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浮生》闲隐

18、第 18 章

　　堂中摘下幕篱的女子穿戴简单，头发松松挽就百合髻，饰以樱草色发带和几朵小巧玲珑的绛色绒花，腰间挂玉，再无其他。夏衫轻薄，不过碧色纱袄裙，绣□□的琵琶袖圆领绸服。身段轻盈，五官灵动，甫一露面，容貌和通身气度竟把旁边同样清秀可人的婢女比了下去。
　　众人望失了神，心中无一不感慨：千金小姐毕竟是千金小姐，只有富贵之所才能养出这般顾盼神飞，见之忘俗的丽人。
　　陈灵遥将异性的称赞看在眼里，心情并未起伏。因为父亲是先朝探花郎，其母长相亦甚柔美，她虽完美地遗传下来，但天下美女那么多，各花不一各有其美，京城名门佳丽的榜单中，她从来排不上号儿。
　　若有哪位贵女声名远播，通常需要满足两点，一来是父母给予的出身，二来才单纯地关注身段样貌。而且，第一点往往比第二点更为重要。
　　过往的陈灵遥深居简出恪守闺训，对自己容貌如何的认知只是基于前世嫁到卫国公府上，那些府里下人窃窃私语的议论中。他们将她与高随情比，认为她是更美貌的，由此传出“娶妻娶贤纳妾纳色，难怪可以蛊惑人心，受到公爷独宠”的话。
　　这些窜街溜巷的混混见过的女人大多是花街柳巷卖娼的□□，至于官宦侯爵、高门显户的贵女他们还真没机会见到，因而一时看失了神算作常理。
　　刘唐镜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站起身赔罪道：“陈五小姐竟是如此佳人，是在下鲁莽唐突！小姐莫怪，莫怪……”边说边一口气干完了酒，并朝陈灵迁开玩笑，“大舅子，贵府允不允我上门提亲啊？”
　　陈灵迁和这些人一起喝酒取乐图的无非是无拘无束放纵自在，他丝毫没觉得亲妹妹被这样调侃有何不妥，反而哈哈大笑：“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五妹妹的婚事我做不得主啊。不过你大可试一试，刘兄放心，看在你我的交情上，我会替你与我爹说说情的！”
　　“好好！”另有一人闻言，插嘴凑趣道，“陈兄弟这个朋友不是白交的，有什么好处都能想着咱们！”
　　众人再度放声大笑，音量高得连屋顶上的灰都能被震下来。在笑声中，陈灵遥的表情尚算平静，可溶溶的肚皮快被气炸了——
　　这群瘌□□到底是什么东西，对着五小姐挑三拣四评头论足！小姐千金之躯何等高贵，是他们能攀得上的吗？
　　陈灵遥不让她说话发作，溶溶便瞪圆了眼，仇视地盯着这些此起彼伏呱呱乱叫的男人们，磨牙霍霍。众人觉察出她的异样，但谁会在意一个丫鬟？却只有首座的雷雄愣了愣，收起笑。
　　被这些泼皮打趣完了，陈灵遥跟在陈灵迁身后入座，默默看着他们喝酒聊天，当问到她时，时而答复几句。
　　正值倒酒猛灌之际，妓院里的老鸨推门进屋，询问他们需不需要女人陪酒，喝得有七八分醉的刘唐镜说出更过分的话：“唉，不必！你这老杂毛真多事！现在有官家小姐，就是这位翰林院陈大人的千金陪咱们吃酒解闷，你手下的庸脂俗粉更不能入眼了！什么时候你也去找出个像陈五小姐这般美若天仙的人物，再厚脸来诓骗爷的钱袋子！”
　　这狂悖之徒竟拿陈灵遥与□□做对比了，世风之下，名节对女子来说何其重要，重过性命！有些脸皮薄的良家女子受此大辱，甚至会羞愤自尽！
　　偏偏陈灵遥在侮辱她的哄笑声中仍旧安坐，仿佛充耳不闻。溶溶气血上涌翻滚，她再也忍不了了，“霍”地立起身子，怒目直视。
　　溶溶的举动实在突兀，众人见状，纷纷露出疑惑神情。这些无法无天惯了的男人理智受到酒精的侵蚀，出言变得乱七八糟。
　　“这丫鬟怎么了？怎么忽然站起来？打扰咱们酒兴儿，好不晓事！”
　　“刘兄，这丫头瞪着你呢！瞧你口无遮拦的！罚酒！罚酒！”
　　……
　　没有人将她的愤怒当一回事，溶溶欲张嘴叱骂，陈灵遥已先一步叫了她的名字。溶溶委屈地望向自家小姐，陈灵遥摇了摇头。溶溶便闭上嘴，悻悻然地低首。
　　所有人等着看陈灵遥会是什么态度，她平静道：“你出去等吧，四哥的两个小厮还在外头。”
　　溶溶不敢抗命，推门走出去。陈灵遥面带得体的笑容，拱了拱手：“诸位是四哥的朋友，小女是带着诚心诚意结交诸位，我的丫头护主心切，望诸位不要见怪。”
　　众人表示自己不会见怪，又闹着要罚酒赔罪，屋内依然笑语不断热闹非凡。溶溶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动静，眼泪不自觉落下——
　　连她听见这些污言秽语都觉得怒火万丈，更别提五小姐了。小姐之前没有理会过四公子的事，现在为何想要结交这些不堪之人？小姐前几天还告诉她，她已经不喜欢卫国公爷，这却又是为何？她倒宁愿五小姐还能坚持初心，国公爷门第高、文武双全长得又好看，以她之见实在找不出另一个比国公爷更能与小姐般配的佳偶。
　　溶溶擦了泪，四公子自毁前程与她何干？但五小姐是她最爱的人，绝不能被这不成器的哥哥拖累！她应劝劝小姐，不该委屈自个儿去管四公子的事！
　　二楼走廊人来人往，到处投注来探究的视线。溶溶硬着头皮站了一会儿，最后坚持不住，下楼离开了大厅。
　　邱大、邱二躲在马车一侧的阴影处乘凉，过了没多久，见溶溶气恹恹地走来，邱大上前礼貌地问：“姑娘怎么了？五小姐把公子劝出来了吗？”
　　溶溶一肚子火，见到这两个小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迁怒地骂：“滚开！”头也不回地登车坐进车厢，便是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
　　一个丫鬟竟莫名对自家哥哥这种态度，邱二撸起袖子准备干架了，却被忍下气的邱大拦住。邱二啐了一口，故意在车外嚷得大声：“日月更换乾坤颠倒！一个奴婢仗着得宠，到处显摆主子的款儿，失心疯了吧？”
　　邱大说：“二弟，算了，算了。”
　　邱二哼一声：“女人就是不讲道理！”
　　溶溶坐在车内听见，仍旧什么都没说。她在大毒日头的烧灼下忧心，知道坐在楼内的陈灵遥只会比她更煎熬。
　　陈灵遥跟在陈灵迁身后出来时，头上已重新戴回了幕篱。二人坐上马车，溶溶看不出五小姐有任何异样，陈灵遥的神情很平静，好像那些令自己怒火万丈的屈辱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五小姐对四公子也未多劝，仿佛对方种种缺根筋的行为也很寻常。
　　马车回程途中，陈灵遥甚至问：“四哥，你交的朋友还有别人吗？若还有其他兄弟，我倒还想去见。”
　　陈灵迁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你喜欢交朋友，四哥怎么可能不带着你呢？”
　　溶溶余怒未消：“小姐，那些人这样出言侮辱，公子也不护着你……”
　　陈灵遥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不屑之笑：“无事，他们开的只是玩笑，无伤大雅。”
　　陈灵迁是不允许任何人侮辱自己的朋友，瞪了溶溶一眼：“臭丫头，你以为所有人的心胸度量都如你这般狭小！”
　　陈灵遥维护自己的丫鬟：“溶溶也没说错，我不气，倒只是我忍下来了。我忍气吞声不为别的，我和四哥一般志向，想能多遇些人。四哥日后交际便都带着我吧，让我长长世面。”
　　一顿，她又说：“今日在座众人，雷大哥威武堂堂，我看你的其他朋友都很服他。”
　　陈灵迁道：“你眼光倒准，雷兄是京城内传出名气的游侠，有本事有武艺，自然人人敬服！”
　　陈灵遥点点头，笑了笑：“四哥，人与人之间大有不同，交友也得因人而异。听我一句劝，你该多认识一些像雷大哥这样真正有德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