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浮生》闲隐

16、第 16 章

　　下过雨后，天像被刷了一层新，碧空如洗。檐外的院地上积着一坑坑水洼，倒映天光，折出的颜色夺人眼目。滴滴答答落着积水的窗下，陈灵遥盖一床薄被，侧躺在罗汉榻，榻前触手可及的一张茶几上摆着扫净大半盘的鱼茸花糕和见了底的玫瑰酥酪。
　　溶溶看见偷笑，纳闷五小姐真是突然转性了，以前何曾一口气塞下五六块点心，更别说吃完东西后又躺下小睡一会儿。
　　“无力摇风晓色新，细腰争妒看来频”，京都的女子皆以瘦为美。陈灵遥虽然已经瘦若无骨，但总担心自己发胖，从前对容貌身段的管理甚为严苛。现在她吃饱喝足，竟然懒洋洋地靠到塌上养膘，的确令看见的丫鬟们有些无语。
　　临窗的芭蕉丛送来一阵凉风，陈灵遥悠悠醒来，睁开眼。溶溶道：“小姐，烟儿说邱大在院外传来信，是关于四公子的事。”
　　陈灵遥推被坐起，责怪：“怎么不早与我说？”
　　溶溶回答：“我见小姐在睡，怕惊醒了你。”边说边上前帮着理了理对方的衣裳，本以为没有什么，谁知陈灵遥很严肃地告诉她，“以后四哥的事是头等大事，便是半夜有了消息也得叫醒我。”
　　“是，我知道了。”
　　溶溶跟着陈灵遥走出厢房，让烟儿把院门口的邱大唤进来。邱大走到院里向陈灵遥磕一个头，陈灵遥神色沉沉地道：“免了，不必这么大的礼。说罢，我四哥去哪儿了？”
　　邱大抬头看一眼，这个五小姐最近在自己面前总是这副利诱威逼的模样，和过去大有不同了，实在不知是何缘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迎合着道：“瞒不过小姐的法眼，猜中小人来意。四公子去了‘聚香楼’，是城里新开的一家。”
　　“是妓院吗？”陈灵遥大为恼火，四哥的年纪和自己一般大，却已这么早跑到妓院鬼混。
　　邱大瞧见陈灵遥的脸色更沉，想着得说些好话：“不，不是。四公子只是去见他一些认识的朋友，倒未做其他的，这个小人还是能为公子担保。”
　　陈灵遥驳他：“什么朋友？是嫖客！周师傅呢？”
　　邱大再也不敢擅自多说，五小姐的气势忽已变得令他感到背后发凉。四公子心思简单，是好糊弄的，他只要多说好话多露笑脸，溜须拍马阳奉阴违；但这位不是，他的把柄全握在对方手上，不得不服从。
　　“周师傅今日不在学堂，所以公子又溜出去了，也不让小人们跟着。”邱大说完，再次偷偷打量陈灵遥的神色，对方陷入沉思。
　　陈灵遥心想，现在摆在她面前有两条路，一是直接捅了这个篓子，趁此机会向陈仲齐告状；二是隐瞒不报，自己先去探探情况。陈灵迁前世没少挨打，最后仍是屡教不改下场凄惨，显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努力帮他真的改正，陈家上下都会有安生日子过了。
　　陈灵遥最后决定：“备车，我去看看。”
　　马车出府，陈灵遥和溶溶坐在车里，邱大驾马，走了半个时辰抵达“聚香楼”。邱二焦急地等在门口，认出驾马车的邱大后，才松了气迎上来：“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邱大“吁”一声，马车停下，他问弟弟：“四公子呢？”
　　邱二说：“还在里面。”往车帘子后窥视一眼，大惊失色，压低声音埋怨，“大哥，你叫我一个人在这儿守着，我说你去哪儿了？你怎么把她叫来了。她一来，四公子肯定知道是咱们两个背主告密，可不失了宠信，将来吃不了兜着走吗？”
　　邱大闻言，深感自家弟弟愚蠢，帘后已传出陈灵遥冷笑着的声音：“宠信？四哥的宠信有你们的性命重要吗？”
　　邱大跳下马车，拉着邱二一起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陈灵遥掀开帘子骂：“好糊涂！得罪了四哥，你们不过失了宠。得罪了老爷，你们就得掉命了！”
　　邱大连忙恳求：“五小姐，您最知道小人们的苦衷，领了这份差事，将来闹到老爷跟前，万望小姐帮我们兄弟求个情。”
　　“兄弟齐心，看来你这弟弟可一辈子都离不开你。”陈灵遥佯装恼怒地哼一句，放下帘子，心想装模作样地“驭下”是越来越拿手了，这算容易的事，只要端着脸别演砸就可以了。人性如此，最好是有敬佩和畏惧，若无敬佩只有制造畏惧，才能收服底下的人。
　　她和溶溶静静地坐在车上，等了很久很久。期间，溶溶几次掀帘望出去，在陈灵遥耳边偷笑：“小姐，他们还跪在地上呢。”
　　小姐和丫鬟在车里悄无声息地笑作一团，与方才训斥之状判若两人。陈灵遥道：“你下去叫他们起来，盯着四哥什么时候出来。”
　　溶溶点点头，换成神情威严的模样，跳下马车照办：“你们还跪着做什么？嫌自己不够打眼，去看着来往的客人，四公子何时出来，立时通报。我家小姐为他、也为你们操碎了心，大热的暑天等在车上，闷也闷死了，你们还不去？你家主子要有良心，便就知道小姐仁慈宽厚，既不迫他出来，也不告诉老爷，放了他一马。”
　　“是是是。”邱大遵命，又道，“小人让弟弟等在车旁，小姐若有什么事，也可随时叫他唤小人。”
　　溶溶一言不发，阴着脸哼一声，上了马车，车厢内再度安静下来。
　　邱二不禁咬牙：“一个买来的丫鬟，比咱们两个家生的还不如，得意什么？”却被邱大训，“别说话。”
　　溶溶上了马车，笑嘻嘻地问陈灵遥：“小姐，是不是该这么说？溶溶做得好不好？”
　　陈灵遥微笑点头表示赞赏，溶溶更高兴了。她从小跟着五小姐长大，五小姐待她好，她便把小姐当做亲人，就连小姐的为人处世、言行举止也分外热衷于观察模仿。溶溶知道自己爱戴主子入骨了，而五小姐最近待她也格外与众不同。
　　暑天炎热，溶溶因为等待时间过长，昏昏沉沉地靠着车壁睡过去。陈灵遥看见，将座下的一毡软垫取来靠在她的脑后，不久车外响起邱大的声音：“五小姐。”
　　陈灵遥问：“怎么？”
　　邱大提议：“公子久久未见，这天太热了，小人还是去把公子请出来与您见面吧。”
　　陈灵遥一顿：“你去请，他肯出来吗？”
　　邱大似是寻思一番：“小人怕小姐等在车里热坏了身子，小人担待不起。”
　　溶溶已热得满脑子直冒汗珠，自己的衣衫也被浸得透了。陈灵遥无所顾忌，与四哥井水不犯河水的和谐关系势必改变，便道：“好，你想得周到，那就去请吧。”
　　陈灵遥半掀帘子，看着妓坊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员。陈灵迁很快夹杂在人群中趾高气扬地走出来，邱大半捂着脸灰溜溜地跟在后头。车旁的邱二迎了上去笑唤：“公子。”却被一记窝心脚踹飞出去，跌在地上哎呦叫。
　　陈灵迁对着两个背叛自己的小厮发作完毕，接下去抬腿猛踢两下车辕泄愤。马儿惊了驾长鸣一声，车厢的动荡惊醒了溶溶，尚未知道发生什么，一个魁梧身影跨步上来甩开帘子，是四公子那张黑沉沉的俊脸，表示他此刻怒气冲天。
　　陈灵迁气势汹汹：“你想干什么？”
　　溶溶不禁惊慌失措，陈灵遥却很平静，定定望着他说：“四哥，你不该来这儿。你逃学来这儿，别说有朝一日中举做官，品性也会渐渐被那些不好的朋友带坏。将来惹是生非，大大不妙。”
　　陈灵迁阴阳怪气地哼一句：“老子怎样与你有什么干系？你回去绣你自个儿的嫁妆去，少给我多管闲事。”
　　陈灵迁不肯读书常遭鞭打，他的亲爹边打边拿京中年少得志的才子用作对比和羞辱。因而陈灵迁十分反感那些人，认为自己和他们不是一路的。
　　萧绎就是那群读书人中的魁首，他更厌恶。托着萧氏缘故，陈府的小姐们和萧绎有了一层浅浅的交集，萧绎过府拜访之时各个人心浮动，陈灵迁看在眼里，说出“绣嫁妆”，便是在用他五妹妹的心事进行嘲讽和反击。
　　陈灵迁觉得陈灵遥肯定勃然大怒，说不准要马上回府添油加醋地告状报复。谁料这个五妹妹仿佛听不出话里的含义，她的神色仍是那么淡然，平静地问：“四哥，你在这儿交了什么朋友，能否为我引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