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浮生》闲隐

43、第 43 章

　　陈灵运以萧绎为尊，所以萧绎对他并无顾忌，须要用到他的时候，陈灵运都会尽心尽力去办， “献妹邀功”这种事更不在话下。
　　但萧绎此时此刻冒出的一句话，陈灵运却不能马上听懂，因为没有逻辑。什么叫今日送的不是原先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灵运并不追问，他开口质疑萧绎的时候太少太少，少到几乎没有。比起亲戚之情，同窗之谊，他更像萧绎身边的一个跟班。
　　月光、水光融合交错，萧绎在各光影糅成的朦胧微光下晃了晃手里的香囊，他太清楚原先那只香囊的细节，确实被替换了。
　　陈灵遥为了复刻前世之路，已经缝制得尽善尽美，不出纰漏。但她前世死得早，觉得“萧绎对她很深情”这件事如同笑话，根本想不到他会把她送他的物件佩戴终生，以致于一眼看出差别。
　　萧绎将手里的香囊递给陈灵运：“三表弟。”
　　陈灵运诚惶诚恐接过，因为萧绎的脸突然之间沉得很难看，好像很悲痛又好像很气愤，到了一种他见了都心慌的地步。
　　萧绎命令：“你去帮我找一只香囊，与这只香囊的绣样是一样的，相差不大。”
　　陈灵运无法理解地反问：“什么另一只一样的，这……我去哪儿找？”
　　萧绎思忖一番，已有主意：“去你四弟那里看看吧，或许在他那儿。如果你四弟处找不到……”他不禁沉吟，如果陈灵迁那儿也没有，只能说明他的女人不仅殚心竭虑地隐瞒他，还背叛了他，将这枚定情之物转送他人。
　　萧绎既是气愤又是心碎，顿了顿道：“不，不会找不到，就在你四弟那儿！你去帮我好好找找，犄角旮旯都去翻一遍，悄悄地做，此事不要让你五妹妹知道。”
　　陈灵运一头雾水，但他不敢触萧绎霉头，这人仿佛一只即将离弦的利箭，箭上裹挟莫名其妙的戾气，碰触即发。便只道：“我明白了，我会找来的。”
　　萧绎忍到最后，终究没有发怒。他将什么情绪都慢慢收敛，道：“谢谢你了，此事对我很重要，你做这事要比我便利地多。”
　　过一会儿，萧绎又问：“你五妹妹的贴身丫鬟是不是叫溶溶？我想单独见这丫头一面，说几句话，你帮我找个好时机，此事也不要惊动你妹妹。”
　　陈灵运更奇，萧绎怎会知道陈灵遥的丫鬟叫什么？连他都不会关注陈府一个丫鬟的名字，这位卫国公爷真是中邪了吗？辜负大好的家世和前程，偏偏求娶一个五品官的庶女做正妻，若换成他，怎会愿意自毁城墙？
　　恰在此时，天上的月亮破开半边乌云，泄出另一角被遮住的光辉来。萧绎抬头看见，仿佛豁然开朗，笑着自言自语：“我也糊涂了，早就该问问的，何必只执着于试探一人？小丫鬟简单无知，想探听出不知道的事，明明朝她下手会更好，对付这种人三言两语便会露出破绽。”

　　在陈府门口送走客人，陈灵运一人慢悠悠地蹚着步子回“熙照堂”，脑中还思索着：五妹妹从小到大一直爱慕这位表哥，二人的婚事本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五妹妹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另一方如此反常？
　　正厅灯烛尚明，厅外候立的苏妈妈看见小主子归来，上前问好，传达萧氏指令：“三公子，老爷、夫人有话要问你。”
　　陈灵运入厅，他的爹娘正一脸严肃地等着他，不由吃惊。昨日传来他高中二甲第八名的喜报，爹娘都乐开了花，现在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好在萧氏开门见山：“你和潘家那位表小姐是私定终身了吗？”
　　陈灵运这才明白他爹娘为什么不高兴，连忙否认：“没有，没有的事……”
　　“还没有！”陈仲齐指着儿子，怒斥道，“你大伯母早找上门来了，为了让你安心考试，我才没有伸张。你还要我帮你瞒到什么时候？你若和她清清白白，潘家怎会三番五次找我提那层意思？”
　　陈灵运愕然：“哪层意思？”
　　陈仲齐哼一声：“还有什么，自然是让你去做他潘家的好女婿！”
　　陈灵运便为自己申辩：“父亲，潘家虽然家财万贯，可毕竟只是一介商贾。我十年寒窗苦读，终于一朝高中。我……我怎么可能娶一商女为妻，自毁前程？是过年的时候，五妹妹为我引见了那位潘小姐，我见她与五妹妹投机交好，才多聊几句罢了。孩儿实在没想到这是潘家心比天高，给孩儿下的套啊！求父亲母亲明察。”
　　“前程！你还知道前程！我看你是色迷心窍！”铸成大器的儿子意料之外地做出这等卑劣行径，陈仲齐失望之极，一句句责问，“自己做出丑事，你全推在你妹妹头上？我问你，你当真一直不知道那小姑娘有着什么心思，是遥儿没告诉你吗？元宵夜，你把她带到街上，有没有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举动，你问问你的良心。”
　　“我……”陈灵运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花前月下，美人当前，这能怪他吗？潘玉一贯露出对他一往情深的小女儿姿态，才使他动了心。想不到她竟是这样阴险的女人，把这种私密之事公之于众，发动全家之力，只为了要挟他必须娶她？
　　陈灵运冷汗直下，此时此刻，那张姣美面容已在心里变味，变成一种淬毒的美。唉，他实在不该贪恋美色，给自己惹下麻烦！寒窗苦读考来的功名和成果，怎会甘心一朝被一个女人摧毁？
　　萧绎中了邪，他可没有！仕途，仕途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他头悬梁锥刺股，到底为了什么呢？
　　“好了。”萧氏见儿子如此，心软地替他解围，“运儿说没有便是没有，你家牵扯出一帮子什么样的亲戚，你不是不清楚，难道什么错都错在运儿一人头上？这潘小姐若是个好的，行事会如此放荡轻浮，存心勾引运儿？”
　　陈灵运终究尚留一丝情意，没有顺着萧氏的话，攀诬潘玉是蓄意勾引，只道：“从古到今说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心存孝道，婚姻大事自然由双亲做主。与潘家小姐之事是儿子年少无知，一时糊涂，儿子一定痛改前非。只是……”
　　一顿后，他斩钉截铁地表示：“儿子不能迎娶潘小姐为妻，陈家背后虽靠着卫国公府，可我想要施展抱负，还须倚仗一位德高望重的岳丈……”
　　话未说完，萧氏插嘴：“你与娘想到一块儿去了，你的婚事，我早已帮你留意。那家虽好，只是规矩大，如是下嫁，不许姑爷纳妾的。”
　　陈灵运马上道：“那说明我与潘小姐并无缘分，以后见到她，再不理她就是。儿子绝不色令智昏，自毁前途！”
　　萧氏无比欣慰地点头：“好孩子，不愧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娘从小就跟你说，前程富贵是要靠自己一点点地努力挣来。你样样拔尖，不过家世略差些，记住这句话，路会走得更加长远。”转头望向丈夫，却见他仍沉着脸，像是不太认同的模样。
　　陈仲齐如同重新认识这个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长子，叹一口气：“你既是无意于她，以后就别再招惹，爹帮你好好回绝。”

　　陈灵运剖明心迹后，萧氏偏袒自己养出的孩子，觉得陈灵遥被潘家利用实为愚蠢，生出许多不满。又想着萧绎一门心思要迎娶她，在身边时不多管教不行，便召陈灵遥去“熙照堂”敲打提点。
　　萧氏甚至直截了当地对她道：“若我从没抚育过你哥哥，我是不会同意让你嫁给我侄儿做国公夫人，必要搅黄这门亲事！”
　　陈灵遥低头笔直地站在堂下，接受嫡母对她出身的嘲讽。
　　萧氏又道：“你有这么好的姻缘造化，全是因为运儿，才被我一力促成。嫁过去后，不仅相夫教子辅佐丈夫，也得记住做陈家儿女的职责，在绎儿跟前多说说运儿的好话，让他在官场上帮忙提携。别像你父亲似的，在家世上吃亏，没有好门路，熬了快二十年，才只是五品。”
　　陈灵遥耳提面命，大气不敢喘，可又不由地深思。有个更久远的问题压在她心上，萧氏真的只是因为无法生育才下嫁她爹的吗？听说她爹高中探花那年，还是先皇亲自赐婚，为什么要赐这个婚，有什么隐情？
　　可惜，这些问题都是只能想，无法问的。
　　二十年来，萧氏对陈家的鄙夷有增无减，唯独把这个养子放在心上。为了陈灵运，才勉强同意她嫁与萧绎做正妻，可这婚事到底也不是她一力促成的。萧氏把不是自己的功劳拉到自己头上，会不会……
　　陈灵遥也说不出会不会什么，从她分析周围的人后，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有点不诚实的小心思，她已经习惯。若她没有重生，恐怕也会相信萧氏之言，对嫡母和三哥感恩戴德。
　　最后，她听萧氏透露一个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消息：“你哥哥将来要与夏家小姐议亲，以后管好自己的事，别把其他不三不四的人领到你哥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