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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散落的琴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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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考夫派了一辆车接送哈利一行人去国王十字车站。
“你知道的,”他装腔作势地给他们看他刚刚签署的文件,“现在是特殊时期,哈利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
哈利用他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目光怒视着麦考夫,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张轻薄但尖锐的纸划了一下,伤口尚未显现,疼痛已经侵入心扉。谁都可以不相信小天狼星,唯独他们,这些见证过他的正义与忠诚的人不能。哈利觉得麦考夫无可理喻,不可原谅。
赫敏和罗恩听了麦考夫的话,在哈利的背后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莫莉忙忙碌碌地检查了他们每个人的行李,把已经嘱咐了他们许多遍的话又拿出来说了一遍。“像人家哈利一样稳重一点!”莫莉对罗恩说。罗恩瞪大了眼睛,对他妈妈的背影露出了一个夸张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没搞错吧,让我和你学稳重,如果她见过你魔力暴走的样子……”罗恩对哈利说。
哈利心里微微松了一下,接着又紧张地搅在了一起。罗恩的家人还不知道他是一个随时可能暴走的炸药桶,如果他们知道了呢?哈利不敢多想。
“幸好珀西不在,”罗恩嘟囔着,“否则还得听她再唠叨一遍。”
哈利微微笑了一下。他想起这个假期他只见到了珀西一面。后来这个新上任的男生学生会主席便接过上任主席的责任带新一批级长们进行学生会一年一度的团体实践去了。
“有卢平教授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一些了,”莫莉吻别了她的每一个孩子,她特别地拥抱了哈利一下,哈利脸有些发烫地从她怀里出来,发现莫莉的眼睛奇异地明亮,“保护好自己,别老想着学习。”
哈利什么也说不出来。
“准备好了吗?”卢平一边把他饱经沧桑的箱子塞进行李架,一边回头冲哈利笑。哈利也笑着冲他比了个自信的大拇指,好像巫师界耸人听闻的摄魂怪只是两人的一场游戏。
“听说等会儿会有摄魂怪?”罗夫把脑袋探进哈利所在的包厢,有点紧张兮兮地问道。
“你还会怕摄魂怪?”罗恩奇怪地看着他,他原以为罗夫会很兴奋。
罗夫不说话,吞了一口唾沫,一个劲儿地盯着哈利。
哈利明白了,向罗夫晃了晃魔杖,温和地说:“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罗夫又看了一眼哈利,沉默地关上门走了。哈利微笑着转过头,发现罗恩和赫敏都是一脸复杂和担忧地看着他。哈利面上仍然笑着,只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列车平稳地向北方驶去。途径的树木愈发浓郁,头顶的云彩也越发张牙舞爪了起来。他们开始吃零食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云层沉重地压下来,像一口巨大的铁锅扣在他们头顶。
“总感觉不是什么好预兆。”罗恩凝神看了一会儿白茫茫的雨幕,刷的一声拉上了窗帘。不管怎么说,要遇上摄魂怪,没有人心里会是舒服的。
玻璃已经变成了一片黏糊糊的灰色。各个包厢都亮起了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小了下去,被猖狂的雨声盖过了。列车在铺天盖地的雨水的拍打下摇晃着,就像一车学生们紧张不安的心。
哈利大概是唯一一个镇定自若的,他甚至还有些隐隐的期待,期待用一次实战检验自己初成的守护神咒,填补这遗憾许多年的空白。他还有一个隐秘的心思,因为小天狼星曾经在充斥摄魂怪的环境里生活了整整十二年,而他仅仅只需要面对一只摄魂怪,也终于有机会与他的教父面对同一种恐惧,他的心里交织着一种悲壮与温情。
“吃点巧克力,”列车的速度慢下来了,所有人都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车厢里一时间充斥了一张张严阵以待、视死如归的脸。卢平站起来,把一大包已经拆好的蜂蜜伯爵分给三个孩子,“它会让你好一些。”
哈利看了一眼,没有去接,他讨厌甜腻腻的东西。
列车彻底停下来了,咔哒一声,伴随着全车的灯骤然熄灭,震得所有人心里一晃。
“冰!”罗恩掀开窗帘的一角快速向外看了一眼,便触电般一下子缩回了手,他扭头看向两个同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哈利也看见了。冰霜像蜘蛛网一样爬上了窗玻璃,如同恶魔的触角。映在窗玻璃上的灯光变成了一摊模糊的蛋黄酱。
原本因为不曾像罗恩一样从小听说摄魂怪恶名而能保持镇定的赫敏,此刻也脸色发白了起来。
“别怕。”卢平一手拉住罗恩,一手拉住赫敏,他抬头看向哈利。哈利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鼓励,他心头一颤,竟在这满车的寒意中感受到了暖。
哈利紧紧攥住了魔杖。
一只灰而枯槁,并且结了痂的手把包厢的门缓缓推开,罗恩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半句呻吟。那只手像是刚出生就被泡在了水里,腐烂了一遍又一遍,已经很难称得上是一只手了。
哈利举起了魔杖。
门彻底推开了,一个身披破烂的黑色斗篷、身高可及天花板的怪物将哈利完全掩盖在了它的阴影之下。
“呼神……”哈利魔杖上的银光刚刚冒出来一点,摄魂怪就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伴随着喉咙里传出的恐怖的喀哒声。银光如同大风天里点燃的烟头,那点颤巍巍的光亮迅速湮灭不见了。
哈利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人大头朝下塞进了冰水里。摄魂怪似乎狞笑了一下——且不论它们是怎么能做出笑这种表情的,慢慢逼近了哈利。
罗恩张大了嘴,他想要尖叫,但声音并没有从嘴唇逸出,而是不断地向内,跌落到他内心的幽暗处,仿佛石头掉进井里。
哈利动了动因为突如其来的冻结感而有些僵硬的手指,抬头看摄魂怪。与其他任何面对摄魂怪的人一样,寒冷、悲伤、绝望……种种情绪如同疯长的爬山虎,将他整个人死死包住。可他的目光比平常任何时候都明亮,就像极地的北极星,经历了长达半年的黑暗与极寒,却依然璀璨而华丽,散发着静静的冷光。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他的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有刻入骨髓的致命的绿光,有麦考夫跨过断壁残垣走向他时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神,有欧若丝被伏地魔掳走时瘦小无助的影子。
有的人在痛苦中沉沦,有的人在痛苦中清醒。
哈利举起了魔杖。
卢平微微松了口气,一种难言的苦涩涌上心头。
可是哈利忽然停了下来。
琴音飘渺,海风舒缓,欧若丝撑着下巴认真地望着他,眼神宁静柔和,像一轮透明的月亮。都说摄魂怪唤起的记忆狰狞恐怖,可这一幕强势冲入哈利的大脑,它的色彩柔和,如同水彩明信片里的景象。
琴音袅袅,音色干净得像一颗玻璃球,未经雕琢,透明纯洁,可又能折射出烂漫的光。琴音飞扬,飘荡在水雾弥漫的海面上,像是一只白鸽振翅飞过战争摧残过的灰色废墟,令听者神清气爽。
这一幕被无限放大,硬灌进哈利的大脑里。
他震惊地发现,那个拉小提琴的孩子是他自己。可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拉小提琴,如果没有此时此刻这一猝不及防的醒悟,他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名为小提琴的乐器。
可这种感觉真实而清晰,绝不掺和半分虚假,好像在那个并不遥远的过去,他曾无数次在溶溶月色下拉动他心爱的提琴,他挚爱的妹妹在一旁安静认真地听着,一切白日里的恐慌、疲惫与孤独都在渺茫的琴音里消散了。
曾经,那抹飘摇的琴音是他们在相依为命的灰暗日子里唯一有色的依靠。
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哈利忽然感觉头痛欲裂。
“哈利!”赫敏和罗恩眼睁睁地看着摄魂怪飘到了哈利面前,而哈利迟滞地蹲到了地上,慢慢地用手抱住了头,嘴里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
罗恩脸色惨白地想要冲上去,但被卢平拦住了。
“相信他。”卢平的声音低沉有力,传递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如果忽视他握着魔杖的手上那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尖。
卢平一手抓住罗恩,扭头冲哈利喊:“哈利,振作起来!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那都是摄魂怪的诡计。你要如它所愿吗?”
他不远不近地站在哈利身后,紧紧握着魔杖,一颗心攥在了嗓子眼里。
“我要你去他身边,做他信赖的长辈,教导他,爱护他。可你帮不了他,我们谁也帮不了他。”卢平想起他见哈利之前,麦考夫这样对他说。如今他眼睁睁看着哈利陷入某种痛苦的记忆绝望挣扎,终于明白了麦考夫那番话里蕴含的残酷。
在他和小天狼星走之后,哈利便是这样独自一人,以年幼的身躯抗下命运加之于他的所有无端恶意。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能不能行,因为他有一个惊才绝艳却身陷敌营的镜像妹妹和一个执子为棋又身居高位的兄长,所以他甚至没有资格在困境中乞得一双坚定的援手。
于是卢平忽然不愿意像麦考夫嘱咐的那样,只是袖手旁观,等待哈利自己涅槃成长了。如果哈利此生注定了要承担很多残酷的话,就让他来做黑暗中的那一点甜吧。
卢平举起魔杖对准了摄魂怪。
然而他看见哈利不知何时也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颤抖着,却坚定不移地指向摄魂怪,和他一起喊出:“呼神护卫!”
两人四目相对,灿烂的银光在小小的车厢里爆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