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万福》霜岫

3、第三章 年意浓深知

　　年意浓深知这笑面虎皮囊下究竟藏着一颗怎样冷酷猜忌的心肠，上一世，年家回朝五年便落得全族尽灭得下场，这背后，与这皇帝老儿定脱不了干系。
　　虽心中恨极，见他虚伪又觉得好笑，但年意浓仍面色平和乖巧跪在后侧，看着自己爹顺理成章的接下了圣上的戏。
　　年恒之看见举着双臂弯腰冲过来的圣上，利落的一甩后襟，单膝跪在地上，神色动容，双眼噙着热烈，嘴中也高呼，“圣上！圣上！”，而后叩头便是一个大礼。
　　圣上连忙扶起了年恒之，“爱卿为我端朝立了大功啊，没有爱卿，朕如何能坐这龙椅上，高枕无忧~”
　　年恒之见皇帝上来就是一顶高帽，连声推辞，“臣能有今日，皆是圣上荣宠！臣甘愿为圣上抛头颅、洒热血、马革裹尸还！都是臣武艺不精，竟十年才能回朝见圣上，见圣上龙体安康，臣方能安下心！”言罢年恒之便别过头去，似是强忍着眼中感念君恩得热泪。
　　年意浓默默点头，抿起了下唇。不愧是你，我的亲爹，我就知道演戏这一块谁也比不得您有造诣。
　　“这便是意浓吧！朕险些要认不出来了！那年随你走得时候，还是个刚会走路得肉团子呢！”
　　“这些年，受苦了，意浓。”
　　突然被点名，年意浓浑身一抖，连忙叩首激动道，“劳圣上挂念！臣女跟在父亲身边保家卫国，为圣上尽忠，那是老天给臣女的厚爱！臣女高兴感激还来不及，何谈苦哉！”
　　言罢年意浓又是一叩首。
　　圣上亲自弯腰扶起了泫然欲泣的年意浓，转身回了龙椅上，悬着的心这才堪堪落下些。
　　年恒之是个惯常没个真话，试探不出什么破绽，但这年家小女不过十二三岁，心思简单，若真有什么，断不会是如此感念君恩。
　　待在龙椅上坐稳了，圣上又幽幽开口，悲痛掩面道，“爱卿，朕，对不住你啊。”
　　刚被挨个扶起身的年恒之和年意浓听闻此言连忙又重新跪了回去，年意浓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袖口，知道这皇帝老儿约莫是要提起她娘了。
　　“快！快把思远领上来！”皇帝像是才想起来般拍了拍桌子催促着福禄公公。
　　福禄公公递过来一个“你看我说对了吧”的眼神，而小碎步绕到了后殿。
　　年意浓掐袖口的手愈发用力，眼睛酸酸的，年恒之也前倾着身子面露忐忑焦急。
　　“参见圣上。”
　　一个面如白玉身着姜色宫服的十岁小人儿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而后转过身来，又冲着年恒之和年意浓分别行了一礼。
　　“爹。长姐。”
　　年思远虽表情无异样，但肉嘟嘟的脸蛋上泛着潮红，嘴唇微微颤抖，两只小拳头仅仅攥着衣袖，拼命的瞪着眼睛，似乎这样眼睛里的亮晶晶便不会乱跑出来。
　　饶是年恒之也没忍住，哑着嗓子，“思远，到爹这来。”
　　年意浓看着年思远脖子上的两个红绳愣了神。
　　果然，年思远走了过来，从颈间掏出两根坠子，仔细辨认了一番，拿出了其中一个，从脖子上摘下，伸出白嫩的小手套在了年意浓的脖子上。
　　“长姐。娘留下了两个坠子，思远一直替长姐戴在身上，一刻不敢分离。”
　　年意浓喃喃道，思远，思远，所思在远方，记忆中娘的身影已模糊不清了，但音容犹在。
　　从情深意浓，到所思在远方，这夫妻分离母子分离十年天人永隔，如何能原谅。
　　爹说娘是会写武艺的，绝不是体弱多病之人，怎么便难产而亡了，这其中必有文章，而她年意浓，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她家人的人！
　　“臣女！叩谢圣上！”年意浓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给年恒之一愣，刚要出声的圣上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蓁蓁这是何意？”年恒之看了眼女儿褶皱的袖口，转瞬便心中了然，张口接了年意浓的话。
　　“是啊意浓，怎么哭了？”
　　年意浓只觉得自己的眼泪哗哗往下淌，许是想娘亲，许是心疼她爹和思远，又懊悔前尘，总之眼泪如决堤一般，但她却声泪俱下道，“臣女心中本自觉亏欠弟弟许多，但如今见得弟弟如此聪慧伶俐，不由得感念皇恩，一时无以为报，这才......”
　　年恒之嘴角微微抽搐。
　　悲痛之余脑子里仔细盘算着自己家这小女娃何时如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了。
　　绝对和自己无关。年恒之捋了捋络腮胡。
　　圣上龙颜大悦，“爱卿如何教出这般好女儿阿！”
　　“朕要赏爱卿一座大宅！再赐仆从一佰！意浓跟着你可受苦了，日后便在京都中过一过那娇养的日子，方能消减朕心中愧意。”
　　“如今战乱平了，爱也不要做劳什子骠骑将军，右相之位空了数年，爱卿日后便要为真多多分忧了。”
　　“还有意浓，朕要赐你为郡主！朕盼你平安喜乐，便封平乐郡主！”
　　福禄公公眉开眼笑，“右相和郡主还不快领旨谢恩！”
　　年意浓一时有些呆愣。
　　上一世她爹虽当了右相，但她可没这殊荣。
　　郡主。
　　年意浓微微一叩首，“臣女只盼一家人能团聚，斗胆请求陛下准许臣女将思远接回家一同居住。”
　　皇帝沉默了几秒，而后笑着道，“如今爱卿已回京，思远自然应回到爱卿身边尽孝。”
　　“只是思远在太后身边养了数年，恐怕她老人家会有些舍不得。不若意浓和思远一同再在宫中小住一段时日如何？”
　　年意浓想起上一世她和她爹便是信了这皇帝老儿的邪，住进了宫中，不但见到哪位贵人都要行大礼，更是出点纰漏便挨罚来敲打她爹。
　　入宫容易，出宫难，如此同意了，日后又该寻个什么由头才能出去呢。
　　年意浓浑身一哆嗦，连声婉拒，“启禀圣上，臣女这些年在边塞养的粗蛮，恐惊扰了宫中贵人，让太后忧心！”
　　年意浓飞快给他爹递去一个眼神，年恒之淡淡斜睨了一眼，面色未动，“圣上，臣在归来途中便思衬着过几年小女便到了议亲年纪，是该抓紧让她，耳濡目染，读读圣贤之书了，因此臣便修书给了萧老太傅，恳请他教导一下臣这顽劣不堪的女儿。”
　　圣上点点头，“如此也罢。那你二人过几日便一同去太学，随那些小姐们，一同听萧老太傅讲学吧。”
　　年意浓长长松了一口气。
　　听萧家那顽固不化的老头讲学，总比在这宫中挨罚强上数倍了。

　　“今日年家那个也要来呢，你们可有人见过她的模样？”一鹅黄裙衫小姐于亭阁中好奇道。
　　旁侧一刚入座的藕粉罗裙小姐一边整理裙摆一边不屑道，“一个边塞荒蛮之地长大的粗鄙丫头，怕是还不若宫中的公公们娇嫩呢。听说年岁也不小了，也没定亲，不抓紧寻个同她一样的粗人嫁了，非来夫子这做什么学问......”
　　鹅黄裙衫女子掩嘴一笑，“那军营中长大怕不是大字也不识得一个？能听懂夫子讲经？要寻夫家，也得有世家公子愿意娶不是？”
　　另一双发髻女子探过身来，“人家可是御赐的平乐郡主，世家公子寻不得，上门的赘婿可不要大把的往上扑？”
　　听见“平乐郡主”四字，前排一直端坐的浅杏色留仙裙的女子皱了皱眉，面露不悦，把手中放着紫豪笔的狭长木匣子重重的往桌案上一摔，吓得后面交头接耳的几位顷刻间噤了声。
　　待这亭阁中静了，这杏裙女子方才幽幽开口，“就算是赘婿，也须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量，招不招架得住那位郡主。”
　　几个世家小姐本以为是如此议论年家千金惹得冯泠月不快了，见冯泠月如此言语，一改方才忧惧面色，掩面笑成一片，双发髻女子见冯泠月竟接了自己的话头，忙不迭揣度着冯的心意，出言替她不平，“那年家千金封了郡主又如何，怎及我冯姐姐万一，论才论貌，论德论贤，论家世荣宠，放眼整个端朝，也寻不出一女子能与冯姐姐相比的，那满京都的世家公子，还不是快把冯相家的门槛要踏破了？”
　　冯泠月虽没转身看这些女子，表情却缓和了许多，紧抿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轻轻的把笔匣子转手递给了旁侧跪着的侍女。
　　鹅黄裙衫女子见状轻轻推了粉裙女子，“莫要胡说。冯姐姐日后是要做王妃的，保不齐便是未来的皇后娘娘，那些世家公子，怎么入得了冯姐姐的眼。”
　　见几人说得愈发放肆，冯泠月这才清了清嗓，转头对几人娇嗔道，“休得胡言。”
　　年意浓领着云苓走至亭子的屏风后时便听见了屋内几人的酸言酸语，有意驻足仔细听了一会，不禁嗤笑出声。

　　一旁拎着书笥的云苓脸又被气的通红，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想要进去理论，偏偏又被年意浓制止，只得看着年意浓饶有趣味的听着里面的非议，仿佛被妄议的不是她本人一般。
　　云苓凑近年意浓，“小姐莫不是气傻了！还笑得出声！”
　　见年意浓不理她，她就自言自语小声嘀咕，“还以为京都这些满腹经纶的官家小姐们多文雅呢，一个个反倒比北境市集上那买布的长舌妇还不如，尖酸刻薄心思狭隘......”
　　年意浓只是比了手势示意她小些声音，心里自觉好笑，与陆景昇那类人面兽心的禽兽相比，这些坦坦荡荡捧高踩低的骄纵小姐们，反倒显得可爱许多。
　　上一世自己也是因着听到了这些非议后便四处留心着别人的评价，上至圣上太后下至市井小民，任何有关自己的言语都会过分关注，对说自己举止粗鄙抑或是思想浅薄风度不佳此类的更为上心。
　　更是有意开始学着其他女眷的言谈穿着，因着听得皇后的某次宫宴上陆景昇夸赞冯泠月举止有度女子典范，便日日穿着和冯泠月同款裙衫同款发髻招摇过市，说话语气也开始模仿，反倒丑态百出，东施效颦一般。
　　年意浓重生后每每想到此事便耳根发烫，浑身似有细线一般发扬，又羞又恼，恨不得把自己一掌打晕。
　　不过现在她想通了，反正上一世的糗事只有她自己一人知道，全当是个梦，便不会再心痒了。
　　年意浓见夫子远远的已过来了，便理了理衣裙，敛去笑意，面色平静的入了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