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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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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很喜欢他,是连他瞎眼的模样也喜欢吗?”
冰水刺上脊柱的瞬间,上万根针管同时抽干他的体温。他猛地睁眼,视野一片灰蒙。
瞎眼?
说的是他吗?
简潮生在脑海里迅速回想与当下相关的记忆,零星闪回的碎片,被无数尖锐的铁丝线疯狂翻搅、撕扯,脑髓连同头皮仿佛要一并绞碎。
说话的男人突然来到他跟前,轻轻扼住了他的下巴。
指腹粗糙的薄茧按压在颌骨边缘,那触感带着一股微妙的电流,犹如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劈开了记忆的铁门。
牢笼里恶气熏天,尿骚味混着粪酸夯进墙缝,蛆虫正不断曲拱着身子,啃噬腐殖质。
“呸,破牢笼真他妈的恶心,”他嫌恶的撇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知道这跟什么很像吗?”
“跟你一样啊,”微弱的烛火摇曳,点亮室内,映亮了他那张扭曲、如同褪色油画里走出来的小丑笑脸,“又脏又贱,看着就让人想吐。”
说罢,他略带怜惜之意的牵起他的手,扯下他的黑皮手套,一只可怖的、光秃秃的白骨,裸.露在外。
察觉到简潮生可能恍惚了几秒,简修醇的手掌倏地发力,试图抬起他低垂的脸,又对着阴影处催促道:“艾玛丽莎,站那么远做什么?你朝思暮想的那位殿下,马上就能看的清清楚楚了。”想到这,他布满的血丝眼睛里带了几分亢奋。
粘稠的、饱蘸血污的黑发紧贴着少年清癯的脸,露出几近苍白的肌肤,质地似干涸龟裂的古瓷。嘴角旁渗出蛛网般的血丝,丛生的眼睫上凝结了颗颗晶莹剔透的红珠。
他眼皮微掀,鸦羽般的长睫,似蹁跹振翅的骨蝶,眼皮的褶皱盛满了疲惫,衬的那双空洞、无法聚焦的琥珀眼更显诡谲。
艾玛丽莎刚颤抖着走近,瞪大双眼踉跄着后退,腐朽的烂泥溅到她的裙摆,却浑然未觉。
“六殿下……”,她捂着嘴,极力克制着泛起铁锈味的喉咙,“是你吗?”后半句她几乎吞进肚子里。
那人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明明左边已经没有黑曜宝石镶嵌在里边了,但盯人时温度寒凉,让人生畏。
“艾玛丽莎,你的王子殿下就要死在这儿了,你不跪下来求我放过他吗?”站在一旁的简修醇忍不住开了口。
她声线带了几丝颤音,牵着裙子正欲跪下。
“简修醇……你真的毫无长进,欺负别人算什么本事”,毫无起伏的声音钻进耳膜时,像赤脚踩上结冰的血管,身子疼的一颤。
简修醇脸色几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他能想起自己。
看来前面打的一针暂时失忆药,提前失效了,只是不知他想起了多少。
似乎是睁眼的时间太长,他有些累了,长睫缓缓的下垂,很轻的叹了口气:“艾玛丽莎,你走吧。”
“殿下,谢……”,半个字卡在喉咙,一阵冷风灌进衣领,吹得人直打哆嗦。
铁门吱嘎一响,从外面推开,蹬蹬的高跟鞋踩在红的发黑的地板上,格外惹人注目。
来人裹着羊绒披肩,流苏尾梢扫过曳地的玫红牡丹旗袍。一顶天鹅绒平顶帽压住眉峰,帽檐垂落的黑纱掩去一只眼睛。
她撑着纤细的腰肢,吸了口电子烟,青雾如灵巧的毒蛇,向四周前进。
“母……母亲。”
王后淡淡扫了眼,因长年吸烟,说话的尾音有些粗噶,颗粒饱满,“醇儿,退下吧……还有丽莎姑娘。”
艾玛丽莎水润润的大眼睛突然亮起来,像得了救星,冲出了铁门。哪有方才对殿下的半分苦楚之意?
铁门关闭,把笼中和外边划分为两个世界,滑腻的蛆虫在拥挤的室内相互缠绕,再相互排挤。
“哈哈,看来丽莎姑娘压根没想过救你”,她青灰的指尖卷起一绺发丝,笑声像干裂的老皮,在钢铁上发出刺挠的刮擦声。
他平静的听着,恍若未闻。
王后半边裸露的眼,在黑线勾勒的眼眶中滴溜溜转,佯装思考:“我这么说话你还听不清,那么我只好提你亲生母亲了。”
十字铁架上的人动了动,带动了腕间链条在地板上摩擦。
她娇笑:“哟,宝贝儿别急,很快你就可以去见你心爱的母亲去了……”
“是吧?”轻飘飘的二字被她吐烟圈似的传入下属耳中。
话音刚落,王后朝着手下微微点头,几名五大三粗的男子一齐上前,给简潮生松绑,他直立的身体被人用脚一踹,差点跪在地上,生生用手撑住了。
“硬骨头,我看你撑何时!”又是几人拿出十成十的力气往下踹,简潮生勉强向前一扑,没有下跪。
折腾了一会儿,王后有些看不下去,随意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们这群废物连个十七八岁的男孩都制服不了,干脆把人拎起来,把膝盖骨剔了。”
男人们将他摆弄来摆弄去,看他像个死人一样满不在乎,就忍不住往他痛处戳:“哼,跟他娘一样,贱命一条。”
他果然有了反应,好看的眉头轻蹙,干裂的嘴唇微动道:“你他妈说谁?”
阳谋得逞,男人们也二话不说,把他架起来打算给他松松骨。
正常人在面临生死,尚无法看的淡然平静,何况是一时半会死不了的酷刑,无法给他痛快,只能在死前默默忍受痛苦。而简潮生是少见的无所畏惧的类型,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为这一刻消极的自己感到唾弃。
“我呸,什么怪胎,看他这样真是欠死。”
他听完后露出了干净的笑颜。
母亲,等我受完酷刑,甚至是接下来的死刑,便可以来见你了。
匕首贯穿骨髓的剧痛瞬间炸开,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母亲在焚天的烈焰里缓缓回眸。
火舌舔舐着她温柔的轮廓,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脸蛋,被灼烧得支离破碎。
“潮生……你要好好活着”,某些话一旦带着一个人的执念,就像一把坚硬的刀,插在简潮生的心窝,留下余味幽长的烙印。
火焰猛地吞噬了她的身影,她强忍着烈火啃噬肉.体之痛,气若游丝的喊出来,似枯灯燃尽了最后的生命力:“替母亲报仇,让恶人自食恶果,不得善终!”
简潮生双眼微眯,被母亲的一番话牵扯起思绪来。原来母亲并非意外死亡,原来……真相竟是他一直不敢承认的隐情。
一股寒气从脚底爬上脊椎骨,濒临绝死的恐惧在这一刻蔓延上来。
不,他要活着,哪怕是受点伤也不可以,会耽误他报仇。
简潮生努力的寻求一点逃生空间,不知道王后在旁边突然点了一盏什么香,弄的他浑身瘫软无力,在他昏睡的前一秒,他清晰的听见女王对下属的吩咐:“把他八条筋拉了,取二十四根肋骨下来,喂给陛下新养的狗吃,弄完记得把他丢进乱坟岗……”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没有了知觉,他深知人总共就八条筋,二十四根肋骨,没有这些重要的地方构成,他就是被拆散部件的娃娃任人摆弄。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干等死,他连自己流了多少血都不清楚,应该快把乱坟岗的一大片草地染红了吧。那他是不是该死了。
简潮生回想过去十余年,他没做过恶事,不像其它皇子为了夺皇位挣个死去活来,不会在皇室家族里恣意发言,像个安静的漂亮娃娃——而此刻,他是个脏兮兮的破玩偶。
他简单理清了有关皇室家族的怨念:简修醇对艾玛丽莎求之不得,而他轻而易举掳获了她的芳心,从此他开始明里暗里的报复他和艾玛丽莎。
国王在简潮生十五岁那年将皇位暂定给他,引得其它皇子及皇后们对他虎视眈眈,甚至暗自商议好,在他正式登基前处死他。而他刚好卡在了登基前几日。
其中参与谋害的有皇子、王后,相较于从头至尾没露面的国王,明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细细一品,简潮生就发现了问题。
抓皇子入狱不是一桩小事,国王肯定不会察觉的很慢,事情过去了几天他仍然没有赶来,只能说明他也是暗中的参与者。
血液的流去让简潮生感到十分不适,他重重地阖上眼,试图攫取死前仅剩的一点安逸。
然而,这安逸是毒饵,就像美的发艳的毒蘑菇。
黑暗中一切都变得虚无,来自深渊的无形利爪粗鲁的扯开他的头颅,掏出内里的脑髓,无数个自己呈波式的向外延展,灵魂仿佛要一寸寸剥离。
在渐渐无法聚焦的视野里,简潮生仿佛看到了儿时常玩的塔罗牌里,一张名为死神的卡牌。
披着兜头遮身的黑衣,手持镰刀,宰割万物。
比死亡先一步降临的,是母亲温柔的脸庞,在太阳柔和的光晕下,显出几分神圣与慈祥。
他知道那是人死前的虚像——越是见不着越是想触摸的人。
简潮生感到胃里一阵不适,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顺着他的嘴角蜿蜒流淌,渗入身后的荒野。
复仇,这仅仅只是第一步,他化作厉鬼,也要拉仇人下地狱!
他唇畔挂着浅浅的笑,很纯粹,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正身险境之中,就这样平静的躺在地上,感受烈日的普照,慷慨的包裹着他的身体。
天边的雷光忽然一闪,他如释重负,轻轻的阖上了眼,仿若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只是沉睡了一般。
(楔子完)
【第一章】
邮件列表滚动着,一封新邮件提示弹出,青年边打字回复,边腾出一只手叼了根阿尔卑斯棒棒糖。
他含糊不清的对身后的那团影子说话,眼睛陡然变亮:“嗯!人类的东西果然就是好吃,我们这边加工的产品种类虽然多,但哪有原滋原味儿的香……”
简潮生放下手边的茉莉青提茶,来到青年的办公桌前,手掌撑在椅子的手扶上,盯着蓝光屏幕,微微眯了眯眼。
“夏季恒,这就是你劳动三个月的成果?”
夏季恒头仰靠在椅背上,笑嘻嘻的注视着他的下颚,还有耳侧的银灰色头发。他不慌不忙的解释道:“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找到的这颗水蓝色星球和我们?6-21星球的外形非常相似,孕育着同样的生物和环境,就像镜子照出的另一面。”
被人长时间盯着,简潮生感到不适,他挪开眼,听他神秘兮兮的说道:“唉你真别说,这颗星球除了前面提到的相似之处,简直就像是我们星球的高仿品。”
他一愣,追问道:“怎么说?”
“比如……相似的建筑、小岛屿和国家。”
“是么?”
夏季恒:“你不觉得巧吗?中州、璃星港、阿尔比恩王都、琉赛恩城等,都是那个星球真实存在的地方。”
简潮生没说话,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黑色的铆钉风衣,甩手披上肩,推门而出。
九月中旬,烈日灼白,阳光穿透街畔洋紫荆的罅隙,似银河发了大水,金灿灿的溪流将脚下的影子洗的发白。
他低下头,正对着自己的影子出神,口袋里便起了振动。
免提一打开,简潮生就很自觉的拿远了些。
“喂喂喂!我发现你这人够没礼貌啊,说都没说完呢急着走什么,怕我吃了你不成”,他想到什么,忙添一句,“你不会以为我编谎话骗你吧。我没那么闲,还不是因为我见你不是当地人,而是组织老板在沙漠堆捡到的,想帮你查获点身世线索。”
“查线索查到别的星球”,简潮生明显气笑了,“你还真挺有能耐啊。”
简潮生目光重新聚焦在脚边淡的像水洗过的影子,不紧不慢的开口:“我的事,你先别插手。”
掐灭通话,他对着某个编号的一堵墙输入了指令。面前出现一个不断向内坍缩的幽暗漩涡,隐隐迸发着紫雷,指尖触及的一瞬,整个身体融入墨色中。
眼前的灰白圣殿高耸得直插云霄,穹顶由无数交织的重金属材质作为支撑,如沙漠逆向生长的根系,汇聚成根,构成一处尖锐的顶。
数以百计的神话雕塑挪列在扇形门洞间的交界处,哥特式的桥梁连接着错落不一的尖塔,桥身雕刻着十字架,如脊椎骨裸.露的猛兽,挺身伫立。
圣殿大门两侧分别有清绿、粉红的水池,水顺着姿态各异的雕像嘴里喷出,源源不断的给池子补水。
简潮生对着全息面板识别了指纹后,用余光锁定身后。
门“吱”的打开了,手一挥,大厅内的灯盏次第亮起。
大厅中央有一条直通顶楼的环形楼梯,梯级踏板用夹胶玻璃制成,可以清晰看到里面游动的细石、彩色玛瑙、边框镶嵌的白炽灯,以及欢快游动的金鱼,正咕噜噜吐着白色泡泡。
简潮生很快上了楼,来到他平时工作的房间。桌面摆设乍看简陋,一摞堆的半人身高的参考书、打印纸对称的整整齐齐。
还有两部电脑,三色水笔,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东西。
他依次打开电脑,几小时前的数据界面还挂在上面,一部用来写代码,一部显示近期从天文台服务器下载的图像。
这是简潮生在暗物质天文学领域工作的第三年。
他熟练的点开X软件,把图片上的星星精准对齐,鼠标声响动的同时,他好像料到什么,瞥向对面窗外。
等他再次处理完一张图像后,对面歌剧院的窗台前站了一个人。
粉色的长发,不,准确说是玫瑰粉棕。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却能猜测此人和他年龄不相上下,很年轻。
他正微笑的注视着他。
简潮生瞬间会意,起身下了楼,推门进了歌剧厅。
以他向来灵敏的直觉来说,不该接受陌生人的要请,但他着实好奇,他离开住宅仅一周,为什么周边突然开设了家歌剧厅?
而且……他感知到了一股和自己相似的异能,提起异能,他心中某个隐蔽的门锁咔嚓一声撬开了,洪水在开门的瞬间,一拥而入,把他卷席在水浪中。
这种不安,他许久未曾有过了。
不行,必须问清楚。抱着这份决心,他咬咬牙,直奔里面。
歌剧厅比想象中要大,里面的所有建筑、设施全是金子做的,天花板的图案很浮夸,花纹繁复,大多数图案都是眼镜蛇、狮子等。
两侧的其中一扇门从里打开,几位穿着欧洲中世纪服饰的女孩相视一笑,对着简潮生说:“老板在最顶楼,先生请——”,随即行了大礼。
向上的楼梯由大理石铺就,相较常见的大理石不同,它色呈五彩,简潮生也是第一次见,一时半会叫不出材料名字。
薄靳骁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听到皮鞋走动的声音,回过了头。
简潮生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眼前人。
眼窝深邃,双眼皮比寻常人要大些,典型的异族长相。
此人肤色冷白,斜眉入鬓,眼睛狭长微挑,尾部有一抹多情的绯色,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是显得缠绵悱恻,又冷漠的不解风情。
若是女子见到此人,说不准会因他自带假象的魅感而喜欢上,多看两眼才发现此人眼中满是不屑,便马上懊恼起来。
好在薄靳骁对他算不上不屑和不耐烦,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除了觉得好看,不会联想到任何不好的形容词。
“我们见过?”对方伸出手,就这一句毫无征兆的发言,简潮生愣在了原地,脸色险些绷不住。
他顺着对方袖子往上看,他的衣服颜色是鲜明的,和他的着衣风格不同,不是白的,就是黑的灰的,寡淡的有些没生气。
简潮生大脑宕机了几秒,才将手握了上去,回答他前面的话:“是吗?那还挺有缘的。”
而他心里想的却是:有缘个屁,谁要听你套近乎。明明没见过,明明不熟的……
另一个声音却在心灵深处传来:不熟的话,为什么恰巧他也有异能?你最好想起你失忆前的所有记忆。
这次握手握了足足有一个世纪,薄靳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手慢慢抽回来,简潮生终于反应过来。
“哦,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问题。”
“你是不是还在想我是谁?我叫薄靳骁,是这家歌剧院的老板,从前段时间起,我占用了你家的一片土地”,他深吸了一口气,“做为回报,你可以常来我们这儿看戏、听歌,我会给你全部免单。”
“先生意下如何?”
简潮生点了点头,在思考要不要介绍自己,见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很熟悉,他又觉得没有必要,权当自己是单方面遗忘的那个。在不清楚这个人的底之前,他不能轻易露馅。
此刻,他心中隐隐有了想法。
他抢先开了口,目光却直直盯着他的眼:“薄老板,你看着不像本地人。”
薄靳骁忍俊不禁:“是,我是琉赛恩人。”
简潮生微笑,心里想着果然。
他又解释道:“听说璃星港的居民擅长用高新科技打造梦中情屋,每家每户心仪的建筑类型各有差异,我也很想亲眼目睹一番——这别样的建筑群。”他说的心驰神往,落在简潮生眼中的却只有晦暗。
“可惜我念家,所以歌剧院的设计都按照我所在的国度习俗来。”
简潮生不置可否,半真半假的语言通常无法含糊的辨别真伪。薄靳骁的目的或许已然达成,兴许是试探,又或是邀请他常来歌剧院溜达。
但他的目的还没有达成,他想知道薄靳骁身上的异能从何而来,可就目前的局势看,他没有记忆,此人了解的比自己多,实在没有胜算,干脆作罢。
他紧揪最后一句话,回答他:“既是念家之人,也有返乡的那日吧。望薄老板临走前,千万别忘了知会我一声。”
“那是自然。”
简潮生与他简单的聊了几句,发现腕上的手表跳到下午三点了,按理来说,到了写论文的时间。
简潮生:“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理解,薄靳骁环胸抱臂倚着墙,轻轻眨眼,简潮生却觉得,自己的心被那丛睫毛扫了扫,莫名有些痒,“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
简潮生翻出口袋里的手机,试着给夏季恒发视频通话。
一颗西瓜脑袋尖冒了出来,两边晃悠。
“你等下,我拿个支架,”视频里的人说。
调好位置后,那颗圆滚滚的西瓜脑袋终于露出他的全貌,摆了一个尬冷尬冷的pose,上来就扯着嗓子喊:“怎么样,哥们儿我的凸造型有进步吧。”甚至吐了吐舌头,简潮生不知他在炫耀什么,像个操碎了心的家长,沉重的摇头,叹了口气。
“生啊,你这人向来不会无故发通话,是遇着什么事了吗?”
简潮生半开玩笑的嘲讽他先前的行径:“我在想你的病历单投哪家神仙医院合适。”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找你得确有事。”
他单刀直入:“把你上次研究的水蓝色星球数据给我,顺便塞我几张高清图像,有陆地存照就把陆面图一并发来。”
夏季恒一拍桌子,像是找到了某个吐槽点,小嘴突突突的,跟个机关枪:“生啊,我就说你身世蹊跷,应该适度关注遥远的“外界”。
“哦。”
他继续道:“你最好还是攒点钱买高新科技吧,谁像你一样还用过去老传统的电脑工作,这对你研究外星球很不利。”
“嗯。”夏季恒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答复人的时候跟挤海绵一样。
事实上,简潮生的确走神了,他从一开始就设想过有关于自己的所有问题,他从来没有不相信夏季恒所说的话,只是不想表现的太过在乎,但如今有些事瞒不了太久。
“你这个唯物派真是无可救药,就会死研究,也不讲点超自然现象。”
简潮生隔着屏幕,投来一记刀人的眼神,搞得夏季恒裆里凉飕飕的,还好膀胱系统给力,不至于他兜不住尿。
他只好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手势,把简潮生要的所有资料全部老老实实发了过去。
“喏,我近期研究的全在这儿了,还有一些辅助资料,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这些做什么?”
简潮生没回,他索性就识趣般的不问了。
简潮生余光瞥到某人坐的很直,很乖巧,有些好笑的冲屏幕摆摆手道:“行了,不必拘束,再拘束小心成“西瓜狗”。”
夏季恒顺着杆子爬,极其配合的“汪”了几下,有些ooc捏着嗓子喊:“主人~”
某人不知不觉踩到了雷,如果不是两人相隔距离甚远,简潮生真的很想给他娘的几脚。
面部表情实在是辣眼睛,他没眼看,果断按了视频挂键。
对方很快甩了炸弹过来,火速追问:哥哥哥哥,怎么了?
又是熟悉的模式,夏季恒偶然会抽下风。
亚比囧囧囧:大哥!
亚比囧囧囧:大哥快回我
亚比囧囧囧:爸爸爸爸![滑跪][抱紧大腿哭]
亚比囧囧囧:补药啊,爸……你真的确定不看儿子一眼吗?我们没爱了吗?
终于,夏季恒手机亮了,正当他得意的欣赏自己“四连轰”的成果时,屏幕冒出一句:谁跟你有爱
还不忘承认“事实”:是你父亲就非得爱你?
.:自作多情
简潮生干脆调了静音,认真的给文件分类。图像单拎一边,数据放另一边,等这些都处理到差不多了之后,才调出来一一查看。
第一张图下方标注着×国,对应到?-621星球就是阿尔比恩王都。阿尔比……恩?
简潮生看到一处可疑点,用鼠标放大了图像,忍不住皱了眉。
他锁定的是某个乱坟岗的草场,大片绿植染成了血红色,且不是鲜红,很像阳光暴晒后干涸的血迹。
他第一次对高饱和色彩有些心理不适,甩了甩头,坐直了身体,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难得很糊,好在出现了人类,不至于毫无收获。图像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位躲在暗处,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大致信息可简单概括为:A同志在熟睡,B同志在角落里盯着他的睡颜。
电脑桌前的人士表示无语,抄起手机给夏季恒打来电话。
西瓜狗在浴室埋头扑“神仙水”,他正打算拍张美照发到S网上,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还在排水的水槽里。
原因无他,他的美颜相机界面直接切换到语音界面。
他手疾眼快接住手机,用侧脸和肩膀夹住,三下五除二的卸下洗脸头套。
夏季恒光溜着脚丫,几步跳到卧室,滚上了床。
慌不择乱的开口:“喂喂喂,找您儿子什么事?”
对方眉眼冷的掉冰渣:“你发图像前看清楚后再发我,连人家卧室的照片都被你扒出来曝光了。”
“……”
“……不是”,他一急,听着带点哭腔,“不是我……”
通话界面弹出一条打字信息:?
“简潮生,你确定你看图像前没有锁定什么地方吗?你锁定后,电脑会自动给你发送该地历史图片,我可没保存发你。”
他跟着操作了一会儿,果然点了地区锁定——X国某皇室区。
……
纯手误。
“不好意思,点错了,那我挂了。”
话是这么说,但简潮生没调整目标定位,继续看第三张图,场景居然还是相同的。
他在脑海里脑补整个故事线:一直躲在暗角看他的人,已蹲在床头,看样子是想碰他的脸,最终却没有碰。
不敢碰吗?为什么要躲?
连续两张图像的画质实在是不给力,他看不清人影。末了,他感觉身子有些疲惫,欲关闭电脑,电脑却像出了故障一样,弹出一张异常高清的图像。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喊出:“母亲……”
高饱和的图像盯的人眼睛胀痛,脑仁发疼。
大脑的记忆如飓风席卷,强行把他带往过去,沉重的回忆撞的他差点站不住脚跟。很像利爪强行撕开大脑容器,用铁勺一点一点灌入“追忆岩浆”。
表里不一的皇室家族、逢难的母亲、倒在血泊中的自己……榨干的记忆止步于此,没有更多的有用信息了。
他下垂的手渐渐捏紧,过去的残骸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起当年挑经剜骨之痛。
身体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了脆响,汗水浸透大衣,顺着有弧度的后背滑了下来。
零碎的回忆总会让人陷入更新一轮的折磨,明明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仇人,却不知他们的行踪,或者说,他们可能还在原来的星球,根本就不会有会面对机会。他只能反复用内心琢磨着,一次次构想对方被踩在脚下,然后独自一人面对清晨的虚无——都是假的,幻想没有一点攻击性可言。
他不知道该感谢苍天还是痛恨自己的无能,但他觉得,他不会允许自己处于被动和劣势之中,他要为自己开辟一条生路。
就算……就算是麻烦组织老板,和薄靳骁这个诡谲多端的人打交道,也要想办法获取仇人的信息。
紧绷的身体泄了力,他本能的笑了一下。
他走到梳妆镜前,端详着自己的表情,微微发怔:几近透明的琥珀色眼睛、银灰色的利落短发,右耳耳垂是一枚亮面十字架,左耳有两颗恶魔钉,嘴唇是肉色的,瞧着十分病态。
他记不起那个星球的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到底有没有发生变化?
偏偏他只想起仇人和与世长辞的母亲。
遗忘与回忆交织,他就掀开这一盘棋,重新审视局势,哪怕是付出惨痛的代价。
真理,高于一切。
【第二章】
晚间七点整,简潮生准时到达公司门口,领导刚好开完了会,一群人从阶梯上走了下来。
他精准的在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中看到了组织老板,为了不惹人瞩目,特地等他走到跟前才喊人。
“齐老板。”
齐扬回了头询问:“有什么事?”
说罢,把臂弯搭在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简潮生肩上,他有些心理不适,故作不经意的绕开。
齐扬儒雅的笑笑,把搂肩改成了拍肩:“我待会儿得去个饭局,有什么事我们在包间聊。”
“放心,私事我们就单独在一个房间聊,不会有人知道。”他凑上他耳尖轻轻说到。
简潮生紧跟齐扬身后,拍了拍肩上的灰,准备和他坐同一个车赴宴。他远远的就看到了停车场那辆哑光黑的劳斯莱斯。
他很自觉的坐上了副驾驶,上车后直接给车内开了冷风,冷风呼呼吹着,冻得一旁的齐扬牙齿咯咯响。
旁边一辆迈巴赫的车光打了过来,那冷光打在简潮生高挺的鼻梁上,薄唇绷直,表情很冷淡,语气也说不上是冷还是出于小辈的关切。
“齐老板,我是不是把空调调太低了,您老人家没事吧?”他眼睛水润,瞧着很是无辜。
齐扬哈哈笑了一阵,又拍着他肩说着没事,末了还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四十七,不算老吧。”
如他所料,简潮生果然回了句:“嗯,不老,暂且没过五十。”
简潮生就着路灯,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已经八点过几分了。
特色餐厅门口过来了几号人,简潮生推门下车,那些人便给二人带路,上了五楼三号包间。
一层楼只有三个宽敞到爆的包间,四面临海,可以站在露天台赏夜间海景,地理位置绝佳。
简潮生在露天台吹了半宿海风,包间门口突然涌进来一些人,齐扬跟他解释道:“有什么想问的先打好腹稿,我前去应酬几位稀客。”
“嗯。”
海景看的有些乏味了,他干脆去了躺公共卫生间。
从进到出,也不过短短几分钟,简潮生趁着洗手的空挡,瞥了眼镜子,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男人。
简潮生随意甩了甩洗干净的手,水珠乱飞,一部分溅到了齐扬身上。
“抱歉,你刚刚不是要和客人寒暄几句吗?”
齐扬也猜到简潮生有些生气,难道是责怪自己以为要跟别人聊太久而冷落他,到头来发现是自己瞎操心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齐扬摸摸身上的水渍,赔笑道:“生啊,我们这次特地请来了黑市老板,原先以为他要跟我聊很久,没想到只是随便嘱咐了一句,帮他留意点璃星港的欧式楼,改天他过去盘。”
提及“黑市”二字,他声音小了几分贝。
简潮生点了点头,见他气消,乐呵呵的凑过来问:“你找我不是有点事吗?你想问什么?”
他这次没拉开距离,他是在思考,就齐扬这副模样能知道什么,说不定当初捡他的时候也是云里雾里。
简潮生盯着他几秒,慢慢开了口:“你在哪捡的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或物?”
果然,齐扬摇摇头道:“没有。”
“但是——”
简潮生好奇他能憋出什么但是。
“我捡到你的那天,天空打了几声闷雷,有束紫雷差点劈到你身上。”
简潮生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却显露的不明显:“人是导体,你不怕我身上万一沾了点雷星子电到你?”
“不——啊”,齐扬原本不打算救他,但他远远倒在水泥地上的姿态 ,真的好看到如同米开朗基罗手下的精致石膏。
他忍不住上去打量他的脸,诡异,实在太诡异了,全身苍白,身体的线条勾勒的极美,很难想象这是真人还是艺术品。
齐扬试着转移话题:“你有时间思索我为何救你,不如好好想想,天降气象如何解释,紫雷差点劈你身上,这绝不是自然现象。”
“你认为是妖魔鬼怪降世?”他神情正色道,“您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您是研究其它星系存在生命的组织队长,而我只是您名下分支的老传统暗物质领域的研究者。”
“我不信这些,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齐扬点点头,他们探究结论时多多少少带点浪漫主义的猜测式推断,不像简潮生,是做正儿八经的科研。不能互相理解也挺正常。
“行了,犟不过你”,用夏季恒的话来说,“简潮生坚守的理念迟早被掀翻”。
“齐老板”。二人循声望去,走廊过道里站了三个人,中间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额发大大方方的梳上去,上了点油光,黑色西服间打了一条红色的领带。
“路老板,您来的好巧,我身边这位是S组的成员简潮生,过年向你提过一嘴,他优秀能干,擅长科研。”
简潮生不动声色踩了一脚,示意他少说话。
路非明这才把目光投向他,说道:“小简是做什么领域的,对监测器研发感不感兴趣。”
眼下他只要一说感兴趣,就是被拉去做随行跟踪器的命,若说不感兴趣,怕是要得罪大老板,搞不好他的信息也要被跟踪器曝光,他可不想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齐扬自然也不希望他把人挖走,抢先说话:“路老板啊,他就一死板的暗物质科研人,万一随行跟踪器做不好,大伙都难堪。”
“死板?方才齐老板还夸赞他来着,怎么现在忙于否认?”
堵的齐扬直接没话说。
“行了,一周内我去您公司实习,谁说天文学者不能抽空研究机械。”
“什么!你嫌你不够忙?你节假日不打算休息了?”
路非明听到简潮生满口答应,自然拍手叫好,连带着齐扬过激的反应也不迁怒了。
“齐扬”,他点了对方大名,吓得他浑身一激灵,“你激动做什么,放宽心,我对待员工没有那么苛刻的,我大可以让他每日至多研究一小时的器械,这总可以吧。”
齐扬敢怒不敢言,还没冷静下来,就听到简潮生随口道了句谢。
“谢了路老板——你的亲民政策。”
话音刚落,齐扬就给路非明打了声招呼,拉着简潮生走到包间里。
饭点掐的准时,简潮生从上桌起,胃口便不佳,没吃多少东西,夹两口菜,喝一口手边的咖啡。
没人知道他今日为何要一口答应路非明的邀请,但他这么做未尝没有理由,如果检测器能研究成功,并广泛安插世界各地,那么对他的记忆恢复,以及仇人是否还存在于这个星球,就有了一定线索,哪怕线索渺茫,也要一试。
咖啡缭绕的雾气氤氲了他的视线,他盯着黑浓的液体,出了神。
薄靳骁抿了一口速溶咖啡,对着身后的管家道:“让他进来吧。”
管家退出去后,薄靳骁问:“你怎么来了?随便找个地方做吧。”
第一次来到这间办公室时,简潮生没有细看,初次打量屋内陈设,他才惊觉一个男人的房间居然可以挂这么多小物件,和异形书签。
挂件一串一串摆在旋转式的收纳钩上,下边坠着流苏。书桌上全是五彩斑斓的记事簿,还有风格迥异的文件夹。
在他开口前,简潮生扫了眼他穿的酒红色大衣,再对比起自己的黑衣,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差距。
“薄老板,你是不是很诧异,我怎么又来了?”简潮生起身,手搭在薄靳骁座椅的手扶上,他微微弯了腰,与他视线齐平。
薄靳骁闻言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盯人的时候,总会给人产生一种错觉,你会深陷其中,掉入无底深渊。
说通了,就是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
盯久了,简潮生胸口泛疼,大脑神经恍惚的时候,薄靳骁回答了:“我知道你会回来,在此恭候多时,阿生。”
他最后两个字,带点上挑的轻浮感,咬字不重,但耳根发痒。
事实证明,在未经简潮生介绍自己的情况下,他很有可能见过自己,而细节之处又存在些许疑惑。
他退开了距离,重新回了座位,说:“你知不知道峰盛集团的董事长?”
“你是说路非明?”
简潮生语塞,点点头,没想到他竟这般直白。
“你怎么会认识他,怎么,他来找你了?”
简潮生又是心脏一紧,他以为薄靳骁会回复点有用信息,关注点却变成了两人相互认不认识。
“不熟,仅有一面之缘,不过日后来往不可避免,因为……我成了他的员工。”
“员工?是干什么的。”
简潮生觉得他问的有些多了,打发式的回答:“能干什么,我对你很了解吗?”
轮到简潮生反问了,他心想自己憋了个大的,看他怎么回答。
“不了解你未必无法猜得到。”
薄靳骁的态度还算坦诚,他就有恃无恐的分析起来:“让我想想……你下午才同我说起,你来璃星港的目的,按道理讲,正常人冒出这种想法比较正常。”
“但通过你叫路老板的名字时,我几乎能断言你来璃星港,并不是完全是被建筑群吸引的,你虽爱好风格不一的特色景观……”,他甚至想说,从他办公室的陈设就能推断此人爱好,但他卡顿了,没有说出口。
简潮生换了口气,手掌撑在下巴上,目光直视道:“你来璃星港,建造路非明心中所倾向的欧式歌剧院,应该是想和他达成协议吧。”
薄靳骁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坦荡的像一阵风:“是,几乎没什么问题。”
“未来我们都将与路非明合作,在一定程度上,我们是盟友吗?”
对方唇边噙着一抹笑:“当然。”
简潮生微微抬起头,眼底的黯淡一扫而空,露出干净又纯粹的笑。
他和薄靳骁的关系,止步于诱饵和主动狩猎者的关系。