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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家 王安16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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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雅的外祖母王安,是青岛外滩有名的盐商太太。
王安16岁时嫁了一次人。她骑在高头大马上,想着不能回头。那是个漫长的夏日,知了粘在树上。她看着脚尖。她的身躯好像是铁打造的,各个关节僵硬。她看着漫无边际的夏日,长出一口气。
那红色的轿子,传到小孩子的眼睛里面,变成了五光十色的极光,在夏日里面开放了。她的无可奈何早已消亡。世间的林林总总,变成了灰飞烟灭的寂寥落寞。失意的人。
到了跨火盆的时候,她低着头,看不见人。一双双脚走来走去,她看着,心里烦躁得很。南京板鸭、苏州熏鱼、无锡大排、阳澄湖清水大闸蟹,在蜡烛底下影影绰绰。人来回地走。
人们走来走去,互相笑着。她被拉着向前走,走到桌子前面,头按着,看着前面的桌子腿。桌子腿似乎会动,又似乎学着会走。她猜测这个男人是什么样子。会是英俊模样吗?
始终看不到。
她渴望看到那块红布外面的东西。她现在看不到。
她在走进房门的那一刻,就闻到了异乎寻常的香味,这香味让她镇定。她不是那么畏惧了,她甚至想早一点看到对方。
一双双手在她背后推动着她,那种推力不断浮动着,像是在水里面。又像是在一种绝对的虚空中。她享受着这种感觉。也许是许多年过去了,她感受得到,那种躁动的、狂野的心情,就像捕捉一只蛐蛐一样,在没有捕捉到的时候,双手的颤抖,不住地寒颤,似有似无的诉说着期盼与想象。
她坐在床边,用手臂感知着那个人的寥廓,她认识到了,那个人十分强壮。她完全悟到了。最值得记住的那一刻,她全看在眼里了。不是用眼前的景物去衡量。而是用气味去感知。
她嗅着气味,感觉到了温度。她突然想说一句话,可是什么也说不出。那个军人倒在那里,居然也是一滩肉。有血有肉的人。她还想再动弹一下。发现动不了了。
尘土落下。片刻万物上升。蒸腾而起。
她的□□,升起而又落下。
在面无表情的雕花床头上,她找到了自己的模样。
早上起来的时候,下人来送水盆。她故意说水太凉。下人不知所措。水凉,心里面就冷。她看着军人,军人说,你去吧。两人正式见面。昨天不算。
这是个动荡的年头,各路军阀都在打仗。烟熏火燎的,军人的手指上还有黄色的茧。她轻轻闻了一下军人的手,她觉得那上面有火药的味道。
他给她讲起来军营。每天都在死人。老兵有经验,死得慢。新兵蛋子,来一个,死一个。阵前堆成了山。山看上去灰白。
她问,你也会死吗?
军人说,死国,军人大幸。
她意识到,这个人,已经有一半的命不属于自己。
她怕极了。这种怕和在闺阁中的不一样。她觉得自己怕得有理。她变得丰腴而成熟了。下人正好端水进来。她试了一下。水这次不凉了。
她把手放在水里。水里面有她和军人的倒影。影子波澜不惊。她试图抓住影子,影很快破碎了。她心里失落极了。影子不复存在。她看着早上的粥,菜心在米饭里面,还有虾仁,她觉得失去了兴致。粉蒸肉也老了。她转眼也会老。她这样想着。下人站在一旁。她来了兴趣,问她叫什么。下人回答,叫沂儿,老家兰山的。
王安说,你以后就跟我的娘家姓吧,我叫安,你就叫忆。记着我的话。以后,咱们按娘家规矩,你就是我的贴身丫鬟了。
下人高兴坏了。从那以后,她学着用石头块,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说是大少奶奶给起的,文雅着呢。王安观察着下人,心里面有一种心疼。不能随便给人起名字。她想着,躺在宁式床上,外面的热气进不来。
她观察着军人,军人一直都不高兴。在床上的时候,她尽量让军人开心一些。军人有话想说,又放弃了。他们贴在一起的时候,天地安静得很。
下人说外面热闹得很,让太太看看。王安从邻街的角楼上向下看,人多得数不过来。
外面比武招亲呢,太太。下人和王安这样说。
王安看着,对下人说,你拿上我这个簪子,说是加个彩头。
王忆出去了。不一会儿拿着一串糖葫芦进来了。王安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下人说,是外面的头奖用来换簪子的。
王安笑了。拿着糖葫芦。不知在想些什么。糖浆晶莹透亮,鲜明可爱。王安看着,用牙齿轻轻一咬,里面的红色露了出来,再仔细一看,糖皮有些灰白。糖在山楂之间流走,看上去软硬适中。她把糖葫芦递给下人,说,你去吧,别倒了牙。
下人就去了。
过了几日。下人来找王安,神色有些不安。王安问,你这是怎么了。
王忆说,那一天的人又来了。王安没明白,说,什么人?
就是那天比武那个。他娶了赵家小姐。
他又来干什么。王安问。
王忆没吭气,看着自己的衣襟。那上面好像有许多灰尘。
王安明白了,说,他想找个小的?
王忆脸色红了。
王安长出一口气,说,你想去,我不拦着。怎么,也得过了今年吧。刚进门,就再娶,会被人说是薄情。
王忆说,那我先出去住。
王安说,咱们这里没这规矩。说到这里,王忆哭了,说,大少奶奶,你放我走吧。
王安说,你不说,我还忘了,这里还有大太太。你问她去,怎么只求我呢?
王安说着,眼睛瞟了一眼外面的正厢房。那里死气沉沉的。
大太太是晚上知道的。她找来王安,上来就说,你自己的下人,你要看好一点,不要出去丢丑的。
王安说,太太说的是,可我都不知道的。她自己出去玩,自己遇到的。动了心,回来说给我,我才知道。
大太太冷笑一声,说,不用瞒我,不是你让她去的吗?你心里有没有鬼,我清楚。
王安呕了气,说,太太这样说,我也没什么法子。
大太太心不在焉地说,还有你没法子的时候?我倒是没见过。
王安说,太太没见过的还多呢。
这时候就安静了。外面只有知了的呻.吟,一声高,一声低。阳光照过树木,斑驳的树影,像是方糖掉进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