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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乞丐 北沧洲,祈 ...

  •   北沧洲,祈梁国,临潼关外临洮城
      临洮城乃是临潼关外第二重城,是关外通往长绵山的必经之路,该城池占地不大,因时常有长绵山下来的山民倒卖山货,像人参、鹿茸、貂皮、熊掌、飞龙等等,都是关内奇缺的山珍,是以此处商旅来往频繁,每到集市之日俱是热闹非凡。
      这日恰逢半月一次的集日,天刚蒙蒙亮,城中心的三坊大街上已有人出摊占位,早早摆上了货品,待天色大亮时,三坊大街已是人头涌动拥挤不堪。城中百姓不管穷人富人,都会揣上点银钱到市集上逛一逛,若是运气好还真能花点小钱就淘到好货呢。
      三坊大街有三处入口,每一入口处都立有高门牌坊,与街边商铺将这三坊街围成一个不规则的街市,街市里商贩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
      在几处背阴的角落里聚集着不少叫花子,其中几人正盯着街上那些衣着光鲜的商旅行人,眸子里透着贪婪与狡诈的光芒,这几个叫花子围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随后散出几人拄着打狗棒沿街乞讨去了。
      一名年约四十余岁的乞丐在来往行人中搜索着,他约摸是这群叫花子的头儿,不一会他转头冲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乞丐喊了一声:“老叟,你上西边去。”说着嘴角往西牌坊入口处一歪,从那坊口进来的大多是衣着光鲜的富贵之人,想必身上油水不少。
      那老叟嘟嘟囔囔着从角落里爬出来,背后还背着一团事物,他拄着拐杖将背后之物往上托了托,颤颤悠悠地往西牌坊口行去。其余未被派出的叫花子都往里挪了挪身子,一个个都在躲懒。那叫花头子眼光往角落深处一扫,那里昏暗无光看不清还有几个乞丐,但他敢肯定躲在里面的乞丐还在昏睡未醒,不由地骂了几句。

      从东牌坊入口这一溜长街上摆卖的大多是吃食与各种小玩意儿,不少孩童围在摊子前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啥啥都爱不释手,但凡家里有点闲钱的都架不住孩子软磨硬泡,最终掏钱给买个糖人或面具之类的。
      一群孩子得了玩具或吃食,乐得直蹦哒,其中竟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身后背着个包袱,身着灰黑色束身长袍做随从打扮,腰间还悬着柄长剑。他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拿个阿福的面具往脸上套,随后换了个黑脸钟馗,看着不喜,又换了个红脸关公的,他笑着回头喊道:“公子快来,你看这几个面具哪个好看?”
      一名身着银白色长衫的年青人迎了过去,看着那三个面具道:“这个阿福的最是喜庆,买这个吧。”
      “我倒觉得这阿福憨憨傻傻的,配不上我这股子机灵劲儿。”那随从拿起面具往公子脸上一套,笑道:“它跟公子您倒是挺相衬的。”
      “胡闹!”那公子笑骂着把面具掀了,露出张白玉般的俊俏脸庞。他另拿起钟馗面具往脸上一罩,喝道:“兀那小鬼,看你往哪儿逃。”说着往随从脸上抓去。
      那少年随从哈哈一笑躲过这“钟馗一抓”,飞快地取了个大戏里丑角的面具套上,挑衅地道:“来啊,来抓我啊?”
      主仆二人嘻笑打闹,未曾发觉街对面有一道视线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待他们笑闹够了,那公子便将钟馗、小丑与阿福的面具都买了,把摊主给乐得直道谢,“多谢公子惠顾,公子您慢走。”
      那公子将面具交给随从拿着,正要往前行去,突然他脚步一顿霍地回头盯向某处,背后这道似有若无的目光在暗中窥视良久,在他回头的一瞬间倏地消失不见。
      穿过纷纷攘攘的行人,银衫公子看见街对面的角落里只有一群蓬头垢面的乞丐,前排几个盘腿坐地行乞,后面几个半歪半斜地靠在一起打瞌睡,左右看着并无异常,那随从奔到他身边问道:“公子,怎么了?”
      “无事,走吧。”银衫公子唰地打开折扇摇了摇,所幸那目光并无恶意,他也不再追究,与随从上别处玩耍去了。
      刚行出没多远,便听得身边有人低喊道:“快看,杭家老夫人上香回来了。”
      另一人接道:“这杭老夫人可是我们临洮城里出了名的大善人,每逢十五去灵鉴寺上香回来定要布施饭食,咱们也瞧瞧去。”
      又一人道:“瞧你这身打扮也不缺口吃的吧,还跟这些叫花子们争食?”
      那人:“……”

      一队身着蓝布衣裳的家丁举着绣有杭字的旌旗在前锋开路,后面跟着三顶轿子,中间那顶轿子最为宽大,前后两顶略小,轿子后面又是一队家丁,每人手里或拎着挎篮或抱着包袱。
      前锋领头一人喊道:“我家老夫人宅心仁厚,每日必行一善,今日特来布施衣食,与民共享温饱。”
      听闻消息的贫民乞丐叫花子等人,纷纷往这条街上涌来,那四十多岁的叫花头子更是眼冒精光,一脸诡笑:“机会来了,小的们,赶紧给我上!”
      街上挤挤攘攘的都是人,有往来行贩的商人,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穿着秀雅的文人书生,更有几个风流好色的公子纨绔,都往杭家队伍那边望过去。
      就见那两顶小轿里依次钻出四位姑娘,均是十六七岁年纪。这四人穿戴齐整,乌发上簪花戴翠,容貌俏丽秀美,恭恭敬敬地围在中间那顶大轿边曲膝行礼。
      “老夫人,咱们到三坊街了,请下轿吧。”
      轿身稍斜,那身着红粉衣裳的姑娘立马迎上前去掀起轿帘,扶出一位年约五十许的老妇,那老妇眉目之间颇为慈善,身上衣色素朴,半白银丝挽厚髻仅以一银簪别住。
      她看了看蜂涌而来的贫民,吩咐道:“把吃食和衣裳都分了吧。”
      “是!”另三位姑娘得令,与提着挎篮和包袱的家丁们一起分派吃食衣裳。一群贫民乞丐立时涌到杭家队伍前,伸手争抢着馒头与衣裳,就连野狗也冒着被猎捕的危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寻找吃食,更有身瘦体弱的叫花子被挤了出来撞向路边看热闹的行人,众人纷纷避让,更有脾气火爆的骂了开来:“瞎了你个狗眼的臭叫花子,把老子衣裳都蹭脏了。”
      那乞丐躬身弯脸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小的这就给您擦擦。”说着伸出乌漆嘛黑的手往那人身上招呼。
      “滚蛋!”那人暴喝一声,“再敢挨着老子砍了你的手。”
      乞丐赶紧溜了,腿脚利索得野狗都撵不上。

      街的另一头,那银衫公子与随从亦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在那四位姑娘下轿时,便听得身边有人感叹道:“杭老夫人身边这梅、兰、竹、菊四个一等大丫鬟也来了啊,总算不枉我在此候了大半日。”
      另一人调侃道:“淘兄今日一早就拉我们几个来逛市集,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又一人笑道:“周兄有所不知,咱们这位淘兄对杭府那翠竹丫头可是上了心的,每月十五必定候在此处,就等着见那姑娘一面。”
      那姓周的男子啧啧叹道:“淘兄竟是个痴情种子啊,做兄弟的定要帮你一把,待会我去帮你递个话,好让你俩结识一番如何?”
      “万万不可。”那姓淘的男子阻止友人,“翠竹姑娘虽是婢女,但也是杭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你看她那言行气度不比其他闺阁千金差,岂可如此唐突。”
      “那淘兄就这么眼巴巴干瞅着?”姓周的男子道,“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淘兄不去试一试又怎知逑不来呢?”
      姓淘的男子神色一窘,面上既是羞怯又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银衫公子与随从转头看了看这几人,不过是几个十七八岁的书生,长得也算是眉清目秀,就只那姓周的书生多了几分流匪之气。
      要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凡是个男人就没有不喜欢看美人的,那银衫公子的随从打量着四位姑娘,颇不以为意地问道:“公子,你觉得那四位姑娘美吗?”
      “嗯,尚可。”银衫公子轻摇折扇,“这关外粗糙之地还能养出这般水灵的姑娘,不错了。”
      那随从心下一抽,暗道:“公子你见过的美人可多了去了,就这几个姿色平平的姑娘也觉得水灵,怕不是关外呆久了,这母猪都能赛貂婵了。”

      这时,一头发花白的老乞丐单手抱着个四五岁的孩童,颤颤悠悠地挨了过来,哑声道:“诸位行行好,施舍点银钱吧。”
      那姓周的书生道:“嘿!那边杭府正在布施,你不过去讨白食,倒上咱们这乞讨来了。”
      那老乞呜咽一声,带着哭腔道:“老朽家中遭灾全家都死光了,就剩这唯一的小孙子陪着我这把老骨头,偏偏他又患上重病,一路逃荒到此地倒还能讨到些吃食,就是治病抓药没有银钱不行啊,大爷们行行好,救救这孩子吧。”
      人群中一片静默,即便是太平盛世,穷人仍是活得起病不起啊。姓周的书生又道:“你这孙儿得的是什么病?”
      那孩子伏趴在老乞丐肩头,身形细瘦脸色腊黄,气息甚是微弱。老乞丐擦擦眼角叹道:“这孩子命苦,打娘胎里带出的病根,又跟着我吃苦受罪,这病是治不好的了,只盼着有口药吃吊住口气,活过一天便算赚多一天了。”
      闻者唏嘘不已,当下便有人往那破碗里投了两文钱,那几名书生也舍了三至五文不等,老乞丐感激不已,连连躬身致谢,声音都打着颤儿。
      那银衫公子轻叹口气,从怀里取出锭银子放在那乞丐碗里,温声道:“给孩子抓副好点的药吧。”
      那老乞一愣,登时满是惊喜,“多谢公子施舍,公子大恩老朽无以为报,我给您磕头了。”说着便要下跪行大礼,银衫公子虚扶一把将老乞丐掺了起来,“不必多礼,快带孩子去抓药吧。”
      老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那随从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地撇了撇嘴道:“公子,你这十两银子可是打了水漂了啊,那孩子眼看就是个救不活的,还白费那银子买药作甚。”
      那公子感慨叹道:“区区十两银子能让那孩子多活几天,这便值了。”

      杭府那边仍在派发吃食,有的人抢到一个馒头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有的则揣进怀里再挤上前再抢,贫民与乞丐们推推搡搡、挤挤攘攘地,把好些个馒头炊饼都挤到了地上,被踩成脏兮兮的一团。
      不知从哪里滚落一个馒头,打了几个转儿撞到矮檐下的台阶前停下了,角落里蜷着一个灰衣乞丐,象被惊扰了好梦似地抽了下身子,良久才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向那声响来源。
      一个沾着尘土的馒头印入眼帘,他直愣愣地看着,竟象不识得那是可食之物一般没半点反应。所有的乞丐都跑到杭府那四大丫鬟身边讨吃食去了,这一角落无人与他争抢,这馒头等于是白送上门的,即便是这样,那乞丐仍是盯着那馒头不动,象是要盯出花儿来。
      良久,他终于抬手伸向那馒头,却在触手可及时顿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馒头边上蹲着一只黄毛小狗,吐着小红舌头,圆溜溜的狗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馒头。它身长约尺许,腹部干瘪骨瘦嶙峋,想是饿得狠了,又忌惮那乞丐不敢上前抢食,就这么盯着馒头不动,也不走。
      一人一狗就这么看着馒头僵持着,终于那乞丐收回手,甚至还做了个恭让的手势,那狗子甚是机灵,猛地扑上前嗷呜一声叼住馒头飞快地跑了。
      穿过大街,躲过无数个脚底,那狗子叼着馒头奔到一堵破墙下。靠着墙根里拢着一堆干草,它将干草拱开,露出半截匍匐着的狗身子,那狗看着老态龙钟,也不知是死是活。狗子将馒头放在那老狗嘴前,用黑黑的小鼻头拱它的脑袋,又伸出舌头去舔它的皮毛,良久那老狗的脑袋才动了动,神情恹恹地,看见馒头也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馒头皮,然后把馒头拱到那小狗嘴边,又继续匍匐不动了,小狗这时候才呜咽着一口一口把馒头吃了。
      那灰衣乞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原本了无生趣的眸子里燃起星点亮光,狗子尚且知道返哺,或许这人间也并非他想的那般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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