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邻》关木鹿

6、小猪猪

　　易名左脸上有一条指甲盖长的墨痕，很浅，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易名伸手去够：“这里吗？”
　　钟逸原本已经将将手退开，见易名始终没找对地方，他又帖近，握住那瘦长的指节，轻轻按在墨痕上：“这里。”
　　易名边擦边说：“哥，吃了饭陪我去买笔吧。”
　　钟逸说：“好。”
　　易名观察他的表情：“哥，刚才的考试，你感觉怎么样？”
　　“没问题。”
　　“那你怎么不高兴？”
　　易名脸上被搓红一小块，像云霞落款的绯红，格外醒目。
　　目光定格，有短暂的失神。
　　闫静竟然又来找他，在他明确拒绝之后。闫静的理由是：反正你还没有喜欢的人。
　　他当时没反驳，只因闫静紧接着又补充一句：“你弟弟挺可爱的。”
　　“弟弟？”他微微蹙眉。
　　闫静说：“是啊，易名说你就像他亲哥哥一样，那他不就是你的弟弟吗？”
　　......
　　易名小时候有一辆玩具车，小孩坐上面特别拉风，认识钟逸之后，后座便成了他的专属。
　　有一次玩高兴了，易名主动让出司机宝座，坐到后面抱住钟逸的腰。钟逸没操作过，玩具车在路上七拐八扭，腰上的手抱得更紧，易名在后面咯咯笑。
　　然后两人骑到了马路边上。当时有个交警正在执勤，看到俩小孩停在路边，以为他们要横穿马路，顿时严厉地将俩人教育了一顿，并要求他们赶快回家。
　　钟逸从小是个乖宝宝，得到的都是夸赞和表扬，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时就红了眼眶，倔强地憋住眼泪。后来易名主动过来安慰他说：“哥哥，以后我也要当交警，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当时他觉得世间最好听的话，也莫过于此了。
　　从认识起，易名就一直叫他哥哥，哥哥前哥哥后，像一条粘人却从不招人烦的小尾巴。
　　只是他对这个弟弟的感情，早就变了质。
　　“亲哥哥”短短三个字，却像长着倒勾的刺，戳着心脏，哪里软，哪里扎。
　　闫静见他不说话，觉得奇怪：“你怎么了？”
　　钟逸习惯在别人面前保持冷静：“没事。”
　　他转身要走，闫静慌道：“钟逸，我有东西给你。”她夹在书里的信，写了一整夜。
　　钟逸吐了口气，声音像淌过冰川的水，“不管是什么东西，我都不要。”
　　“什么？”闫静错愕地钉在原地。
　　“我有喜欢的人了，只是他不喜欢我。”
　　说得够清楚了，再纠缠不清，倒真成了他的不是。
　　周盛和郑直打闹着出了教室门，郑直伸腿欲给对方一脚，周盛往后一跳躲开了，却撞到了人。
　　“学弟，对不起啊，都怪郑直！”周盛赶忙甩锅。
　　郑直呸了一声，转头问：“你们还站在这儿做什么？食堂新出了干锅，我和周盛准备去试试，你们要不要一起？”
　　周盛也邀请道：“一起吧。”
　　易名很是心动，朝钟逸投去询问的目光。
　　钟逸自然答应：“走吧。”
　　四个人点了一份干锅排骨和一份干锅兔，份量很足，吃到最后，易名先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郑直乐道：“学弟，你怎么吃这么少？”
　　周盛哼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能吃？”
　　郑直咬牙切齿：“姓周的，你一天不怼我你闲得慌是不是？”
　　周盛回击：“姓郑的，嘴里东西吞下去再跟我说话。”
　　若不是两人敷了满手油，恐怕就要在食堂大打出手了。
　　易名看得直乐，摸出纸巾，四个人分了。擦嘴时，他余光瞥见一些异样，微微侧目，正好看见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坐着一个人。那人也正在看他，皮肤偏黑，嘴边一颗黑痣。
　　易名心里一紧，是那个人！
　　“学弟你看什么呢？”周盛顺着易名的目光朝后面看去，“那不是五班的齐诚明吗？”
　　齐诚明。易名脑海中搜索一遍，确定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钟逸坐在易名旁边，看清了全程，说：“是不是他？”
　　虽然问得很模糊，但是易名瞬间明了，钟逸也认出这个人了！
　　易名点了点头。
　　郑直迷糊了：“你们在说什么？这个人怎么了？”
　　可是再一回头，齐诚明已经离开了。
　　易名不知道怎么说，好在钟逸开了口，语气冷淡：“一个麻烦而已。吃完了吗？吃完了走。”
　　郑直和周盛对视一眼，摸不清状况，然后两人一同看向易名，可是易名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郑直俩人回教室了。钟逸和易名去小卖部买笔，易名对笔没挑，随便选了两支就准备去结账，却发现钟逸还在看什么东西。
　　他凑过去，看见一盒橡皮擦，他问：“哥，你要买吗？”
　　钟逸拿起一个：“嗯。”
　　两人身高腿长的，加上外貌出众，成了结账队伍里靓丽的风景线。短短两分钟的时间里，已经吸引了许多女生的目光。
　　易名发现有几个女生已经从他身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钟逸想着刚看见的那个人，心里有事儿，没注意周遭。
　　回教室的路上，易名说起半期考试，压力山大：“我进来是班里第二，要是退步了会不会很丢人？”
　　钟逸反问：“你觉得你会考差吗？”
　　易名回想暑假自学的努力，以及这一个月每天超量的练习，日积月累都成了底气，他说：“不会。”
　　钟逸说：“这就够了。剩下几天把这个月学的东西好好巩固一下，突破自己的短板。”
　　易名正色道：“好的！”
　　说完绷不住笑了，“哥，我发现不管走到哪里，我们的关系都是这样。”
　　钟逸捏紧手中的橡皮擦，不动声色地问：“什么关系？”
　　易名倒着走，阳光在地面投下小小一团影子：“你就像我的学习导师和生活导师。”
　　钟逸：“……”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不抱希望，甚至做好听见“陪伴成长的兄弟”的准备了，再不济也是“互帮互助的邻居”，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导师！
　　头疼。
　　让人头疼的易名丝毫没觉得自己说的哪里不对，钟逸对他的学习给予帮助，在他的生活中给予关心，没毛病啊。
　　“哥，月考那天刚好是我们生日，我妈说到时候她来接我们回家！”易名踢飞路中间一颗石子。
　　自从知道两个人是同一天过生日之后，他们的生日就是一起过的。钟奶奶喜欢小孩子，看到两个小孩就打心底里高兴。每次都要准备许多好吃的。两家人聚在一起，做一桌子菜，订一个大蛋糕，过程麻烦了，但是欢乐增多了。
　　提到开心事，钟逸眉心轻展：“好。”
　　分别时，钟逸语气凝重：“如果齐诚明又来找你，记得和我说。”
　　易名挥挥手：“知道啦。”
　　“等一下。”
　　“怎么了？”
　　钟逸：“手伸出来。”
　　易名依言张开手。
　　钟逸在他的手里放了一个东西。
　　是钟逸刚才买的橡皮擦。
　　易名捏起橡皮擦，上面是一只开心的小猪。易名从小就喜欢卡通猪，这一只非常可爱，甚合他心意，他不确定地问：“哥，送给我了？”
　　钟逸说：“嗯，让它保佑你考试顺利。”
　　接下来几天，易名有条不紊地复习，结合着课本和笔记，把错题整理出来重新做，一下课就往老师办公室跑，罗杰讲完题让他去把杨羽叫过来。
　　班主任找学生谈话，在易名看来太正常不过，也没放在心上。回到教室，通知杨羽一声，就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没注意到杨羽耷拉着脑袋从他身后走过去，眼角青了一片。
　　高一还没有分科，考试科目繁多，月考足足进行了两天半。易名考一科放一科，中间抱着书站在教室外面看，同学们在里面对答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对答案只会影响接下来考试的心情。
　　大脑高负荷运转了两天半，终于在最后一门地理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时，得到喘息。
　　易名帮忙把桌椅重新摆放好，又去帮女生搬书，回到位置上喝水的时候看到王鑫源背对着教室门，拿着手机。
　　“你在做什么？”
　　王鑫源叹道：“求我妈来开家长会。”
　　他解释原因：“我爸对我太严格了，要是这次他来给我开家长会的话，我就死定了。”
　　“可是这不才考完吗，你怎么知道你的成绩？”
　　王鑫源说：“我刚才和刘柳对了答案，她每科选择题都和我有不一样的。”
　　刘柳是入学第一名。
　　易名在心里给他冠上了“勇士二号”的头衔。
　　罗杰走进来组织纪律，让大家趁着周末好好复盘，顺便提醒大家通知家长，下周一家长会，并且再三强调这是高中以来第一次家长会，非常重要，如果家长不能来也必须和他打电话说明情况。
　　意思就是这两天内就能出成绩，大家一听就焉了，谁还有过周末的心情？
　　兜里手里震动了一下，陈舒说她已经到校门口了。
　　钟逸难得提前放学，收拾好了东西来等易名。易名看见他，高兴地挥手，加快了收东西的速度。
　　“那不是高二的学长吗？易名，你认识啊？”
　　问话的人是语文课代表李晓雨。
　　易名说：“当然认识啊，我们关系可铁了！走了，拜拜！”
　　李晓雨也说：“拜拜！”
　　她看着易名迫不及待地跑到高二学长的跟前，那学长笑了下，替他拉好书包拉链，然后揉了揉易名的头发，神色近似……宠溺。
　　李晓雨睁大了眼睛。
　　她没控制住力道，笔尖在书的封皮上戳了个洞，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锁定了一脸忧愁的王鑫源：“同学，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王鑫源抖了抖，不知道平时大大咧咧办事雷厉风行的语文课代表有何指教：“您请问。”
　　“你会摸你铁哥们儿的头发吗？”
　　王鑫源害怕道：“他会揍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