的晚风中。天空墨蓝,似氤氲着迷蒙的水雾。淡银的月亮悠悠地窝在绒绒的空中,像个透明的鸟巢。校长办公室的露台大而宽敞,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霍格沃茨。

      哈利曾经对此嗤之以鼻,总觉得是上位者炫耀权力的私心。可是今天他提着琴默默看了一会儿夜色笼罩下的霍格沃茨,渐渐体会到了坐拥这间办公室的人每每站立此处的心情,伏地魔的归来是一颗看不见引线的炸弹,魔法部视学院为需要警惕的敌人,霍格沃茨千灯明亮,养育着一群尚不知风雨为何物的少年巫师,那是一种需要时常巩固才能支撑住琐碎庸常的责任与信仰。

      他搭在琴弦上的弓有些生涩与僵硬,但一阵乱七八糟的杂音过后,一首曲子便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乐音散在柔和的夜色下,尽管磕磕绊绊,但却是从他手下流出的。

      这些他遗忘了的过去,被他的肌肉永远地记下了。

      邓布利多站在他身边,微眯着眼睛听他拉琴,什么也不说,哈利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一样。

      记忆的碎片被琴音从大海里打捞了出来,湿淋淋地在他眼前飘着,却又在他想要伸手去抓的刹那消散于空气中。他努力操控思维的双手,弄得自己满头汗,也终是徒劳。

      但他也不是完全的一无所获,曲至中途,他莫名其妙想起了这首曲子的名字:《莫失莫忘》。

      莫忧莫惧,莫失莫忘。

      清爽而忧伤,像一片片月光落在身上。

      哈利听见身旁的邓布利多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赞叹,他转过头,发现邓布利多正看着他。

      “你知道吗,”邓布利多静静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拉小提琴。”

      .
      邓布利多送哈利离开的时候,在他背后说:“哈利,记得我今天说过的话,不要自己跑去找摄魂怪。”

      哈利扭头无奈地笑了一下。邓布利多果然了解他,在列车的后半段,摄魂怪能唤起他记忆这件事就已经在他心头徘徊不去了。
      “我保证。”哈利认真地说。

      邓布利多没再说什么。送走哈利后,他返回办公桌前,刚才还一直在架子上熟睡的福克斯已经落在了桌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邓布利多快速写下了一封信,福克斯叼起信,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辛苦你了,老伙计。”邓布利多摸了摸福克斯的羽毛,然后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躺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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