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邻》关木鹿

9、难受了

　　第二天，易名顶着两只黑眼圈进到教室。
　　杨羽看到吓了一跳：“你这是一整晚没睡吗？”
　　易名声音都是沙哑的：“差不多。”
　　杨羽好奇地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易名趴桌上补觉：“思考人生。”
　　直到早读结束，易名还没醒。或许是年级第一的光环太强大，以至于罗杰早上来教室看了两次，都没有发现那只瞌睡虫，直到上午第一节数学课，罗杰点易名起来回答问题，喊了两次都没人站起来，他才发现易名在睡觉。
　　他走过去把人叫醒。
　　“多晚睡的呀？怎么整这么大两个黑眼圈？都快成国宝了。”
　　易名撑着桌子站起来：“没睡。”
　　罗杰问：“那你干什么去了？”
　　杨羽抢答：“思考人生去了。”
　　同学们都憋着笑。
　　罗杰让大家安静，接着问：“那你思考出来了吗？”
　　易名还不太清醒：“没呢。”
　　罗杰说：“老师成全你，去外面站会儿，清醒了继续思考人生。”
　　说白了就是罚站。谁知易名规规矩矩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朝着罗杰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罗杰：“......”
　　同学们脸都要笑抽筋了。
　　中午易名去找钟逸，刚好钟逸已经在楼下等他了，旁边还有郑直和周盛。路过的女生都忍不住回头看两眼。
　　郑直臭美地理了理衣领，“看到没，这就是哥的魅力。”
　　周盛翻了个白眼：“照照镜子好吗？人家那是看你的吗，人家都是看钟逸的。”
　　郑直切了一声：“少瞧不起人，我读初中的时候可是校草呢。”
　　钟逸一眼看到从楼梯上下来的易名，眼下青色明显，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哥，学长，走吧。”易名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哟，”郑直奇道：“这是咋了，午饭还没吃上就想睡午觉啦？”
　　易名无精打采：“没，昨晚没睡好。”
　　郑直自动脑补成易名学了一整夜，感叹道：“学霸不好当啊。”
　　等那俩活宝走到前面去了，钟逸微微转头，易名的额前有几撮碎发，走路时带起的风将碎发微微吹动，露出光洁的额头。
　　钟逸问：“怎么了？”
　　易名郁闷了一上午了，此时听到钟逸问，他也还是答不上来，心里烦的，搞不清是因为王鑫源的话，还是凌晨那个梦。
　　不过钟逸还在等他说话。
　　易名抓了抓头发：“昨天我室友问了我一个问题。”
　　钟逸说：“什么问题？”
　　易名叹道：“他问我是不是喜欢男生。这个问题是不是很别扭，哥，如果是你，你怎么回啊？”
　　他看着钟逸，像平常问一道化学题，想知道解题步骤，或者直接是答案也行。
　　钟逸已经停住脚步，任旁人一个一个超过他们，“我不知道怎么帮你回复。”
　　“对嘛，你也觉得很奇怪是不是，所以我想了一晚上......”
　　“因为我是。”
　　“真不知道为什么来问——”易名猛地顿住了，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到钟逸满脸风平浪静，与他的惊愕形成鲜明对比，“哥，你说什么？”
　　钟逸眼里有一些易名看不太明白的情绪，语气却和以前给他讲题时一样认真。
　　“我喜欢男生。”
　　声音很轻，跟着路过的风一道散了，却又很重，如铁锤直直砸中易名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好在旁边已经没人了，他们太慢了，被远远落在后面。
　　钟逸把他表情变化一分不差看在眼里，脸上如深秋般沉寂，“所以你怎么想？”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易名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一半还在身体里，而另一半被狠狠地捏扯。他听见自己颤声问：“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会不会搞错了？”
　　钟逸看着他：“我也怀疑过。但是喜欢一个人时，总会忍不住想他，想见他，说不说话都行，见不到的时候就担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开心，有没有难过。易名，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易名把飘在空中的一半灵魂胡乱塞进身体，同手同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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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陈舒打来电话，说自己这阵儿忙完了，过两天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带他和钟逸出去玩。
　　易名敷衍地说了句好。
　　陈舒听出不对劲，问：“是不是生活费不够了？”
　　易名说：“不是，有道题做不出来，难受。”
　　这是实话，一道上课罗杰讲了两遍的题，他现在却一点思路没有。
　　陈舒笑道：“我儿子真用功，那妈妈不打扰你学习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易名说了声“晚安”之后，挂掉了电话。
　　他看着几张写满了的草稿纸，线条凌乱，字迹潦草，像它主人的心情。
　　原来比起钟逸承认自己喜欢男生，更让他在意的是钟逸有了喜欢的男生。
　　也是，只有真的喜欢上了，才知道自己喜欢男生吧。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空落落的？
　　窗外月有残缺，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知道过了多久，枕头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钟逸：睡了吗？】
　　【易名：睡着了。】
　　过了半分钟。
　　【钟逸：好，晚安。】
　　易名鼓起腮帮子，像一只河豚。
　　为什么眼睛酸热？
　　失眠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易名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他缺乏安全感，脾气很差，加上他和陈舒刚搬来，人生地不熟的，更别说有什么朋友。一个人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一待一整天......
　　女人端着蛋糕上楼，敲响了小孩的门：“名名，快出来吃蛋糕啊，你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
　　小孩不理人。
　　女人又说：“过生日不吃蛋糕会长不高的。妈妈给你放在冰箱里了。”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发动时哄哄的声响。
　　鼓起的被窝里钻出来一个小脑袋，小孩光着脚跑到窗边，看着汽车扬长而去。
　　“说好一起过生日的，骗人。”
　　小孩生了气，一个人倒床上和被褥厮杀，脾气耍给空气看。
　　小孩五岁的生日过得不太满意，为了让自己心情愉悦一点，他拿了妈妈放铁盒子的钱出门去了。
　　小区里的人已经认识他了，小孩长得很可爱，放哪儿都能一眼吸引注意，其他小朋友见到他都想跟着他一起玩。但是大人们都会拉住他们，手拦着嘴斥着，生怕小孩被拐跑一样。
　　小孩买了个气球，沿着小路往回走。
　　“你要跟我们一起玩儿吗？”女孩朝他挥手，一脸期待。
　　同行的男孩子马上说：“不行，妈妈说他没爸爸，不能和他玩。”
　　小孩把气球拴在旁边的树枝上，然后朝男孩走去。
　　男孩倒退几步：“你要做什么？”
　　小孩说：“揍你，你爸都认不出来的那种。”
　　之后小孩回到了家，邻居家没关门，他也是在那时候，看到了坐沙发上的男生。邻居奶奶心地善良，知道他一个人在家后，邀请他来家里吃饭。可是他拒绝了，因为他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吃饭。
　　晚上他刚把妈妈留的蛋糕吃了，奶油被他搅乱了，但还是看得出原来是一只小猪的样子。
　　门铃响了，是白天见过的男生，没想到他来送自己一块蛋糕，更没想到今天也是他过生。他记得自己把新买的气球送给人家了。
　　那之后，两人经常一起玩，小孩教男生折小星星和小动物，男生给小孩讲自己去过的城市。
　　“名名，人家家长找到我了......妈妈是不是教过你，拳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眼泪更不能。”
　　那是蹲在墙角委屈流泪的小孩和沉默无言的母亲。
　　画面一转，变成挡在他前面的男生。
　　男生说：“易名，别怕，也别跑，是他们有错在先，以后哥替你揍他们！”
　　小孩抬起头，眼睁睁看着，明媚的阳光穿过缝隙，照亮整间屋子。
　　如果易名的童年是有颜色的，那一定是钟逸出现之后才有的。
　　......
　　寝室里唯一一点柔和的光亮迟迟不灭，手机屏幕散发的微弱光芒揉进易名的睫毛，他已经睡着了。手机上是还未关掉的聊天页面，上面是钟逸发来的、令人心安的“晚安”。
　　==
　　新课里有一道题，易名没太听懂，下了课拿着书进了办公室。
　　罗杰正在打电话：“爸爸下午来接你，要听奶奶的话。”
　　电话挂了，罗杰脸上还有笑意。
　　“易名，问题吗？”
　　易名把书放桌上：“嗯，罗老师，这道题我还没太听懂，能不能再给我讲一下？”
　　......
　　中午钟逸拒绝和郑直二人同行，故意多在教室坐了十分钟才下楼。
　　当他看到端正立着，看着墙上月考光荣榜的易名时，霎时没了动作。
　　易名看到他，笑道：“哥，你真厉害，每科都是第一，甩了第二名二十多分，简直无敌了。”
　　钟逸嗓子有点干涩，他以为易名今天不会来和他一起吃饭了。
　　“中午想吃什么？”
　　易名认真想了想：“鱼香肉丝太咸了，麻婆豆腐没味道，青椒炒肉没有肉......我们还是去吃米线吧，起码它里面的粉管够。”
　　钟逸说好。
　　道路两边是高大挺拔的树木，九月的阳光不偏不倚照在少年身上，像是浸泡在温泉里的惬意。易名抬手撩了下头发，发丝像水中灵活的小鱼，悄悄从指缝滑走。
　　易名心想：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把头发折腾够了，他将手垂在两边裤缝，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腿。
　　平常有着聊不完的话题的两个人，此时此刻都沉默着，像是都在组织言语，又像是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易名做了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哥，我妈说周末带我们出去玩。”
　　钟逸没说话。
　　易名自言自语：“她问我想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好像知道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也没什么好玩的。”
　　钟逸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人禁锢在自己手中，“易名，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易名猜到他要说什么，却怕了，和给自己做了一晚上心理准备第二天临上战场却还是忍不住退缩的士兵没什么两样。他已经知道钟逸喜欢男生了，也知道钟逸现在有了喜欢的人。那钟逸还想给他说什么呢？说那个人也是这样喜欢他，还是已经和那个人在一起了？
　　这关他什么事，他根本就不想知道！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哥，能不能别告诉我......”
　　钟逸却步步紧逼：“为什么不想听，你不想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
　　手腕被勒得有些疼，易名却挣脱不开，他觉得自己正被人推向悬崖，等待自己的是惶恐和无措，这个人正是钟逸。
　　“哥......”
　　易名颤着声音，似哀似求。
　　钟逸脸色一变，手上泄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