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雪》禾焉

1、前尘·南朝之乱（一） 冷月

　　冷月清凌，月华如霜，澜玉桥幽幽散发着象牙白的光晕。夜很静，只听得见微风擦过树叶的奚簌之声。皇宫的夜从来都是这么凄清萧索，仿佛白日里的笙歌繁华只是一场飘渺的梦。夜晚剩下的，只是一副冰冷沉寂的空壳。
　　一双金丝滚边朝凤靴悄然踏上澜玉桥，脚步轻浅得听不出丝毫动静。拖曳在地上的大红裙摆，嫣红如血，散落在温润的玉石桥上，触目惊心。宽大的袖摆齐整地垂在双侧，挺得笔直背脊维持着端庄的仪态。唯一不协调的只有纷乱的发丝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桥下一汪黑潭，偶有微风拂过，漾起波波涟漪。重云稀月，折射着粼粼波光，竟有种寒彻骨髓的诡异。
　　水中有无数脸庞起伏。至亲的，知己的，敌人的，身份不明的。
　　还有令她铭心刻骨的。
　　她这一生或许活得太清醒。
　　双手使力一撑，坐在栏杆上，吊着脚晃荡。从前她最喜欢坐在这里看云游风移，看鱼虫嬉戏，看伙伴玩闹。
　　流光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那些藏在心底的人，早已悄悄变了。而她，也再不是当初单纯娇憨的小丫头。

　　一声沉钝冗长的钟声惊彻了天朝盛京。
　　未明的天空仿佛预知了城中的悲怆，越发显得沉滞晦暗。
　　守更的王二惊惶地望了望皇宫的方向。那里仍是一片墨黑，而城中的人家已三三两两地亮起了烛光。守卫亭中，原本坐在他身侧叨嗑的值夜门卫李山，此刻也是惊愕地一语不发。
　　方才谈论美人的兴致已被这突来的冰水浇灭。李山只觉得秋后的风前所未有的阴寒，刺得他阵阵颤栗。这钟声的含义，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计划成功了，也意味着，他即将被牺牲了。
　　一朵橘黄的烟花在空中绽开。地面微微震动。李山僵直着身体木然地打开了城门。一人一骑在城门微敞时，风火般掠入了城内。那人穿着银白的甲胄，居高临下地裨睨着他。
　　“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李山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方金色的令牌。
　　那人邪佞一笑，接过了那刻着“宇”字的金牌。“干得不错！”说完斜了桌前的王二一眼。李山未及反应，王二搁在桌上的更锣便掉到了地上，突兀而刺耳的声音掩下了他未及出喉的半句惨嚎。滚烫的血溅了李山满脸。他紧紧闭上了双眼，害怕猩红的血迷蒙了他的眼，更害怕面对离别。尽管知道他是对方的细作，他也狠不下心对这个陪伴自己度过无数郁闷夜晚的老人下手……
　　王二哥，在下面等等我吧。望着被进城的士兵拖远的王二，他心下喃喃。黄泉路上，哥两一起走便不会那么寂寥了。
　　银白的光晃花了李山的眼。甲胄，兵刃，翻飞的旗帜，无一不是银白。墨黑的夜被衬得亮如白昼。轰隆的车马声，整齐划一的步履声，惊醒了盛京百姓的梦。天字街上原本摇曳的三两烛光此刻被战战兢兢地捻灭。
　　南门的李山，西门的李遣，东门的李莞在皇宫南华门前汇合。涌入城内的兵士目光坚定地锁在身着银倾盔甲，下跨神驹步景的将领身上。那是他们李家军的辉煌，那是他们寰国的骄傲——躅江安远侯李夙。
　　李夙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人，豪爽笑道“阿山，阿遣，阿莞，委屈你们了。安排你们做了那么久的守门苦力。此刻，随我冲进去，共享荣华！”
　　李夙举起了手中的剑，众将士得了令，如离弦的箭般冲进了皇城。寂静的皇城顿时炸开了锅般，喧哗鼎沸。
　　李夙熟稔地领着身后的死士进入了寰国国君的寝宫。宫中禁军尸横满地。他甚至看见了曾经领着他第一次面圣的小圆子。小圆子人如其名，臃肿肥硕的身体，笑容和煦的脸，而此刻两者已分割异处。李夙性格怪僻，却恩怨分明。拧了拧眉，指着小圆子的尸首吩咐道“好好葬了——”
　　李山神色莫变地望着他。这个性格阴郁，怪僻，喜怒难辨，野心比天的人此刻为何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踏入空旷的卧龙殿，李夙有种难言的感慨。暗紫纹靴踏在黑色的云理石地面上，有种空洞的感觉。
　　龙榻之上，一片凌乱，华美的锦被堆叠着，明黄的帐幕被风扬起，半遮住了李夙的视线，可是他仍然发现了那个躺卧着的身影。他花白的发丝凌乱地铺散在枕边，刀刻般的侧面印着深深的沟壑。而最为刺目的，是凝在脸上的黑色血迹……
　　曾经满腔的恨意得到了宣泄。他自嘲地勾起唇角。皇宫，真是个令人开心不起来的囚牢……
　　可是，为了能进入这个囚牢，为了能坐上那把无与伦比的至尊之椅，又有多少人趋之若骛？比如曾经淡薄的他，屈辱地逢迎，卑微地讨好，不顾一切的博命沙场，为的也不过是今日而已。
　　而那个曾贵不可言的天子，如今会作何感想？
　　“哈！哈！哈！——”他狂肆地大笑。如果那个不可一世的天子，知道曾经他弃若弊履的孩子毁了他的所有，会不会在九泉之下气得七窍生烟？
　　哦——对了。如果他知道自己那心爱的女儿嫁给了弟弟。自己做出了道德沦丧之事，又会如何呢？
　　他嘲讽地瞥了床上的人一眼。随即不带感情地话语冲口而出“把他拖出去——鞭笞——”
　　后面的随侍浑身一震。这个可是一国之君啊……
　　他们的犹豫激起了李夙的怒火。
　　“没听到我在说什么吗？拖出去——鞭尸！”说到最后两个字竟裂嘴邪佞地笑。身后的死士自然是了解他的。他笑得越浓郁，怒气也就越大。
　　无人敢再犹豫。
　　李夙微笑地看着兵士拖起床上那可怜的国君，磕磕绊绊地出了寝殿。而后是一声接一声皮鞭抽打在皮肉之上沉滞浑厚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