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邻》关木鹿

10、别躲我

　　周末陈舒到家，问儿子想没想好要去哪里玩，易名却没多大兴致，说作业太多不想去了。
　　陈舒有一个朋友，在当地某个景点上班，说是刚好这周有马戏团表演，送了两张票给她。听说这个马戏团很有名，还上过电视。陈舒本想着给两个孩子，让他们去放松一下心情。
　　易名不去，她又去了隔壁，刚好开门的是钟逸。
　　陈舒说：“小逸，阿姨有两张马戏团的票，你想去看吗？”
　　钟逸直接问：“易名要去吗？”
　　陈舒说：“他说他要写作业，去不了。小逸，要是你有空的话，你可以去嘛。”
　　钟逸说：“抱歉阿姨，我的作业也很多。”
　　陈舒没辙。最后她和正好在家闲着无聊的钟奶奶一起去看了表演。
　　易名在家坐立不安，害怕钟逸给他发消息，害怕钟逸来敲他家的门，更害怕继续上次那个话题。
　　可是并没有，手机只有同学发来的消息，家里除了陈舒回来一趟之后又走了，没人来。
　　周末整整两天，两个人一点交际都没有。
　　陈舒觉得这比世界末日还让人震惊。
　　之后几周，易名都沉迷于学习，像是回到了即将中考的那段时间。每天都是看书看书，做题做题。
　　李晓雨感叹道：“易名，你可真牛，凭一己之力带动全班人拼命学习。”
　　易名不理解：“为什么这样说？”
　　李晓雨扬了扬下巴，“你看看你周围的人。”
　　易名照做，然后就看见周围的人全部都在奋笔疾书，这还是课间。
　　易名不敢邀功：“大家平时就这么努力。”
　　杨羽打了个响指：“不，易名同学，以前我只是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而现在，我只想和你一起努力学习，在你的带领下，我相信我会成为全村的骄傲。”
　　易名：“......”
　　杨羽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是太搞笑了。
　　可是易名笑不出来。
　　一个课间，李晓雨拿着张试卷过来。
　　“易名，最后一个选择题为什么不选A啊？”
　　易名看题，李晓雨看他表情，说：“易名，你知道吗？其实我一开始想竞选心理委员的。”
　　易名缓缓抬起头，面露疑惑。
　　李晓雨接着说：“我妈就是心理医生，我从小跟着她，学到了不少东西。所以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帮助你。”
　　易名面无表情：“我没有困难。”
　　李晓雨一脸关爱：“不到迫不得已，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困难。”
　　易名：“......”
　　“这样吧，我来问你来答，是或不是，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但是李晓雨已经开始问了。
　　“关于学习？”
　　“......不是。”
　　“家庭？”
　　“不是。”
　　“感情？”
　　易名顿了一下：“不是。”
　　李晓雨有了眉目：“看来就是这个了。”
　　易名：。
　　李晓雨单刀直入：“是不是失恋了？”
　　易名幽幽地看着她：“没恋爱过。”
　　李晓雨点头，转话题如龙卷风：“你那个、友邻，最近怎么没来找你？”
　　怎么又问到钟逸身上了？
　　等等！！！
　　易名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上次王鑫源问他是不是喜欢男生，但是这个问题一开始就是李晓雨问出来的。
　　李晓雨该不会认为他和钟逸有什么吧？
　　易名不动声色道：“你问他做什么？”
　　李晓雨观察他的反应：“哦，也没啥事，就是我有一个朋友让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易名一下就炸了：“不行！”
　　李晓雨看着他：“为什么不行？”
　　当然因为他哥有喜欢的人了！因为他哥有喜欢的男生了！
　　想到这个他心情就跌到谷底。
　　“他，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让你朋友死心吧。”
　　李晓雨突然开始笑:“易名，我又没说是因为喜欢你邻居才要的联系方式，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易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易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但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他咬着嘴唇装哑巴。
　　李晓雨满脸探究：“你这段时间闷闷不乐的，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易名有一种被戳中心事的羞耻感。
　　他本该立马否认，但又心知肚明李晓雨不过是说出了事实而已。
　　事实是板上钉钉，只有自己还在云里雾里。
　　好在上课铃响了，李晓雨回了自己的座位，如果她要再继续问下去，易名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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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体育课，操场上有好几个班。大家做完热身运动，绕着操场跑了三圈，体育老师就让大家原地解散自由活动。
　　易名刚准备走，有个男生就大声喊他的名字，问他打不打球。
　　高二三班刚好也是这节体育课，而且离他们班很近，易名恨不得原地遁走。
　　他咬着牙说：“不了，我肚子不舒服。”
　　为了真实可信，他捂着肚子装出一副很难受的样子，跑看台上坐着去了。
　　篮球场上，男生们尽情奔跑，挥洒汗水。围观的观众或站着或坐着，每投进一个球，就有人欢呼叫好。
　　他没有看到钟逸的身影。
　　“学弟，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啊？”
　　周盛走上看台，看到易名一个人坐着，有些意外，“刚才钟逸不是来找你了吗？”
　　易名心里一紧：“啊？没有啊！”
　　正说着，只见视线里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郑直和钟逸，两人正朝他们走来。
　　原来他们去小卖部买水了，郑直扔给周盛一瓶，“接着！”
　　钟逸坐到易名旁边，易名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喝水吗？”
　　钟逸伸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易名不敢抬头，把水接了，不尴不尬地说了声“谢谢”。
　　水竟然是热的。易名有些发怔。
　　过了会儿，身边人问道：“肚子还难受吗？”
　　易名一惊，原来他听到了！
　　郑直也看过来，“是啊，学弟，刚才你哥知道你不舒服，专门去买的水。现在好点儿没，要不要陪你去医务室？”
　　易名猛地站起来，“不用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他说了今天第二个谎，“我同学还在等我，我先下去了。”
　　像是落荒而逃。
　　郑直有些摸不着头脑，说：“我怎么觉得学弟今天有些奇怪？”
　　钟逸一直注视着易名，直到他离开视线。
　　他自嘲地想，他哪是奇怪，分明是躲着自己。
　　==
　　金中学子不知不觉迎来了第二次月考。
　　头一天下午，罗杰组织学生搬桌椅。班里面只能留三十张桌子，其他的都要搬到走廊上去。
　　易名的桌子也要搬到外面去。
　　王鑫源上厕所去了，易名就帮他搬了。
　　搬完东西，易名打开手机，发现一条十分钟前的微信消息。
　　【郑直：学弟，新开的咖啡店好像还不错，考完试一起去？和你哥一起。】
　　上个月他和钟逸去吃面的时候，接到的那张传单就是那家咖啡馆的。当时易名挺想去的，结果没多久就把人家忘了。这段时间他和钟逸都没什么联系，他自己躲得麻溜，钟逸也没有动静。
　　易名犹犹豫豫地回了一个“好”。
　　回完消息，易名把手机收进书包。
　　第一天考完，易名在教室磨到很晚才走。路上基本都看不到什么人，他一个人回寝室的途中，好巧不巧地竟然碰上了齐诚明。两人在过道狭路相逢，易名看都没看他。
　　“等一下。”
　　齐诚明在背后说。
　　易名不想浪费时间，“你有事儿吗？”
　　齐诚明说：“你叫易名是吧，哪个班的？”
　　易名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年头竟然还有人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易名转过身，表情冷酷，说：“怎么，问清楚了好过来挨揍吗？”
　　齐诚明顿时怒了：“你他妈再说一遍！”
　　易名啧啧两声：“看不出来，你耳朵还不好使。”
　　齐诚明怒不可遏，一把将易名推墙上。坚硬的墙面和猝不及防的推力，让易名背部麻了一片。
　　见齐诚明的拳头揍下来，易名反应更快，屈腿快准狠踢中齐诚明的肚子，把人踢出两三米远。
　　齐诚明疼得龇牙咧嘴，却在下一秒扑上来，像恶犬一样发起猛烈攻势。
　　两人身高相近，齐诚明也占不到优势，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逐渐落了下风。
　　易名只是看着瘦，该长肉的地方都没落下，他打架不像齐诚明没有章法，每一下都精准打击，力道比齐诚明更重。
　　他想起经常打架的小时候，他从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不相让。陈舒因这事儿头疼了很多次，告诉他拳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是哪一次不是别人先惹的他？
　　只是后来钟逸来了之后，他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别的小朋友再不敢轻易惹他，他的脾气才变得越来越好。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一些原则变了。
　　比如现在，他只觉得，齐诚明活该。
　　突然——
　　“易名！”
　　是钟逸的声音！易名下意识松了手。
　　这怔松的两秒钟被齐诚明捕捉到，他挣脱易名的束缚，一拳挥到易名脸上。
　　易名捂着脸倒退一步。
　　腰被人扶了一下，还没看清是谁，只见那道身影扑向齐诚明，对着齐诚明的脸揍了下去。
　　齐诚明顿时发出惨叫。
　　钟逸每一拳都落到实处，每一下都没省力，神色凶狠。齐诚明胳膊挡着脸，扭着身子躲，钟逸有一拳打到地上，地面都发出闷响，易名看得心惊肉跳，冲上前抱住他，他喊道：“哥，行了别打了！”
　　一边劝一边把人往后拽，他顾不上身上的疼，只想知道钟逸有没有受伤。
　　可是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他感觉鼻腔流出一股温热，他看见钟逸瞬间变了脸色。
　　齐诚明趁着机会连滚带爬跑了，滚前还不忘说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这次流鼻血让两个人都措手不及。
　　易名小时候就经常流鼻血，有一次甚至流了五分钟还没有消停，最后只能送去医院。
　　齐诚明一米八壮汉，一拳下来，那力度可想而知。易名有些担心这次会很严重。
　　钟逸刚好带了水，他用冷水拍打后颈，给易名做了简单处理，好在很快就不流了。
　　钟逸用水沾湿纸巾，一点一点将易名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易名眼神闪躲，这段时间一直困扰他的情绪又迅速蔓延。他低声问：“哥，你怎么来了？”
　　钟逸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冷硬：“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有回，我就来找你。”
　　今天他都没看手机，将手机从书包里面拿出来，上面果然有好几条钟逸发来的消息。
　　易名自知理亏，扯了扯钟逸的袖子，声音更小了：“我这不没看到吗？看到了肯定马上就回你了。”
　　钟逸这一次却不吃这一套，他漠然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躲着我，真的会马上回我的消息吗？”
　　害怕的还是来了......
　　易名吸了口气：“哥，我不是在躲你，我只是......我只是想不明白。”
　　钟逸问：“哪点想不明白？”
　　易名看他一眼，低下头，又看他一眼，嘴唇张张合合，要吐不吐的憋闷。
　　钟逸感觉自己要被逼疯了。
　　从他向易名坦白之后，他感觉自己和易名之间就变了，易名表现出来的错愕和抗拒，像刀扎在他心上。从易名开始躲着他之后，他就后悔了。本想着不如直接一切坦诚，可是易名的态度又让他却步。若是告诉易名自己喜欢的人就是他，易名讨厌他怎么办？以后索性不闻不见又怎么办？
　　他让郑直给易名发消息的时候，郑直还觉得奇怪，问他们关系不是那么好吗，为什么他不自己发消息？
　　难道他不想吗？
　　他只是怕把人吓跑了。
　　如果易名能不躲着他，还像以前一样，他宁愿自己从未承认，宁愿让这份喜欢一辈子藏着掖着。
　　钟逸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之中，随着沉默时间增长，他的下颌线愈发冷硬。
　　“哥。”
　　易名终于出了声，没让钟逸真的疯掉。
　　只是他眼尾泛红，看起来迷茫又无措，“知道你喜欢男生，我只是很震惊，但是知道你有喜欢的男生之后，为什么我心里那么难受？”
　　钟逸浑身一僵。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是一想到你也会对别人笑，会对别人这么好，我就很难过，像是掉进了水里，不能呼吸一样。但是我知道我这样很不好，所以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易名吸了下鼻子，在昏暗的光线去找钟逸的手，那修长好看的手他摸过欣赏过，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捧着握着，像是一件珍稀的宝贝。他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哥，你手有没有受伤？”
　　夜色如河，静谧流溢，抚过少年怦然的心动。
　　钟逸身形一动，却是靠了过来，将他紧紧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