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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日 那个女学生 ...

  •   那个女学生是盛夏时候来的。
      王安瞅着她,心里面有些发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学生见了大太太,两个人说笑起来。王安在另一屋听着,手里面攥着手帕,微微颤抖。女学生就是不来她这里。
      南京那边在打仗了,时局越来越不妙。王安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龙卷风刮上天。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王安想念麦子了。家里面的麦子金黄,风一吹就洋溢成熟的味道。一股子甜味就飘来。她开始在房间里面喷香水。喷着喷着,就泪落了。
      男人一直不回来。小妾在家里无聊,在阳台上削出一连串的苹果皮,晒干了,就发黄了。
      王安上学的时候,日本人刚来,家里面被炸弹轰成了瓦砾场,一家人从山东逃难到安徽。又坐小船到了苏州。人一到苏州,父亲得了猩红热,吃药不见好。王安跟母亲眼睁睁看着父亲,不知道说什么。父亲临终时说,不想嫁人,就不嫁。说完就合了眼。
      母亲跪在地上大哭。王安没了主意。想起来自己有个同学,家是昆山的,似乎可以过去。
      母亲说,你还是要嫁人的。王安说,那人很好。母亲说,你给他写封信吧,看他会不会接济你。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不是接济,是接你过去。
      那时候到处都打仗,日本人从台儿庄直奔上海,人心惶惶的。王安写信里面说,没有办法了,哥,你能带我走吗。
      信里面还有一些话。王安不好意思说了。过了一个月,王安没收到信,母女两人在亲戚家已经住不下去了。亲戚看着她们,无奈说,有个邻居的表侄,是个吃粮的官,正准备娶亲呢,我给你们问问?
      王安觉得世界对她而言,不过一碗白米饭,想了一阵子,就答应了。
      到出嫁那一天,她妈妈说,信收到了,他问你现在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王安说,没说别的?妈妈说,没有。王安觉得心里面有点痛,然后头也不回上了轿子。
      许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封信里面说,他家里落了难,但周济还是可以,希望她不会介意贫寒。
      王安回忆说,贫寒,就像一种瘟疫,真的得了,也没什么,挺一挺过去。反正,人早晚什么也带不去。
      女学生那屋里面,一直静悄悄的。
      王安倒是好奇了。丫鬟过去一问,才知道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大太太本来要高兴的。日本人来了。刺眼的血红旗,照得人眼痛。苏州到处笼罩在恐惧中。男人从按时寄钱回来,到杳无音信。终于找不到了。
      王安第一次喊了大太太叫“妈”。
      大太太抽泣起来,说,以后怕是难过了。我带你妹妹,一块换地方吧。日本人知道了,不会放过我们的。
      大太太的小脚挪动着,打开了箱子,里面有些暗淡的珠宝首饰。她们拿去当铺,换成了金条。女学生怔了一会儿,说,阿兵哥不回来了?
      大太太说,他不回来了。我儿殉国了。
      女学生走下床铺,温顺多了。看着王安,有些不好意思,说,姐姐,那我们怎么办?
      王安说,我有个主意,咱们去王忆那里。
      大太太说,我那时刻薄,她能不介意?
      王安说,刻薄不怕,我来担待。
      三人连夜去了铜陵。在那里,王忆招待了她们。王忆说,自己原是个做小的,太太没了,倒扶了正。王安有些不好意思,说,原来我们做得不妥当。
      王忆笑了,然后站起来,说,做下人一天,就是一辈子伺候人,你们做一天主子,那也是主子。厢房住下吧,茶饭管够,时鲜衣服,你们看着合适,也拿去。
      王安眼里面有水珠了。她有点哽咽,说,我们躲一阵子就走。
      王忆说,姐夫是英雄,我这里还不差这几口饭,你们就踏实住着吧。日本不会这么快走,坏东西总要猖狂几年。老爷出去了,回来我们收拾一下,还是去重庆。那里有重兵,国民政府准备去那里。安全得多。
      王安说,那我们算是遇见菩萨了。
      王忆说,姐姐自己就是菩萨,还说我。你当年要不是把我送出府,我哪有今天呢?姐姐这会说这些,是客套了。在我这里,你们是客。可是,不用拘束着,想怎么来,就怎么样,岂不是痛快?
      王安和大太太感慨了一阵子,又说了一些体己话,才歇息了。女学生看着外面的月光,笑了,说,这辈子要寄人篱下了。王安愣了,说,你怎么这么想?
      女学生说,你们这种旧式女性,真是可怜。
      大太太恼怒说,你以为你就是什么新派人物了?在军官舞会上勾搭男人,未婚先孕的货,什么好东西。
      女学生说,你不要我这孩子了?
      大太太这次觉出失言,忙说,我糊涂了,孩子,你当我发疯吧。
      王安叹口气,觉得事情越来越滑稽。以后怕是不好做了。
      到重庆以后,已经过了一阵子太平日子。王安在家里伺候花草,突然听见说笑声,仔细一听,是女学生和王忆男人在说笑。她心里面惊了,脸面上不动声色。过去看,两人就在那里,也不避人。从窗棂透过去,一颗美人蕉后面,两人搂抱在一起。王安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一阵子,去跟大太太说。
      大太太倒想得开,说,孩子也不一定是他的。王安说,怎么,还有“狸猫换太子”?
      大太太叹口气,说,来路不明,我一直怀疑着,没想到是这么个东西。王安有点担心,太太说,你担心什么,就当没看见,日子照过,他们家是男人,不吃亏。
      王安想了,倒是这个理,不声张了。就是心里面老堵得慌,舒展不开。
      孩子倒是足月生下来,一生下来就放声大哭,好像知道了这世上想辛苦。
      大太太看了一阵子,说,眉眼很像,我认了。
      王安看了一阵子,心里面就觉得,孩子都是一个样子的。尽管是他男人的遗腹子。
      女学生说,这孩子,干脆直接过继给老爷得了。
      王安说,你想得美。大太太倒是不在意,说,咱们家男人都不在了,孩子也养不起,就给她安排吧,送给谁都行。王安说,到底是个妾。
      女学生咬牙,又摇摇头,说,你们真可怜。
      王安这一瞬间,的确觉得自己可怜。她看看身后,还是深宅大院,阴森森的。鸟落下来,又振翅飞走了。她不能,她要在地面上,一直那么走下去。直到走不动,还要坐在那里,挺直腰杆。人就是要在屋檐下面的,不像那些生灵,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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