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雪》禾焉

3、前尘·南朝之乱（三）

　　漫漫黄土倾盖大地，南朝最尊贵的黄色在此地一展无余，高耸的城墙如陶瓮一般将一座不甚显眼的城池围起，狂肆的风卷揭着粒粒沙尘扑面而来，这就是覃城，八大异姓王之末，允王的属地。
　　覃城有东西之分，以东城为尊，多是达官显贵的宅院，皆是高墙深院，幽深莫测，东城最东边便是王府别苑，紧挨王府别苑的东大街一处大宅前，一行五人刚刚站定，其中一位正是赵彦之。千垣淡淡的扫了眼身前这所宅院，朱门高堑，石狮两立，大家威仪浑然天成，正门上方金框暗纹的牌匾书着斗大的两个字：于府。
　　赵彦之微微恭身侧立，请他们四人先行，才又跟了上来，府里皆是南方规格。山石林立，曲径通幽，走了约十射地，方才停下。
　　挡壁之下，一人居中而立，见到迎面而来的五人，他慈和一笑，镌满沧桑的面庞顿时光耀照人，连岁月刻下的沟壑也被淡化开来。赵彦之急走几步，上前行礼。满面笑容地回身道“这是家师于大人。”
　　千垣循声望去，那人小眼，宽鼻，薄唇，花白的胡子延伸至腮边，虽面目不佳，却显得极为精明强干。细小狭长的眸子含着睿智的光。这必定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千垣心下暗自想道，唇角却仍然微挑。
　　手中一紧，原来是千雪突然攒紧了他的手，今日的千雪出奇的安静，恐怕六年的沉默累积下来，也没有今日的多。他眼中笑意渐染，颊边露出两个浅浅醉人的梨窝，紧紧地握住了千雪的小手。
　　于琛朗声大笑，作了个请的手势“于某在此恭候夫人多时，里面请--”
　　晏夫人含笑客气地回礼“多谢于大人盛情款待，晏筠感激不尽！”说罢，一行人已进了大堂之内。
　　一切显得生疏而又有礼。真是将利用与被利用运用得彻底啊。千垣拿起青釉茶盅轻抿，眼神微闪，瞬间已看出堂前摆设不同俗品，不得不说这于琛是个人物，家宅能与允王的王府别苑比邻。听说那允王可是常常居住在别苑里呢。不知是否有幸得见？面上笑容不变，却暗含嘲讽，在这偏远的边塞小城能拥有如此奢华的南方大宅。恐怕除了允王以外，也只有这于大人有这本事了。
　　千垣眼神过处，将那飘入耳中的烂俗寒暄自动忽略。不是他无礼，而是这于大人做得太过，都已经寒暄了近一个时辰，难得他这身老骨头不会嫌累。他的目光锁在身旁力持沉默的千雪身上，不懂这妮子今日是怎么了，这般沉静，而这沉静太难得，也太令他心惊。
　　千垣凝视了半晌才觉出不对，她的脸色越发苍白，双眼无神，空茫一片，像是失了魂一般。这个想法吓了他一跳。他倏然起身，将手搭上她的脉搏--
　　他失礼的举动惊动了堂上寒暄的两人。晏夫人惊诧地望着他“千垣？怎么了？”
　　千垣面上仍是淡淡，心下却已是转了几转，千雪的脉搏很怪异，跳动得沉稳有力，却杂乱无章，毫无规律。这样的脉搏连他也不能确定……
　　他想给母亲一个安慰的笑，却觉得太牵强，只摇了摇头“没事，雪儿有点不舒服……。” 转身微微欠身，语中饱含歉然，真诚十分，“于大人，我想先带她下去休息，不知可否打扰……”
　　于琛反应过来，寒暄了数句便差了个婢女将他们送至已备好的客房。
　　穿过繁复的门庭琼楼，悠长的回廊小径，千垣已站在了客房门外，而他停下的这一刻，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有什么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他也分辨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低头望了一眼怀中的千雪，才猛然惊醒过来。那声音似乎是从东边的宅院传来，他抬眼谨慎地望着那个方向。
　　身后的婢女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那里是什么地方？”千垣目光冷然地望着那个方向一瞬不瞬。
　　婢女循着他的眼光望去，盯着那里的目光顿了一刹，才低头恭敬地答道“回公子，那里是段少爷的栖灵阁。”
　　段少爷？千垣蹙眉，从来没有听说过于琛有这么个儿子，更何况是段姓。那是前朝四大望族之一的姓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